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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chapter196

關柊收回視線,轉頭将擺放得有點遠、正在播放視頻的手機調到休眠,順手将眼鏡摘下放到口袋裏。

動作自然,仿佛這只是個普通的近視鏡,只是為了打發時間看視頻才戴上的。

昏迷的夢魇是被她扔到一邊冷處理了一段時間,直到田弘光帶來的食物也被她吃的差不多了,她才用上位面的藥把這具身體的命拉回來的。

所以現在這個地方除了貓糧貓罐頭以外能吃的,只有那罐怡口蓮裏被她挑出來的那幾顆她不喜歡的口味,都是榛仁的。

榛仁令她窒息,就算頂着生存壓力,也一定要排到最後,更何況現在夢魇醒了,他肯定不會看着她餓死。

但也不能浪費,關柊動手撕開一顆糖的包裝紙,掰開夢魇的嘴,把糖果塞了進去:“汪大東喜歡這個,你應該也喜歡。”

幹盡壞事的幕後boss剛受了重傷,力量和速度都下降了,竟然被偷襲成功,嘴裏忽然就多了個甜品。

異能行者越強,對食物的需求越低,更何況是夢魇,他鮮少觸碰人類的食物。但他的身體确實和汪大東的高度相似,他對這個味道的确不排斥。

就是有點太甜了,甜到他不太适應。

“你流了很多血。”關柊提醒他,“人類的身體需要補充糖分。”

但夢魇皺起眉,還是把糖吐到了煙灰缸裏,關柊聳聳肩,也不在意。

她轉而提起另一件事:“是鞭子嗎?”

夢魇昏迷期間,關柊給他塗抹藥膏,很了解他的傷勢。傷口密密麻麻集中在背部,形狀大小像是鞭傷,而且因為傷口細微的差別,關柊判斷是多個持鞭者在多個方向,在相近的時間內造成的。

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有很多舊疤。

夢魇沒有回答。

“我聽朋友說……魔雖然好武,也是等級秩序森嚴的種族。”

夢魇代表着魔自身的懦弱,像被扔垃圾一樣從高等魔族身上剝離,在魔界的地位應該很低,也許連最低級的孤魂都不如。

就算他再強,也還是魔界的渣滓,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是第一次受這麽重的傷了。之前關柊拿龐天啓的命威脅他的過程頗為順利,就有他受重傷的原因——他那時已經重傷到連田弘光都能發現他的傷勢了。

如果沒有關柊,這個人會一步步将金時空所有人類引向覆滅。而這個有能力讓金時空天翻地覆的人,在魔界卻什麽都不是。

畢竟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魔。

但他又不是人類。

他不屬于這世上任何一個物種,他沒有同伴,永生無法得到歸屬感,他受了再重的傷也不會有安慰,他達成的所有成就都得不到認同,他所貢獻的一切也得不到感激。

夢魇避而不談,對關柊提到的“朋友”倒頗感興趣:“灸亣镸荖舞?”

“你好像對鐵時空很熟。”上次在陽極磁區他一眼就認出了東西城衛。

糖塊在嘴裏留下甜膩的奇怪的味道,久久無法散去。夢魇從沙發上起身,去另一個房間取了件白色襯衣穿上,一邊系扣子一邊回答關柊。

“只是個別人。呼延覺羅修,吉吉如律令,還有灸亣镸荖舞。”提到灸舞,夢魇一頓,“七歲封印魔隙,九歲戰敗八個魇魁。足夠讓魔界畏懼他的未來了。”

關柊跟着他走過去,順手把卧室的燈開了,倚着卧室的門口站着看他。

二十五歲,這具身體的狀态極佳,關柊之前說的小肚子當然是不存在的。只是她和同樣面貌的男生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盡管身材要稚嫩許多,但關柊也還是無法産生什麽別的感覺。

更何況,關柊心不在焉,她的手指在口袋裏一下一下摳着鏡框的邊緣。

修,令,灸舞,都是極具天賦的年輕異能行者。夢魇果然一直在關注和搜羅這類人,這類未來無可估量,必将成為強者的人。

這些充滿潛力的人類,非常适合成為武屍和……容器。

在博弈中落了下風的汪阿飄藏在這具身體裏,共享着身體的五感,雖然得不到身體的主控權,卻還是看到聽到了不少事情。

在夢魇醒來前,關柊拖着不肯給他治療,想要和汪阿飄多說幾句話也是原因之一。因為只能讀唇,交流有些困難,但還是從汪阿飄那裏弄清楚了很多事情。包括她一直不明白的,武屍和容器的關系。

夢魇真的是個瘋子,他必須死。

關柊把腳邊的人類抱了起來:“你沒有必要擔心他的未來,他的未來是守護鐵時空,而不是屠魔。”

