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chapter204
汪大東腦子裏一團糟,他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只想要迎頭來上一盆冷水把自己澆醒。關柊的這一個鞠躬崩斷了他最後一根弦,他發洩似的大叫一聲沖了出去。
沒有人去追他,所有人站在原地沉默着。
那天剩下的課程,除了氣氛不太對勁以外,終極一班都照常上了。田欣站在臺上講課,講着講着,臨近放學時終于堅持不住,女老師臉一皺哭了出來。
哭聲四起。
關柊揉了揉眉心,把眼淚壓回去,擡起頭輕快道:“我只是回家,又不是去死,一個個在這裏演五子哭墓孝女白琴給誰看啊?”
煞姐擤着鼻涕瞪她:“這種時候還想占老娘便宜。”
“就是因為這種時候了,”關柊笑着看向她,“才要努力多占一點是一點啊。”
既然關柊不想看見他們哭,終極一班就忍住了淚水。斷腸人又從福利店殺了回來,大家大吃大喝了一場,關柊和每個人逐一擁抱,固執地目送每一個人離開學校。
到了最後,只剩下雷克斯留在她身邊。
“你要去哪裏,”雷克斯神色尚算平靜,“我送你。”
阿瑞斯之手的影響消除後,雷克斯花高價把以前的房子買了回來。就算雷克斯不說,關柊也打算蹭他的車去他家附近探望雷婷,她在金時空相熟的圈子其實很簡單,除了現在的終極一班以外,放不下的好像也就只有雷婷萬鈞了。
差一點到八點,雷婷的作業已經寫完了,龐天啓正在檢查她異能狀況,試圖用科學的方法保證雷婷的異能能夠健康平穩發展。
關柊知道密碼門的密碼,直接進到院子裏,在落地窗外敲了敲窗,雷婷看見她,頓時一點練功的心思都沒了,頻頻往窗外看。龐天啓對關柊過來的原因心知肚明,微微向關柊點頭,別扭的老頭用這種方式表達關柊替他報仇的敬意,而後擺擺手放走心思飄到窗外的雷婷。
“姐姐,”關柊進門的時候正好遇上撲過來的雷婷,很久沒見面了,雷婷很激動,“你怎麽會過來!”
“來看你練功啊。”關柊摸摸她的頭,“不過你好像不太專心。”
雷婷立刻檢讨自己,回頭又去找了她外公繼續剛才的異能練習,關柊坐在沙發上看着相處和諧的祖孫兩人。
嚴厲又慈祥的外公,還有開開心心努力長大的女孩子。
萬鈞家遠,關柊時間不多,來不及去看他了。
她掏出紙筆,寫了張紙條留下,趁雷婷背對她,向龐天啓示意後悄悄退了出去。
那張紙條,是她最後能幫助中萬鈞的地方。
這是她最後一次試圖插手劇情。雖然也許他們根本不會記得來自上位面客人寫下的紙條內容,只是一種無效的掙紮。
她出了龐家,雷克斯的車還在外面,他知道關柊遲早會去找那個逃跑的家夥。
轎車後排,雷克斯在左,關柊在右。
關柊隐約間回憶起,第一次坐雷克斯的車時,他們倆也是這個位置。那時兩個人各懷鬼胎互相提防,現在想來,真是有趣又可笑。
雷克斯也是一個成年人了,在處理別的事情上已經足夠成熟,現在,卻突然又隐約體會到了縮在角落裏,看到父親變得暴戾古怪時的恐慌:“我爸媽都回來了,我以為以後時間還長,會越來越好的。”
“沒錯啊,”關柊笑,“就是會越來越好的嘛……我也是。”
雖然分隔在兩個也許永遠都不會再有交叉的世界,雖然大家的記憶裏不會有關柊這個人,但在兩個世界裏,大家一定都會越來越好的。
雷克斯擠出一個苦笑。
車子一路開到了汪家的教堂門口,雷克斯下車,替關柊拉開車門。
“柊姐姐,”雷克斯知道關柊現在看似鎮定,內心卻是所有人中最不平靜的,他給了她一個擁抱,“別擔心我們。”
但雷克斯雖然這麽說,心裏也清楚,這個“我們”是有範圍的,不管大家和關柊有多麽親厚,終歸還是有自己的人生,會有其他朋友、其他親人,會有人替代關柊的那個位置。
但是,雷克斯看向在教堂裏不知道坐了多久的身影——但是對于汪大東來說,關柊的位置是卻是沒有人可以代替的。
關柊輕輕“嗯”了聲,看着雷克斯離開,而後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讓自己的笑肌沒那麽僵硬。
推開教堂的門,她的腳步很輕快,三兩下就跳到了汪大東旁邊的位置:“我都要走了耶,汪大東同學,”她往汪大東面前湊,“哪有時間耍孤僻啊,還不抓緊多看我幾眼?”
