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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chapter199

關柊說出“我有點急”後,無法人為調節溫度的鍋子火力猛增,再之後,有些別的什麽也在微不可查地加速着。

當然,那些變化只是湖水下的暗流,盡管那些暗流湍急兇險,但湖面卻還是平靜的。

春節過了,元宵節過了,天氣轉暖,高三學生開學……雖然遠離學校,但關柊還是有她的途徑,對終極一班的情況了如指掌。

汪大東的速還針被金寶三的屁人九斬和丁小雨的右拳逼出體外,學測的成績也出了,因為近期江湖的腥風血雨導致無暇學習,終極一班戰況慘烈,即使是王亞瑟和丁小雨的成績也不怎麽令人滿意。

不過,學習對于終極一班只是副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們去戰鬥,譬如關柊失蹤情況不明,還有王亞瑟,除了他五熊和熊珠給他近期帶來的戀愛煩惱以外,他手裏那把石中劍也頗讓終極一班棘手。

夢魇被關柊英國人長英國人短纏得煩了,說了一點兩千年,具體說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事情。

梅林曾掉包亞瑟王手裏的石中劍,僞造了一把一模一樣的出來,這也是石中劍會在亞瑟王與伯林諾王決鬥中輕易破裂的原因。那把破裂的石中劍根本就不是讓亞瑟王登上權力之巅的王權之劍。

而真正象征王權的石之劍被用來封印了夢魇——畢竟和梅林同根同源的夢魇并不是随便什麽東西就能封得住的——現如今被扔在關柊手邊,上次吃火鍋的時候還被她拿來切了菜,因為劍身的起伏……切菜也不太好用。

關柊盤腿在地毯上坐着,上半身趴在茶幾上聽故事,手裏拿着咖啡勺攪着馬克杯裏臨睡前的巧克力奶,聽到這裏,她蹙眉:“那王亞瑟那把石中劍裏的劍魔是?”

“一個——”

關柊忽然想起什麽,打斷他:“英國人!”

又要做什麽。夢魇合上手裏的游記看向她。

關柊伸出一根手指:“想要一個抱枕。”

明明只要她起身動一下就能拿到的,不過就算這麽跟她說,她還是能理直氣壯地說出“好遠”。

抱枕出現在手邊,關柊心滿意足地塞到了懷裏抱着:“一個什麽?”

“……一個入魔器靈罷了。”

所以黑龍才會要王亞瑟完完全全地臣服于他,只有王亞瑟和器靈結合,才會産生一個真正的魔。

關柊要抱枕是準備聽個長故事的,誰料夢魇講到這裏就不再繼續往下說,死活都不肯回答她“你究竟是怎麽被封印”的問題,徑直回了他的房間。關柊也只好把牛奶灌下去,準備去門外和雷克斯說聲晚安而後睡覺。

不過奪這次卻并不在,應該是被派出出了任務,不知道是白天什麽時候走的。

尊被黑龍調走後,黑暗裏的兩束光又熄滅了一束,門外只剩下了無。

算一算,之前話裏有話讓汪阿飄加快被吞并的速度,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

關柊跑去拍夢魇的門:“是你還是黑龍?”

門內的夢魇沒有回答,看着自己的掌心,握了握拳,感受着自身的力量。

很快,這具身體就會真正屬于他了。他會擁有一個,完完全全只受他支配的身體。再沒有什麽所謂的身體的主人,因為主人,只會有一個。

他不回答,就相當于回答了,他不會默認沒做過的事情。

那麽,雷克斯被派出執行擊殺汪大東的任務,荷包蛋大戰開始倒計時,時間确實要到了。

酸澀的感覺從關柊的鼻腔蔓延到眼眶,眼淚幾乎馬上就要掉下來了。

“你想不想去游樂園?”

隔着門,夢魇表情錯愕。

從七歲離開父母後,應該很多年沒去過了吧。關柊背靠着門,輕輕嘆了口氣:“我想去游樂園,你這幾天跟我走一趟吧。”

不只是游樂園,科技館、博物館、電影院、游戲廳……很多他沒有體驗過的事情,關柊都想趁最後的機會帶他去看一看。

夢魇意外地配合,他話不多,只是安靜地跟着關柊的安排走。

關柊本以為他或許已經察覺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跟在他旁邊在臺北市轉了一圈,晚上從電影院裏出來,看着他對着剛看完的動畫電影海報出神,關柊才恍然意識到,今天經歷的這些,不僅對汪阿飄來說是陌生的,對夢魇來說也是。

