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chapter217(大結局·中)
六月的臺灣依然在下雨,這場雨好像已經下了六年,不知不覺,關柊也漸漸開始習慣這樣濕潤的氣候。
還是那把傘,還是那個烤冷面的小吃攤,她看着小吃攤老板的臉龐,恍如隔世。
“老板,”關柊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細雨裏響起,“一份烤冷面。”
她剛來過不久,老板還認得她,笑道:“這麽快,剛才那份吃完了?”
關柊輕輕應了一聲:“嗯,給別人了。”
那個“別人”是金寶三,那個時候他還是威風凜凜的終極一班老大KO6,創世神之棍還不是碎片,汪大東在KO榜上還沒有排名。
金寶三吃了她的烤冷面後,對上位面的東西消化不良,還因此鬧了一個禮拜的肚子。
關柊想到這裏,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老板記得她的喜好:“多放辣椒不要香菜對吧?”
她習慣性地回答,脫口而出道:“不要辣椒。”
關柊随即一怔,一垂首,看見胸前的黑曜石十字架,想起她已經不需要再顧及誰脆弱的腸胃了,頓時笑得有些僵硬。
但她沒有糾正剛才的回答,只是又輕聲重複了一遍:“……不要辣椒。”
她想,她可能已經不再喜歡吃辣了。
和雨一樣,《終極一班4》的宣傳會依然開着,關柊提着新買的烤冷面,站在對她來說是六年前的位置遠遠地看,依稀能見到高臺上影影約約的幾個人影。
和她的朋友很像。
但也只是很像而已。
關柊沒有再走那條小巷,她繞了大路,一路走回學校,在學校裏,她原本平靜的心态開始慌張,她越走越快,最後幾乎用逃跑的速度逃到了宿舍樓,猛地推開門躲了進去。
大陸來的交流生集中在一個宿舍,宿舍內一共四個人,關柊回去的時候,剩下的三個人都還在宿舍裏應付論文。
宿舍裏的老大見她楞了一下:“關……柊?”
她有些不确定這個人是不是她朝夕相處了幾個月的室友。
面容好像沒有明顯的改變,衣着也是出門時的那件,她出去也不過半個小時而已,卻像是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
那些改變蘊含在關柊的氣質和眼神內,但她的舍友卻無法精準地形容出來,只能從她的外表上找原因:“你,你是不是瘦了?”
關柊顧不上回答她,抓着頭發,焦慮地在宿舍內踱步:“我,”她腦子裏上位面下位面的事混在一起亂七八糟,“我……”
“別着急,”她旁邊的舍友給她倒了杯水,“慢慢說。”
關柊一口氣把水喝掉:“我要回家,現在。”
事情很亂,也許她只有回到家才能得到一些喘息的機會。
“你不是大後天的飛機?”舍友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關柊喃喃道:“……我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
舍友們對視一眼,看她狀态不對,不再追究原因了:“現在走應該可以,你的論文已經寫完發給老師了,其他課也都考完試,你選修課那邊……”
關柊打斷她:“西方音樂鑒賞我有免試。”
“西方音樂鑒賞?”舍友一愣,“階梯教室那個張什麽的課?”
“就是他。”
“……你有選那個課?”
關柊怔住了。
西方音樂鑒賞是在金時空上的,她記混了。
這就是……這就是她現在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校園,離開臺北的原因。
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
上下位面的高度重疊讓這個校園裏處處是那些回憶的影子,汪大東停放機車的停車坪、陪着她上課的教室、和汪大東一起走過的草坪,還有和雷克斯丁小雨一起進餐的食堂……記憶混雜在一起,混亂得讓關柊幾近崩潰。
機票改簽,最早的一班直飛A市的飛機是第二天的淩晨。關柊接着就開始收拾東西,除了簡單的必備用品以外,其他的東西都不要了,她在舍友們擔憂的目光下匆匆忙忙去了機場,在機場窩了十幾個小時,終于坐上了回家的班機。
關柊提前回去的事情沒跟她家裏人說,她母親張玫早上帶着團隊開例會的時看見她出現在會議室外,立刻驚訝地暫停了會議,一推開會議室的門,關柊立刻扔掉行李箱沖上去抱住她。
那些壓抑的情緒,終于在六年未見的母親的懷抱裏徹底爆發。
她哭得很兇,張玫已經記不得上次關柊哭成這樣是什麽時候了,但關柊只是哭,怎麽都不肯說她哭的原因。