汪大東一直躲,關柊努力讓自己的臉出現在他視野裏:“這個角度好累的,你別躲了吧。”
汪大東不再躲了,只是一直垂着頭。
“如果看到你……”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沉悶:“我可能就沒辦法放你走了。”
“從很早以前我就發現,”汪大東擡起頭,直視着前方的鋼琴,“雖然常常來教堂,但是神沒有辦法讓我感到內心的安寧,是因為你在這裏彈琴,我才會覺得很平靜。”
笑果然還是有點累,聽到汪大東的話,關柊感到自己的笑肌又開始發酸。
“汪大東,”她看着汪大東的側臉,嘆了口氣,“你要乖乖忘記我,聽到沒有?”
汪大東自顧自地說:“你回去以後,應該是繼續上學吧,你成績那麽好,一定可以拿到你說的offer,然後就會有,”他低聲輕笑,“律師關柊、法官關柊、教授關柊……”
“……忘記我。”
“我知道不能留下你啊,我一直知道。”汪大東的眼淚經過下巴滾落在衣服上,“我們只是一個意外而已,是我們打亂了你的人生才對。你那麽愛你的家人,提到以前的事情時都是笑着的……”
關柊無視他的逃避:“忘記我!”
“……”
“忘記我,忘記關柊!”
汪大東終于正視了這個問題,他依然保持垂頭的姿勢,低聲叫道:“不可以啊!”
“如果連我都不記得你,”他情緒激動,卻還是不肯看向關柊,“那怎麽才能證明關柊來過這個世界呢!既然你不會忘記我,那我就更不能忘記你啊!”
“那什麽狗屁的時空秩序我才不怕呢,自戀狂他爸都能做到,那我也一定可以!我可以一直記——”
“汪大東!”關柊猛地站起來,“你可不可以成熟一點!不要讓我走了以後還放不下這裏好嗎!”
“那你不要走啊!”
汪大東也站起來,終于看向她:“關柊,”他胸口劇烈地起伏着,通紅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留下來好不好。”
“我知道我沒有辦法一直和你在一起,”汪大東神色溫柔,“但是我還年輕,等到我老到不像話了,你再不要我好不好?”
關柊垂下眼,輕輕搖了搖頭。
“你知道的啊。”
這不是她的久留之地,她也沒有辦法割舍掉她的……
關柊的手肘忽然被極大的力道抓住往前一扯,汪大東另一只手卡住她後頸,讓關柊仰頭面對他,緊接着便像野獸一樣對着關柊的嘴唇撞了上去。
這是兩人之間的第二次接吻,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汪大東這只困獸在發洩,他蠻橫地撕咬着侵略着,然而關柊卻始終緊緊地咬着牙,不肯退後一步。
嘴裏是鹹的,不知道是誰的眼淚。
“求你,”雙唇微微分開,汪大東喘着氣,“求你留下來,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
關柊沉默,就像她不拒絕汪大東的親吻卻也不回應,縱容卻無情。
汪大東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對不起。”他退後,兩人重新保持一段距離,“那些胡話你不要當真。”
“去享受你的人生吧,”汪大東看着關柊微笑,“你可以過得很好的,我一直相信你。”
“明天……我不會去送你的。”
他們兩人在教堂分開,關柊回了汪家,汪大東卻徹夜不歸。次日早上八點,芭樂中學校門口——這是關柊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點和地點。三年前某一天這個時間,汪大東第一次來芭樂中學報道,第一次遇到了關柊。
前來送行的人很多,終極一班的同學自不必說,長輩們也都來了,包括龐天啓。甚至東城衛也出乎了關柊意料地從鐵時空趕來,昨天打跨時空電話的時候他們還因為魔界異動在執行任務。
唯獨汪大東不在。
汪大東真的沒有來送她。
顧及鯊魚,a Chord和東城衛從遠處停下了腳步,關柊見到他們頗為驚喜,湊過去打招呼:“你們怎麽會來?”
