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chapter218(大結局·下)
升了大三,關柊在關珉的安排下開始進律所和法院實習,關珉用心良苦,有意想讓她體驗不同的工作環境,更審慎地為未來的方向做打算。關柊珍惜機會,對待實習工作的态度很謹慎,再加上她長得好,說話辦事也靠譜,前輩們對她都印象不錯。
不過,不是什麽法學學生都能在大三的閑暇時間有這種機會的,就連前輩們對她高看多多少少也有關珉的加分在,只是關柊對這些前輩不構成威脅罷了;但一換到同齡人,就難免看她不順眼。雖然關柊沒要工資,也沒有占據任何人的工作機會。
關柊在茶水間沖茶包的時候正巧遇上一個同校學姐,比關柊大一歲,實習期将滿,說話就開始有些不顧忌,一瞥眼看到關柊手機裏她父親發來要接她下班的微信,不由得口氣怪異道:“真是個好爸爸。”
争這種口舌之快沒有意義,關柊沒答話,只笑了笑。
這位學姐沒有真的那麽沖動,這話是看在周圍無人才說出來的,誰料她話剛說出口,茶水間門口就探出個穿着白襯衣的年輕男人,儀表堂堂,清隽優雅:“我的咖啡還有五院的訴訟文書?”
關柊轉過身看他:“戴律師,我做了一份。”
戴律師,戴林月,比關柊年長幾歲,一年前才從美國讀llm歸來,目前是這個律所裏擁有獨立辦公室的律師中最年輕的一位。
關柊畢竟沒有經驗,做的那份文書仍不完善,戴林月簡單給她講了些問題,拿起手邊的白瓷杯,剛放到嘴邊,聞到味道後又拿了下來。
戴林月苦笑:“我記得我要的是咖啡吧。”
辦公室雖然透明,隔音效果還不錯,關柊也不像在外面那樣一口一個“戴律師”那麽拘束了:“學長,阿姨不讓你喝咖啡的。”
她說的阿姨是戴林月的母親。關柊雖叫戴林月學長,但他們卻不是在學校裏認識的。兩人家裏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只不過關柊跟着戴林月的步伐,一路上了一樣的小學中學和大學,才會有這麽一個稱呼。
戴林月沒有再碰那個杯子,看向門外的方向道:“那位怎麽回事?”
說的是剛才茶水間的學姐。
“在學生會的時候我和她就有意見分歧了。而且她也沒打算留在A市。”關柊笑笑,“你們的紅圈所可留不住她。”
戴林月跟着笑:“紅圈所也留不住你吧。有什麽打算?”
“繼續讀書,”這一點關柊倒是很肯定,“還有一個學期,保本校的研應該沒問題,雅思和N1的成績也拿到了,就是不知道該不該留在國內。”
“我不建議你去日本。”
關柊也點頭:“我知道這不算很明智,但是……”
“我不是說那些原因,我相信你已經可以分析好利弊了,”戴林月打斷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去日本,我以後想要見你就難了。”
關柊不着痕跡地打太極:“怎麽會,幾個小時的飛機而已,你要是去旅游,随時聯系我就好了。”
又被拒絕一次,戴林月也不惱:“遠的不說,近期有什麽打算?我是說元旦。”
關柊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垂下眼:“你呢?”
戴林月道:“那要看你的安排了。”
關柊聽他這麽說,太陽xue一跳,把他桌子上的文件夾一收,決定開誠布公:“學長——”
“冬冬,”戴林月知道她要說什麽,“我是認真的。”
關柊迎上他的視線:“我也很認真。”
兩個人都很堅持,最終不歡而散。
回家以後,關柊父母又在飯桌上讨論起監獄旁邊那套老房子的售賣問題,那套房子雖然是關柊長大的地方,但地段太偏遠,日後也不可能再去住了,A市限房兩套,留着也沒什麽用,不如賣了另買他處。
關柊私心裏不想賣,那個房子充滿了回憶,但也确實除了回憶以外別無她用,所以她不參與讨論,回了房間,沒過多久又沖了出來:“鍋呢?”
“鍋?”
“前幾天去老房子那裏收拾東西,我從那邊院子裏雜物間帶回來的那個煎鍋,”關柊比劃,她越來越急,額頭冒虛汗,“斷了鍋柄,用膠纏上的那個。”
“到年末了,”張玫道,“白天叫了家政的阿姨來打掃,是不是給清——”
“她憑什麽清啊?!”
關珉和張玫被突然爆發的女兒吓到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的東西!”關柊脖子上的血管繃起,整個人都在顫,“她憑什麽動啊?!”
垃圾車都是早上來,現在扔出的垃圾應該都還在,關柊瘋了一樣把小區的垃圾桶翻了個遍,從日暮到天黑,但一無所獲。
“冬冬,”張玫被她吓到了,“你要是想要鍋我們再去買啊?”
