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chapter198
不過這殺意只是一閃而過，夢魇放任黑龍做白工，但不會讓自己做無謂的事情。
關柊将他态度的轉變盡收眼底，倒是有些失望。
夢魇轉而看向地上亂七八糟堆着的食材：“去見了誰？”
關柊把鬥篷脫下來，回答得也很随意：“同學。”
緊跟着她就自己補充了：“是寶三——金龍阿嫲的孫子。終極一班裏，也只有他會沒事就在菜市場亂晃了。”
好像遇到金寶三只是個簡單的偶遇而已。
盡管事實上，靠手環的定位，幾乎在她剛剛離開這個空間，金龍阿嫲就帶着金寶三找上了她，因為一些金龍阿嫲覺得或許關柊只想讓她自己知道的事情。
夢魇聽了沒說什麽，也不知道信了幾分。
東西都被扔到地上了，關柊手裏還提着的就格外明顯。
盛着水的塑料袋裏，有着大大斑斓魚尾的孔雀魚恣意地游着，是常見又好養的觀賞魚。
夢魇看着魚似乎有些出神，不過只是一瞬即逝，他不太買賬，不耐煩道：“會死。”
“不死才怪，”關柊走到已經閑置很久的魚缸前，“水。”
夢魇不配合。
“……water？”
夢魇大概真的有奇怪的英語情節，面前的魚缸眨眼間注滿了水，關柊伸手探了一下，果不其然水溫和室溫相差無幾，雖不至于冷到刺骨，但還是太涼了些。
“你以前買的，和這個，”關柊提起手裏的塑料袋，“都是熱帶的魚，你這裏太冷了。”
她高二的時候就偶然發現過夢魇每周都帶着人類去逛觀賞魚店的事情，和老板娘打聽了一下，根據夢魇每周的購買清單，不難猜出夢魇是個養魚的苦手。也不知道人類是怎麽跟着他活下來的。
養魚，綠植，還有貓。
這個空間無比真實地變換的雲朵，按時升起和落下的太陽，夜晚車輛的鳴笛聲，以及夢魇那個對于人類來說無比可怕的計劃。
室溫漸漸升高，水溫也不再冰冷，關柊買的七條小孔雀魚在碩大的魚缸裏顯得有些滑稽。
“對你來說，”關柊看着魚在魚缸裏游動，借着反光看見後面夢魇在玻璃上有幾分扭曲的身影，她并不憚于激怒夢魇，并有心想要試探他的底線，“你更希望自己是什麽？”
盡管他的所作所為始終站在人類的對面，但這又并不妨礙他矛盾地向往着人間的煙火氣。
關柊的時間不多了，所以不待夢魇回應，她就擅自下了結論：“你其實很喜歡金時空吧。”
夢魇譏笑一聲。
“錯了，我只是讨厭魔界。”
這個答案讓關柊有幾分錯愕：“……魔界，為什麽？”
夢魇的視線慢慢移向門口，門外。
曾經讓關柊陷入崩潰孤寂的，濃重的黑暗。那種黑暗超越了關柊語言可以形容的極限。
“石中劍裏面和魔界都是那樣的，”夢魇臉上的表情是他慣有的傲慢，看着關柊像是在看一條蟲子，“看了兩千年，看煩了。”
不過關柊已經習慣他這種表情了，并且也漸漸能夠從這種表情底下發現一些東西。
“所以，比起兩千年前，你更加想要成為人類了嗎？”
夢魇臉上的傲慢有了一絲裂痕，惱兇成怒之下眼神陰毒，但尚未出手，面前的關柊右腿一軟，手慌亂地在身後魚缸上扶了一把，最終滑落在地上，失去意識。
事出突然，情況不明，夢魇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上前檢查了關柊的狀況。意外的是，關柊只是睡着了，不過卻是過分“香甜”的夢境，除非自己醒過來，靠外界的力量恐怕很難讓她蘇醒。
除此之外，夢魇微微蹙眉：“金時空……”
非常可怕的金時空能量，以至于只是殘餘的能量，就讓他有正在面對的是整個金時空的錯覺。
在關柊短暫離開這個空間的幾個小時內，有金時空裏非常可怕的高手對關柊做了些手腳——他無從判斷這個人的實力，即使是他見過的最強者狄阿布羅魔尊也不能作為有效的參考。
關柊在地毯上躺了幾個小時，她一直維持着倒下的姿勢，醒來的時候感覺脖子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夢魇原本阖目坐在沙發上，在她睜開眼的瞬間跟着一同睜開：“夢見什麽了？”