既然關柊不說,張玫和關珉尊重她,就也不多問,只是心疼孩子去了一趟臺灣瘦了好幾圈,整個暑假在小區附近的餐廳裏變着花樣地給關柊訂餐,關柊漸漸長了點肉,日子也漸漸恢複了正軌。
直到,關柊突然出了場意外。
是她趁暑假獨自去另一個城市旅游時發生的事情,那并不是個旅游城市,關珉夫婦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想去那裏,卻還是放她一個人離開了。
但關柊離開沒多久,關珉和張玫就收到消息:關柊坐的長途汽車因為司機疲勞駕駛翻了車。
他們被消息吓到幾乎心髒跳停,連夜趕過去,一路祈禱,甚至做了迎接最壞結果的打算。但當了當地醫院,卻看見他們的女兒好端端地坐在病床上,身上沒有一點外傷。
醫生說,受了驚吓,情緒不太穩定,其他一切無恙。
全車人死傷衆多,唯獨關柊沒有受到絲毫的損傷。親人朋友來看過她很多次,紛紛感嘆福大命大;她父母是兩個無神論者,因為此事都有了去廟裏燒香感恩保佑的沖動。
唯有關柊自己知道,保佑她的不是佛祖神明,而是那個總是沖在她前面,替她承擔了六年傷痛的汪大東。
左手手腕的手環顏色黯淡,那裏面汪大東的異能在車禍的關鍵時刻又一次為她撐起了保護罩。
他雖然已經不在她身邊,卻依然在守護着她。
手環和脖子上的十字架是她從下位面帶走的唯一的東西,它們在上位面保存了下來,無時無刻都提醒着她,那不是大夢一場,而是确确實實真真切切的六年——盡管事實上,和大夢一場也沒什麽區別。
關柊在醫院裏住了幾天,不顧父母的阻攔,繼續了她的旅游。她避開了目的城市的繁華商業區和火爆的旅游景點,去了郊區一處墓園的荒墳前——地址是之前在金時空時錢萊冶告訴她的。
墓園的管理不太好,墓碑多只能由死者親人照料,關柊看望的這處墳墓周遭的縫隙裏生滿了雜草,大理石碑上布滿塵土,似乎是個沒有親人的可憐人。
關柊知道她确實是個可憐人。
從小無父無母是個孤兒,長大以後,因為一場奇遇進入了電視劇裏的世界,她在那個世界裏遇到了愛她的人,生了兩個孩子,可她終究只是觀衆,必須要離開,甚至連個名字都不能留下,只能被捕風捉影的後人稱為“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回了上位面,飽受抑郁症的折磨,她很痛苦,但卻始終不肯自殺,硬生生撐了很多年,非常孤獨的時候,靠抽煙茍且偷生,抽得太兇,身體越來越差,年紀輕輕離開了人世。
她死的那一天,是關柊來到金時空的日子。
從關柊一進入到那個世界開始,那個世界就不斷地在問她,不斷催促她想出“世界的本質是什麽”。
在她被劇情折騰地四處奔波,在她只能旁觀那些故事發生時,看到的越多,她愛的越多,能做的卻越來越少。
她被迫承認,她就只是一個“觀衆”罷了。
而她懷揣着對那個世界和那個人的熱愛,逐漸意識到,所謂的世界本質,不就是觀衆嗎?
那個世界,是因為有觀衆才得以誕生的。也只有觀衆,才會不夾雜任何利益地去真正在乎那個世界的愛與美好,才會真正為那個世界的生死而歡欣或是失落。
宇宙需要恒定不變的能量源頭,就需要固定的、恒久熱愛的觀衆,那個女人就曾經是。然而她死了。
「我大概算得上是救世主,上一任……因為我死了,不然也沒你的事了。」
「你愛那個世界嗎?」
「你比我厲害,但還是要再強大一點才行。」
“我确實比你厲害。”關柊拔掉墓碑前的雜草,擦掉大理石上的塵土,“也會變得更強大。”
“我會好好地活下去。”
為了那個世界的太陽每天都會升起,為了她愛的人可以在自己的世界無憂無慮毫無憂患地活着。
她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也死了,那個世界又會手忙腳亂地找下一個繼承者;直到有一天沒有觀衆會記得那個世界,那個世界就會徹底地墜入虛無。
關柊擦掉眼淚,離開那個女人的墓碑,她找了路邊的小理發店,請理發師剪短她的頭發。
理發師為了盈利,極力建議她燙染:“你頭發這麽長,剪掉太可惜了吧。”
關柊态度強硬:“剪掉。”
她看着鏡子裏她留了十幾年的頭發在剪刀下刷刷刷地往下掉,路邊店的Tony老師技術有限,她預感到她的新發型可能有些滑稽。
但是她必須剪掉,必須往前。
全車死傷慘重,唯有她毫發無傷。她是大難不死,她還好端端活着,她還是那個讓關珉和張玫驕傲的孩子,她聰明、冷靜、理智,可以無所畏懼地向前。
只是,有點累。
太累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正文大結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