關柊只是搖頭:“那不是鍋。”
那不是鍋,那是龍紋鏊。
因為她回到上位面,也回到了上位面那個雜物間,又變成鏽跡斑斑的煎鍋樣子的龍紋鏊。
關珉給家政打了電話,然後道:“家政那邊說他們不會亂扔東西,而且也只是個鍋而已,不然再……”
“算了。”
關柊抹掉眼淚,站起來,沒讓她父母動手,自己把她弄了一地的垃圾又收回垃圾桶,笑笑:“吓到你們啦?……對不起,不該那麽對你們說話的。”
不找了。
大概是龍紋鏊注定不能留在她身邊。況且,那也确确實實只是個無用的死物了。
翻垃圾翻得全身都髒兮兮的,關柊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在氤氲霧氣裏看鏡子裏的自己——
她有些懊惱,這麽大了,還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還讓她父母擔心;擺出一副揮別過去的姿态,卻還是放不下那些舊事。
那六年随時在她心裏藏着,總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冒出來,狠狠地揪一下她的心。
她本來對元旦的出行計劃有些猶豫,但現在就不得不逼自己再果斷一點,她要再去一次臺北,去看看那個相似的城市,然後徹徹底底地放下。
關柊計劃的是獨自出行,但自她夏天出事後,關珉和張玫仍心有餘悸,非要跟着她過去。在本地讀書就是這樣,方便歸方便,也處處受制約。
“你爸那工作不能去,”張玫道,“我跟你一起去啊,我好多年沒去臺灣了,上次去都是七年前了。”
關柊不情願:“你不是有大單子要談嗎?年終啦,張總,忙去吧您。”
“我最大的單子就是你啊。”
關柊無奈:“媽,我都多大了啊?”
張玫嘆氣:“我和你爸确實沒空,”她一頓,又道,“但小戴老早之前可就跟我說了,人元旦的事兒都清了。”
關柊煩躁:“媽!我才二十吧?”
“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我們不逼你,”張玫認真道,“但小戴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之前幾次吃飯他表現得很明顯了,你至少要給人家一個機會吧?……也給你自己一個。”
關柊不知想到什麽,神色松動,最終答應了張玫,和戴林月一起上的飛機。
她知道她這次退步代表着什麽,戴林月不再只是一個“學長”,雖然關系沒有挑明,但無形中就有了些暧昧的意味。
戴林月還是學長和朋友的時候,關柊和他再熟悉不過,現在卻不知道該怎麽和他相處,也幸好戴林月足夠體貼,他保持着一個讓關柊感到舒适的距離,不多近一步,也絕不後退半步。
他毫無疑義地跟着關柊在臺北東奔西走,關柊對道路顯而易見地熟悉,遠遠超過了交流半年的熟悉程度,她的那些目的地十分零散,也完全沒有計劃,時不時還會撲個空。
她去過教堂,去過學校,去過便利店,去過醫院,去過公園,去過捷運站……但更多時候,她只是站在某個街頭,什麽都不做,就只是看着而已。
她站在人群中,她站在他身邊,卻像站在無數個分隔的空間裏。
戴林月看着她,恍然意識到,這已經不是那個冬冬,她在某個他沒注意到的地方,被某個人徹底地改變了。
他對結局已有預感。
所以,當關柊在酒吧對他說“我們到此為止”時,戴林月神色尚算平靜。
關柊幾杯酒下去,臉上微微紅暈。她托着下巴看着他:“學長,你根本不喜歡我。”
戴林月想為自己的平靜辯解:“我只是……”
關柊打斷他,笑着:“你只是覺得我們太合适了。”
關柊和戴林月是在這個世界上對彼此來說,最門當戶對、最志趣相投、最知根知底的人,同時也是彼此最合适的結婚對象。
如果沒有遇到汪大東,關柊雖然對戀愛和婚姻無感,但也不過分排斥,很可能會順理成章地和戴林月在一起,以兩人的性格,他們會有一個比較美滿的婚姻,從不吵架,互相尊重,事業有成,人人稱羨。很不錯的一生。
但前提是,如果沒有遇到汪大東。
“學長,”關柊再灌下一杯酒,“你跟我真的很像,我們都是一類人……充斥着世俗的勝利,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只顧着在黑夜裏往前走。但是,”她淚眼迷蒙,眼角在酒吧昏暗燈光下微弱地閃着光,“但是,我已經見過太陽了。”
原來有過太陽以後,她才知道,之前盲目的二十年人生是如此的乏味不堪。
可是太陽已經不見了。
可是太陽已經,不見了。
關柊又接連喝了幾杯酒,逐漸醉了。她放在桌面上雙手收緊,她側過頭,看窗外,“這條街也來過。”
戴林月還因為關柊之前的話回不過神,一時之間沒有聽清:“什麽?”
關柊的聲音很輕,輕到在嘈雜環境下,戴林月湊近了才能聽到斷斷續續的聲音。
“便利店……教堂,鋼琴不見了……學校也不是那個……”
“冬冬?”
“學長,跟你說一個秘密,”她湊到他耳朵邊,“這個酒吧,原先每周都有live band演出的……他有時候也會去彈。”
夏天還沒有加入東城衛之前,東城衛每個禮拜都會來這裏開一場演奏會,她和汪大東還是在這裏正式和東城衛結識的。
汪大東有時候上臺彈琴,她在臺下看,覺得他又認真又帥氣,但是這一點,她好像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他。
戴林月一怔,心情複雜:“‘他’是誰?”