“就……”關柊腰酸背痛，思維混沌，她晃晃脖子，忽然看到原本堆着食材的地方變成了一片空蕩蕩的地毯，“啊！”
她迅速從地上爬起來跑了過去：“菜呢？”
“肉呢？”
“火鍋呢？！hot pot？！”
關柊絕望尖叫，要不是她自知之明知道近不了夢魇身，她恨不得直接上去揪住boss的領子：“你難道一個人都吃了？！”
“……冰箱。”
為了熱帶觀賞魚，空間的溫度調高，冰箱終于派上了用場。關柊在冰箱裏看到她買的全部東西後松了口氣，中英文全上才讨來了一個适合用作火鍋的鍋，而且由于夢魇缺乏生活常識，她費了半天勁才讓夢魇明白鴛鴦火鍋的構造。
紅湯鍋和菌湯鍋很快咕咚咕咚地開了上來，牛羊肉蝦滑豆腐蔬菜擺滿了一整個桌子，香味飄滿了一整個屋子。
關柊靠得近，臉上被熱氣熏得泛紅，雙手捧着臉，滿面幸福：“人生啊。”
可惜只有自己能享用。雷克斯就在外面，可現在的他已經碰不了這些人類的必需品了，她要快一點，才能讓雷克斯盡快恢複正常。
好想和大家一起吃火鍋啊——盡管，關柊腦子裏閃過金龍阿嫲今天說的話，關柊眼神中有幾分怔忪，盡管她的機會不多了。
難得的放松時間，關柊不想敗壞自己的胃口，本打算自己享用，反倒是夢魇，在開鍋以後整整衣襟施施然坐到了對面。
關柊警惕：“你幹嘛？”
“我的錢。”
“這不是你的錢，菜市場沒有POS機刷不了卡，這是寶三的錢。”
“我的鍋。”
關柊無話可說。
火鍋是終極一班的傳統，在這方面，她的戰鬥意識無可挑剔，關柊迅速反應過來，分析敵人的情況：夢魇體質與汪大東相似，也不能吃辣！
關柊眼疾手快當機立斷，拿起盤子把羊肉全部撥到紅湯鍋裏。
夢魇微微一笑，在開鍋後慢條斯理地夾起關柊的羊肉，面不改色。
他竟然能吃辣，關柊扼腕，失策！
關柊感到痛心：“英國人，你就是這麽對待救命恩人的嗎？”
“你救的是身體。”
“一部分，”關柊忙着搶羊肉，口齒不清，“我需要有人和我說話。”這其實也只是一部分，但其餘的就不好對夢魇說了。
夢魇一怔。
他忽然想通自己送她獨自走又把鬥篷交給她的原因了。
雖然終于從兩千年的黑暗裏解脫，他有了身體，有了力量，和那個被鬼控術操縱的夢魇已經不同了，但在黑暗中的那些情緒他還是沒能擺脫。
浮起的思緒只在一瞬間，夢魇随即道：“那你不應該在這裏。”
關柊嘴裏念念有詞，仔細一聽，是在數數——毛肚要七上八下，數數之餘，她狀似不經意地解釋：“我沒有辦法再呆在汪大東身邊了。”
“旁觀而不能參與他的人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虛拟空間裏的太陽将将要落山，暮色四合，關柊的臉藏在火鍋的煙氣後。
尤其是黃安琪的出現，讓關柊愈發清晰地感受到這種痛苦。她躲在汪家養傷，聽煞姐說今天汪大東又和黃安琪做了什麽，她不是不介意，事實上，她介意得要命。
但是汪大東沒錯，黃安琪沒錯，關柊自己也沒錯，那些情緒沒有任何宣洩的出口，只能在她心底一層又一層地壓着。
她這些話沒跟汪大東說，沒跟煞姐刀鬼說，沒跟終極一班任何人說，卻借這個當口對敵人說了。
之所以交淺言深，是關柊需要一些宣洩的出口，而夢魇大概是唯一一個不會在她身上投注同情心理的對象了。
夢魇看上去确實無動于衷，感情也是他認為人類諸多愚蠢部分的其中之一，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給關柊。
他其實沒怎麽吃火鍋，夢魇有限的人類生涯裏忙于各種各樣的事情，這是他第一次嘗試這種食物，味道非常好，但他仍然淺嘗辄止，很快就放下筷子。
迎上關柊看過來的眼神，夢魇道：“你打算什麽時候殺了我？”
關柊愣住，眨眨眼。
“哦，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呢……”她無聊地低下頭，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在蘸料碗裏随便撥了撥，“殺了你，就殺了他。汪大東會怪我。而且灸舞說夢魇是殺不死的。”