這個時間點,即便有夢魇在,去六福村也有些太晚了。關柊雖然不是本地人,但比起夢魇,還是要對臺北熟得多,最終帶着夢魇去了附近的摩天輪。

車廂關上後,關柊從包裏翻出根棒棒糖,扯開包裝紙,遞到夢魇嘴邊:“英國人,張嘴。”汪阿飄是喜歡吃糖的。

夢魇不理她,關柊強硬地掰開了他的嘴,把棒棒糖塞了進去。

上一次被她塞糖是重傷初愈,這一次卻不同,夢魇含着糖,水果味在嘴裏化開,意識到一起生活了幾個月後,他對關柊的警惕性越來越低了。

“總不能老是叫你英國人吧,”車廂晃了一下開始向上,喊了幾個月“英國人”,關柊終于認識到不妥,頭抵在玻璃窗上望着臺北夜色出神,“給你起個名字好了。”

夢魇看向她,沒阻止。

“既然有汪大東了……”關柊沉吟道,“那就汪大西好了!汪大西怎麽樣!”

剛才會對她産生期待真是太蠢了,夢魇黑線:“閉嘴。”

“汪大南汪大北也可以啊!”

“……閉嘴!”

關柊真的閉嘴了,兩人就此陷入沉默,能夠證明時間沒有停止的,唯有摩天輪周遭不斷變換的霓虹燈和越來越渺小的城市。

糖在嘴裏徹底化了,夢魇才道:“人類的東西不過如此。”

語氣沒有他慣常的輕蔑,只是句簡單的感嘆。

“嗯……”

關柊想了想,對夢魇來說好像确實是這樣,博物館裏陳列的時間是他最不缺少的東西,人類科技創造的成就對異能行者來說也确實是“不過如此”而已,好比現在的摩天輪,漫長十七分鐘才能攀登的高度可能也只是夢魇一個輕易的跳躍罷了。

不過,關柊仍然搖搖頭:“還是有一點不同的吧。”

同樣的高度,眨眼間即到達,就體會不到那十七分鐘的樂趣了。

剛剛從石中劍裏出來的時候,夢魇幾乎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金時空。金時空的變化太大了,現在的一切都是他仍是“梅林”時完全想象不到的。人類真的是一個,一直在創造奇跡的種族。

夢魇不由想到了另一個更為廣闊的地方。

“上位面,是什麽樣的?”

“嗯?……哦,上位面啊,”好像已經離開那裏很久了,關柊也有些懷念,“和現在金時空差不多,不過我來的那個時代要更先進一點。”

“最大的不同應該是,上位面沒有異能,沒有魔,像終極一班裏這些中二病學生大概也只會被送去電擊……開玩笑的。”關柊失笑,雖然夢魇不能理解她的笑點,“上位面只有我這種普普通通的人類。”

夢魇詫異:“沒有異能?”

對夢魇來說,異能他自他具有意識時就伴随着他的理所當然的東西,就像是水和空氣。

不過十二時空的核心卻不是異能,而是異能和魔背後代表的善和惡。善惡能量的對立、以及随之而來想要追求平衡的過程,才是十二時空運行的基礎。

“也不一定是沒有,可能是我的位置讓我沒有資格看到上位面的奇異之處……但是,上位面雖然沒有魔和異能,卻從來不缺乏對立。”

“人和人注定會有差異,差異就會有陣營的劃分,就會有對立。甚至每個人自己,每一天,也都在和自我的善惡拉着着。”

夢魇嗤笑一聲。

關柊回過頭看他。

“什麽是善?”

夢魇盯着她,眼底醞釀着某些情緒,面上仍是對一切的蔑視:“什麽又是惡?”

關柊啞然。

這個世界确實既不科學也不講道理。

人類對于善惡的劃分有着高度的共識,這種共識推動了道德和法律的出現,但是,這種共識卻是基于人類的立場。異能行者維護人類,便是善,魔和魔化人會毀滅人類,即是惡。

雖然這個世界一直在試圖按照邏輯完善劇本以外的東西,但卻沒法改變劇本本身,劇本用一種粗暴的方式将兩撥人馬塞到了兩個對立方,粗暴地命名為善與惡,卻沒有給任何一方掙紮的機會。

摩天輪到達頂點,夢魇繼續質問道:“異能行者就是善,魔就天生為惡?終極一班和你的汪大東就是善,我就是惡?”

“人類就可以享受陽光,魔就活該要在黑暗中茍活嗎?”

“因為我是夢魇,一出生就被聖教的洗禮壓制,沒有親人,愛情也只是要封印我的誘餌,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麽?”