“送你上路這件事情,”a Chord擡擡下巴,調侃她,“我們一定是要來的啊。你看起來精神很好嘛,我還以為你會眼睛紅紅眼皮腫腫,都給你準備好紙巾了耶。”
關柊懶得理他:“魔界的事情解決了嗎?”
a Chord又道:“魔界不魔界那都是我們的事了,你都要走了還管那麽多真的心事很……”
呼延修制止他,還是向關柊解釋了:“解決了,不過,”他微一頓,似乎也不知該怎麽解決現在的情況,“有點奇怪,魔界……我們沒有出手就平息了,而且,看樣子魔界近期不會再有什麽動作了。總之,”他寬慰關柊,“這裏有我們,你不要擔心。”
就算擔心也只是白擔心。
關柊來十二時空那天熬了大夜改論文,出門覓食也穿得很随意,只是簡單牛仔短褲白色T恤衫,加上一件軍綠色的長款外套。要走了,她又穿上了這一身,除了稍嫌寬松些以外,和三年前沒什麽區別。
刀瘋刀鬼看着她這一身,無比唏噓:“一眨眼就三年了。”
“沒有你們我這三年不知道該多糟糕。”關柊深深鞠躬,“謝謝你們,真的。”
前天晚上終極一班不約而同跑到了汪家,大家幹脆打了一夜的狼人殺,現在每個人都有點憔悴,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哭的。
王亞瑟拉着蔡五熊走過來,拍拍關柊的肩膀:“好兄弟。走好!”
“兄弟個鬼啊!”關柊想拍他腦袋,礙于五熊的面子停下了,“下次玩狼人殺不許再讓五熊用讀心術替你作弊!”
煞姐把挂在關柊身上大哭的金寶三和鯊魚豬皮扒下來,上前對着她腦袋就要拍下,真到了腦袋上卻又只是輕輕揉了揉:“你才是下次個鬼啊!……根本就不會有下次了。”
關柊擁抱她:“你最心疼我了。”
丁小雨給姑娘們遞上紙巾:“謝謝你,”這聲謝是對關柊說的,很多事情,尤其是雨龍的事情,關柊幫他良多,“回到上位面,一定要加油。”
關柊重重點頭。
再就是田弘光。
要走了,關柊才第一次擁抱田弘光,動作幹脆利落,不夾帶絲毫的狎昵。關柊拍拍田弘光的背:“忘了我。”
田弘光定定地看了她半響,在關柊執拗的眼神裏退步了:“……好。”
關柊再次點點頭,欣慰地一笑。
留給她話別的時間不多,金龍阿嫲端着機器一直觀測着能量波動,她必須做一個惡人,出聲打斷年輕人們的依依惜別。能接通上位面的時機很短促,金龍阿嫲說出“時間到了”後眼疾手快地在機器上點了點,芭樂中學大門口寬闊筆直的馬路上,便順利地出現了一片只有兩米多寬的半透明迷霧。
迷霧擋住了下位面所有人的視線,唯有關柊能透過這狹窄的迷霧看到一個破舊的小巷入口。
就是那個,把她送到金時空的小巷。
看來,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老實說,關柊本來對金龍阿嫲能否成功打開上位面是抱有懷疑的,但自夢魇的事情了結後她幾次去找過錢萊冶,校長室大門卻始終緊閉,關柊只能把錢萊冶的避而不見理解為他的默認态度。
雖然到最後,她也沒弄清楚錢萊冶說的“世界本質”到底是什麽意思。
似乎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只是白白來了一趟。
但必須要走了。
關柊握住旁邊拉杆箱的拉杆,拖着箱子往迷霧的方向走了幾步——箱子裏裝的是大家的臨別禮物,盡管誰也不知道下位面的東西能不能留在上位面——箱子的滾輪在柏油路上滑動,發出粗粝的噪音。
“柊姐姐!”