“……自尋死路。”

夢魇指的是灸舞尚未繼承盟主之位,才十五歲就将自身與鐵時空防護罩綁定的事情。灸舞有天賦歸有天賦,但各方面發展尚不成熟,這種莽撞卻也無奈的行為只會加速消耗他的生命。

在夢魇看來,灸舞是在浪費他的才能。

但關柊不這麽認為。

“他只是在做對他來說更有價值的事情。”

關柊為自己的飯友辯解:“比起擁有更長的生命和成為更強的異能行者,灸舞更想要繼承他父輩在做的事情,去守護鐵時空黎民蒼生……必要的犧牲對他來說是值得的。”

她伸在口袋裏的手還在不停摩挲着那副奇特的黑框眼鏡:“大家都是一樣的,為了更重要的事情,舍棄次重要的事情。有些犧牲是不得不犧牲,雖然不想。”

手指的力氣漸漸放大,微不可查的“咔”一聲,眼鏡本就脆弱的鏡腿沒費太大力氣就被掰折。

關柊看向夢魇:“你能理解嗎?”

他一定能理解的。

不是說夢魇,而是身體裏另一個人。

汪阿飄的靈魂和阿瑞斯之手耗了太多年,本就趨于衰弱,夢魇又用了太久身體,他與身體的契合度比幼年狀态的汪阿飄更高,可以躲在身體深處已經是汪阿飄的極限了。

在夢魇意識不清的時候,他對關柊說:“放棄我吧。”

“有點累了。”

“是最後能做的事情了。”

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表情還是笑着的。

的确,夢魇必須死。只要他活着,他的野心就會讓他不斷對汪大東和他周圍的人造成威脅。

但如果像以往一樣又顧及身體,又顧及靈魂,只會讓關柊繼續畏手畏腳,譬如上次失敗的洗魂曲。而這次關柊也再不能想到既可以不犧牲汪阿飄,又能不驚動夢魇的手段了。

除非舍棄,有些犧牲是不得不犧牲的。

人類被輕輕丢到地毯上,關柊走上去,擁抱汪阿飄。

即使看不到,她也能夠想象汪阿飄的表情,那個孩子的人生只有他戛然而止的童年,但他還是不會怪任何人。

夢魇徹底怔住了。

大概不是身體真正主人的緣故,這具人類身體自他得到後也常年冰冷,在過去和關柊打交道的過程中,他常去觸摸關柊的臉,雖含着威脅的含義,但也确實享受指間觸碰正常人類體溫時的溫暖感。

不過此時他卻覺得,人類的體溫委實過高,兩千年來唯一的擁抱,實在太熱了。

但這個擁抱并不是給他的。

關柊退後,眼神清明:“梅林。”

拖延夢魇的治療時間,最重要的原因,是要和他建立傷害轉移的聯系。在用藥之前,關柊估計時間差不多了,用刀在自己身上劃了一下,傷口成功地出現在了夢魇身上。

那麽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步了。

夢魇很介意“梅林”,如果要激怒他,就要抓他最痛的地方。

“你是梅林。”

“不。”

“梅林是半人半魔,你就是梅林身上魔的部分。”

夢魇只說過梅林是魔和異能行者的後代,提示甚微,關柊能想到這裏,還要多虧她知道有個夏蘭荇德家。

不過,雖然有夏天和鬼龍做參考,關柊對這個結論還是只有四成把握,此刻說出來,只是想要詐一詐夢魇而已。

夢魇停在原地,沒有任何表示。

關柊繼續道:“明明你和梅林一同降生,明明你和梅林該是同等的,他卻可以享受人生,享受鮮花和掌聲,被奉在高位成為王權的輔佐者,成為偉大的魔法師,但你卻只能被操控,躲在黑暗裏,像一個傀儡一樣……”

夢魇的表情逐漸猙獰,關柊語速越來越快,逼迫着他動手,在她預感到夢魇的那根琴弦即将崩斷時,手機卻突然響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一蕩,而後消失。

響的那個手機是關柊的諾基亞,主打功能是超長待機一個月,盡管這裏沒有電源,但還剩下半格電。方才響起的鈴聲自然不會是電話,是汪大東設的鬧鐘。設了很久,久到關柊都差點要忘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們約好了,如果關柊還在,就要去看煙花的。

關柊走過去,把鬧鈴關上。

“2006年到了,”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新年快樂。”

是對汪大東說的,雖然他聽不到。

從來沒有和汪大東分開這麽長的時間。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怎麽樣,速還針的痛苦有沒有減輕一些。

關柊方才激蕩的心緒因為一個鈴聲奇異地被撫平了,她垂下眼,看着手機,輕笑,連身處何地都要忘記了。

新年快樂,汪大東。

很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

争取在明年之前寫死夢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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