在問這些問題的時候,夢魇表情平淡,語氣也平平。但唯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駭浪。

在與梅林的争鬥中,他不是沒有勝過。夢魇比人類靈魂更加強大,那個孩子也是曾掙脫過洗禮的束縛,讓身體依賴于自己的意志的。

但是原本母親溫柔的目光在認出他後立刻變得驚恐,他尚未來得及真正享受母親的懷抱,就像怪物一樣被推了出去。即使,他沒有做任何錯事。

人人都是這樣,他曾以為湖中聖女薇薇安是不同的,眷戀薇薇安的不只梅林一人,他也曾沉醉于愛情,但是那些柔聲細語和歡笑也都是假象,最終一步步把他引向了千年囚禁。

梅林利用的是他的力量,挑選繼承者、輔佐王權的背後,難道不都是他的功勞嗎。

為什麽所有人都要讨厭他呢。他究竟做了什麽呢。

因為夢魇的問題,關柊最初是怔住的,但她眼神随即一點點冷了下去,在夢魇說完後,也跟着嗤笑了一聲。

關柊撐着下巴:“你好像很可憐啊?”

然而語氣卻全是譏嘲。

“你這具身體今年二十五歲,和你擁有同樣體質的汪大東無論如何也不能在二十五歲達到你現在的程度,你如今的能力是踩着多少異能行者的血得來的?”

“我承認那種黑暗是可怖的,但你就有資格剝奪無辜人類的未來,讓他們成為魔的容器,讓金時空成為魔的金時空嗎?”

狄阿布羅魔尊一直觊觎着十二時空,每個時空都有他派出為魔類開拓疆域的魇魁,夢魇雖不是魇魁,卻也承擔了這個職責。

而夢魇的計劃比起其他時空的魇魁要更迂回一些。

汪阿飄告訴關柊,所謂的容器,要裝的,是魔。

從有前途有未來的異能行者開始,魔會一點一滴地瓦解異能行者的力量,蠶食金時空。人類在無知無覺中将自己的家園拱手讓人。

夢魇審視着關柊:“你比我想象得要知道的多。”

關柊看向窗外,經過頂點,車廂開始向下,城市漸漸清晰起來:“至少汪大東不會‘掠奪’。說你是惡,他是善,沒什麽問題吧。”

夢魇眯起眼辯解:“那是他沒有……”

這句話突然踩破了關柊壓抑着的情緒,她驟然轉過頭看回夢魇,語速快速地打斷夢魇:“就算汪大東經歷了和你同樣的事情!”

“你的遭遇是很可憐,但那不是借口。”車廂快要到達最底端了,她站起來,俯視坐着的夢魇,“就算汪大東經歷了和你同樣的事情,他也永遠不會怨恨,不會靠傷害別人來自我滿足。”

光是沒有黑暗的。

車廂回到原位,工作人員把門打開,雖然這個月份的臺灣已經非常溫暖了,灌進來偏涼的風還是讓兩個人都清醒了一點。

“對不起。”

會道歉的自然不是夢魇,離開車廂,站在地面上,關柊最先開口道了歉。夢魇所作所為的确有錯,但也不代表關柊就有資格站在制高點去評判他,而且,某種意義上說,她和薇薇安沒有什麽不同。

今天要結束了,夢魇對她的道歉不置可否,只是又拿出鬥篷,面對着她,披在她身上,而後伸手系着鬥篷的帶子。

關柊一垂眼便看見他的手,随着他的動作,袖口處暴露出身體的傷疤。她知道這具身上全都是疤,是魔界那些嫉妒他能力的魔的傑作,而他效忠的狄阿布羅魔尊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你其實……”關柊欲言又止。

夢魇停下動作,等她說完話。

“你喜歡陽光,其實是真的很喜歡金時空,喜歡人類吧。也許……”

也許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但關柊沒有說出口,她自己也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這裏的善惡界限對于來自另一個世界、本沒有任何立場的關柊來說是模糊的,但她最先遇到了汪大東,汪大東就成了她的立場。

她不想用“惡”來框套夢魇,她只是和夢魇立場不同。

關柊的話像沉入大海,夢魇低下頭,繼續之前的動作,給關柊戴上帽子。在鬥篷寬大的帽檐遮擋住關柊的視線,回到空間的一瞬,才聽到了夢魇的回答,幾乎像是錯覺。

她從錯愕中回過神來,夢魇已經不在身邊了,她是獨自被送回來的。

冰箱裏塞滿冰淇淋冷飲,茶幾的抽屜裏也全是零食,桌面還擺着早上喝完小豆湯沒刷的碗,沙發上扔着她買的連載漫畫。關柊在這個地方四處轉了轉,她的東西不知不覺變得多了好多,根本收拾不過來。

夢魇好像真的沒怎麽拒絕過她的要求,在這裏呆了幾個月,之前受傷失了元氣的身體也慢慢健康起來。

從角落裏推出來時的手提箱,關柊從衣櫃裏取出衣服,一件一件疊好裝進箱子裏。人類對箱子很感興趣,跑到箱子裏的角落窩着。

關柊伸手在它身上摸了一把:“你以後跟着我吧。”

因為,你的主人不會再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夢魇真的很能活,我發誓他下一章一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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