在她剛要邁進迷霧裏時,雷克斯忽然叫住她:“……不要再等一下嗎。”
還有一個人沒有來。
關柊一怔,笑着搖搖頭:“不了。”
她知道汪大東為什麽不來,如果他在這裏,會抽掉關柊所有的勇氣,她就不可能邁出這一步了。
關柊的視線移到浮在半空的龍紋鏊,老祖宗難得沒有上蹿下跳,只是靜靜地飄在那裏。關柊把它留給了汪大東,在汪大東手裏,龍紋鏊才最能發光發熱。
它是半下位面半上位面組成的兵器,關柊離開可能會帶走它上位面的部分,讓它失去靈性。不過,最有可能的是它會是唯一一個逃脫時空秩序記得關柊的存在,它向關柊承諾過,就算還記得,它也只會做個啞巴,讓這個秘密永遠爛在它肚子裏。
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了,就算有,也是她力所不能及的部分了。
關柊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大家,揮揮手,而後轉過身,大跨步邁進迷霧裏,沒有再回頭。
當迷霧後的空氣包裹住她,當停滞的身體開始正常運轉,關柊才後知後覺地通過那種玄妙的親近感反應過來,她回到了上位面。
小巷和她來時一樣,熟悉又陌生,那場小雨還在下,關柊撐起傘,拉着箱子,走向有人聲傳來的地方。
逼仄無人的小巷裏再次響起行李箱滾輪的摩擦聲。
第一步——
從今以後,她的人生終于走向正軌,再沒有平行時空、異能、魔、會說話的鍋子,事情又變得可以掌控,一切皆在計劃之下。
第二步——
從今以後,她又要投身虛與委蛇的社交,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人為己,無可厚非,她也将是如此。只是可以真正笑、真正鬧,完完全全放心交付後背的朋友将會越來越少,甚至或許是“零”。
第三步——
從今以後,喜悅也變得平淡,痛苦也變得平淡,這沒什麽不好,只是這種平淡在曾經“驚心動魄”的對比下,大概會乏味吧。
第四步——
從今以後,她的人生……
再也,沒有汪大東。
她的人生,再也沒有汪大東。
關柊蹲在地上,雨傘脫了手,東西掉了一地。細雨不遮擋視線,視野中卻依然一片模糊。
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雖然說不上來,但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
至少……至少不能讓昨天晚上在教堂裏的匆匆一別成為和汪大東的最後一面。
關柊想到這裏,站起來,猛地回頭——
強光頓起,她什麽也看不到,耳朵聽到有什麽東西破空向她襲來,她在汪大東的訓練下已形成慣性,身體敏銳一躲,避開攻擊後随手丢了片碎片出去。
砸中了,一個女生悶哼了一聲。
強光漸漸退下,關柊逐漸能看到一些顏色,尚未辨認眼前的狀況,就感覺到身側還有東西扔過來,她随手招出龍紋鏊,兩個彈珠在鍋背铛铛兩聲彈到了反方向,彈珠速度極快,關柊被逼得有些狼狽。
旁邊有人驚呼:“龍紋鏊!”
這聲音很熟悉,視物終于完全正常,關柊看向說話的人,一愣,方才挂在他身上哭的金寶三怎麽在她這一去一回間滄桑了那麽多,體态也寬廣了不少。
她皺眉:“寶三?”
“你你你,”金寶三見了她絲毫沒有驚喜,臉上倒滿是驚懼,“是人是鬼,怎麽會憑空出現,還拿着我東哥的龍紋鏊啊!”他說着說着躲到一人身後,“King,保護人家,寶三好怕啊!”
關柊這才看到擋在他前面的人,昨天晚上梳着馬尾抱着她喊“姐姐”的小姑娘一夜之間長大,嬰兒肥不再明顯,五官立體,栗色短發幹淨利落,一身芭樂中學男式校服,袖口被幹練地挽起,英氣十足。
她此刻扶着左手,那裏被創世神之棍的碎片擊中,暫時失去了力氣。她看向關柊的淡漠神色間藏着警惕。
“雷婷……”
十年後的雷婷。
關柊四顧,站在她身邊的,除了金寶三和雷婷以外,還有向她扔來彈珠想要保護雷婷的中萬鈞、花靈龍、裘球、那個誰……
是十年後的終極一班。
所有人都帶着敵意看向這個打斷剩死門裁決的陌生人。雖然感覺不到她的戰力,但可以接連擋下雷婷和中萬鈞的攻擊而毫發無傷,那實力就不可小觑,不知是友是敵。
他們看着那人的表情陷入掙紮,似乎很艱難才能再次開口:“你們……不認識我嗎?”
“我們,”雷婷皺眉,略微猶豫,“應該認識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此處有OOC,正常情況下,以關柊的性格,應該會想辦法先睡了汪大東。
但這是篇校園清水文呀嘻嘻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