“你知道他還在。”
“不難猜啊，”關柊垂着眼，漫不經心道，“事情都是黑龍替你做的嘛。”
對她能想到這裏，夢魇不感到驚訝，他更在意剛才關柊從那個深沉睡眠裏醒來後，看向他的第一個眼神。
他背對關柊，沒有親眼看見她當時的狀态，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強烈瘋狂的恨意，如芒在背。
夢魇毫不懷疑，只要可以殺了他，關柊會毫不猶豫地執起利刃貫穿他的心髒，哪怕這會牽連到汪阿飄。這不是不生不死之瘴的影響。
不想待在汪大東身邊，不代表就要孤身深入武裁所，關柊光是坐在這裏，就已經疑點重重了。
夢魇一直知道關柊是抱有目的接近他的，他們二人會在同一屋檐下本就是各懷鬼胎，伴随不生不死之瘴的失效和那把刺中關柊肩頭卻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傷害的匕首，夢魇的計劃其實已經失敗了，但關柊的還沒有。
關柊可能是危險的，盡管如此，夢魇還是把鬥篷給了關柊。
這種矛盾的心理讓他想到了一些舊事。
梅林遇到聖女薇薇安，一種新的感情讓大魔法師不再需要鬼控術來操縱夢魇獲取力量，梅林完全壓制了夢魇，最終将夢魇封印在了石中劍裏。
在黑暗裏的第一個一百年，他想這和被關在身體裏沒什麽不同，沒什麽大不了。
第二個一百年，他開始懷念在身體裏感知到的一切，陽光的溫度，水流沖刷身體，手指觸碰柔軟布料，鳥叫聲，花香，所有的日升月落，甚至是人世間的夜晚。人世間夜晚的黑暗也是安寧的。
第三個一百年，他深切地盼望着有人能讓他從黑暗中解脫，他開始發誓，發誓只要有人可以幫他解除封印，那個人就可以得到他所有的忠誠。
然而這是兩千年。
在被黑暗消磨得幾乎喪失所有意志之前，他像童話故事中被關在瓶子裏的妖怪一樣充滿了仇恨，想要報複所有打開“瓶子”的人。但打開瓶子的狄阿布羅魔尊還是得到了他所有的忠誠。
因為魔尊給了他一個新的軀殼，讓他得用人類的身份生活在人間去感知，動物柔軟的毛發，努力生長的綠植，在水中自由游弋的魚，匆忙擦身而過的一個個人類，以及……陽光。
陽光是多麽重要啊，正是有那兩千年的黑暗，陽光對他來說愈發重要。
人類被火鍋的味道喚醒，從床上跳下來，在兩位伺養者腿邊蹭着為自己獲取食物，夢魇彎腰把人類抱起來，直起身後道：“關柊。”
除了夢魇假扮汪大東的時候，這大概是關柊第一次從夢魇嘴裏聽到自己的名字。
她放慢咀嚼的動作，擡頭看他。
夢魇撫摸人類的動作輕柔：“我有一點好奇，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這麽讨厭我。”
他的确做了很多所謂的壞事，但目前為止，卻從沒有真正觸及過關柊的利益。夢魇對關柊還是有一點了解的，她和終極一班那些義氣第一的年輕人不太一樣，關柊不是絕對的利己主義者，但她身上還是有着相對的冷漠，如果只是搶奪身體這一點，不至于讓關柊如此千方百計。
日頭越來越低，光線也愈發昏暗。
面對這個問題，關柊放棄了最後的搪塞，她沒有回答，只是看着夢魇，像穿透他看向別的什麽。
而後，她微微起身，擡起手——夢魇在她有所動作後立刻警惕起來——卻沒想到，關柊的手只是落在了他頭上，手指穿過他的頭發，手掌施加了适度的力度，輕輕揉了揉。
這個出乎意料的動作讓夢魇的表情有些失控。
“你能不能把鍋子的火調大啊，熟得太慢了，”關柊像沒看到夢魇的失态，只是頗為柔和地笑了一下，笑容中夾雜了些歉意，“我有點急。”
不過最終她也沒有回答夢魇的問題，就像她之前回避了“夢見了什麽”的問題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