但關柊沒有回答他,她趴在桌子上,肩頭一聳一聳的,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我是要來忘記他的,但是我沒有辦法忘記他。”
“我一輩子也沒有辦法忘記他啊,太不公平了,我應該也要喝忘東忘西忘情水的。”
“什麽事情我都記得!”她擡起頭,酒勁上來,激動地指着酒吧表演的樂隊,“他就坐在那裏!他的電吉他是藍色的,穿着……”
關柊怔住,呆在那裏。
她發現,她記不得汪大東穿着哪一套衣服了。
這不對,她明明可以記住所有事情的,她可以記起每一個瞬間每一個時刻才對。原來回到上位面,她的記憶力也恢複到正常水平,她開始會遺忘,時間長了,她會漸漸模糊這六年的所有事情。
這讓關柊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我不能忘了他!”她站起來,大喊,把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我不能忘了他!”
就算一直記住那六年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可也絕對,絕對不想要忘記啊。
戴林月上前制住她:“冷靜一下!”
關柊被他箍住,無法動彈,掙紮了幾下,安靜下來。
戴林月抱着她,雖然知道不合時宜,也知道不會得到答案,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他’是誰?”
關柊慢慢擡起頭,臉上滿是淚痕,頭發亂糟糟的,她看向他,但又像看向別人。
她張開嘴,渾身酒氣,卻無比鄭重:“我愛他。”
“……”
戴林月一時語滞。
周圍人群突然爆發歡呼,戴林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倒計時結束,隔着玻璃看到遠處101爆發的煙火。
“去山上。”
這話是關柊說的,戴林月低下頭,看見關柊看着窗外,煙花在她眼裏綻開。
她又重複一遍:“去山上。”
“去山上!”關柊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他,擠入人群裏,想要沖到酒吧外。
幸好人多,她行動緩慢,戴林月從錢包裏丢下幾張扔到桌子上,迅速跟上她。他跟着她坐出租車,人多堵車,出租車太慢,又下了車改捷運,然後一路往山上走。
這個過程,關柊思路清晰得不像是酒醉的人。
她一門心思地上山,速度快得驚人,體力也好得不像話,呼吸極有節奏,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戴林月平時雖然忙碌,但也不曾疏忽體育鍛煉,現在卻覺得光是跟上關柊都有些費力。
但即便他們再快,到達觀景臺時,101的煙火都不可能繼續燃燒了。
只剩下城市的光還亮着,中間明亮,光芒向四周蔓延,像一朵巨大璀璨的煙花。
關柊累了,癱坐在地上,望着沉寂的夜空:“……我失約了。”
“冬冬,”戴林月越來越不明白了,“你和誰約好了嗎?”
關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走了嗎?”
“沒有其他人啊,”戴林月擡頭四處看了看,“他可能走了,我們也先離開好嗎?”地上涼,他雖然也氣喘籲籲,還是彎下腰想要把她扶起來,“站起——”
他倒吸口涼氣,因為不知哪來的一個石子直接擊中了他的手背,石子速度很快,打中的皮膚頓時痛到發麻。
“別碰她。”
伴随石子而來,是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戴林月擡起頭,看見剛才除他和關柊外還空無一人的觀景臺上又多了一個人,一個男人。
他很年輕,相貌極出衆,身材挺拔,同為男人,戴林月能在他的襯衫底下估量出他肌肉的力量。但在男人年輕相貌背後,又有種特殊的氣質,他不知道經歷了什麽殘酷的過往,慢慢走過來的時候,帶來了一身的風與雪,全然不是什麽關柊嘴裏所謂的太陽。
他完全不看戴林月,徑直走向關柊,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然後三兩下就把她抱了起來,低頭看她:“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戴林月看見那人一身風雪盡消,如三月陽光初探。
戴林月忽然意識到,所謂的“他”來了,這是一個絕對可以放心的人。他向這男人微微點頭示意,撿起地上的外套,笑了幾聲,離開了。
輸了,但不怎麽難過,因為确實如關柊所說,他并不喜歡她。
……
關柊皺着眉,借着月光看他:“汪東城?”
那個人笑:“……又認錯了。”
關柊确定了:“汪大東。”
“汪大東。”她摟住他的脖頸,“汪大東。”
……
他抱着她下山,山路曲曲折折,如十六歲那年那夜,他背着她上山時那些隐秘的情感。
轉眼間,她還是二十歲,可是十六歲的少年已經長大了,他在二十九歲之前,找回了他的愛人。
關柊窩在二十八歲的汪大東懷裏,漸漸酒醒,那些不真實感也漸漸真實。
這裏真的是上位面,這個人也真的是汪大東。
阻塞的識海被疏通,龍紋鏊喋喋不休地抒發着好久不見的心情,她又一次感覺到她和汪大東之間微妙的聯系。
她輕聲道:“你記得我。”
“雷婷告訴了我你的名字。”
“有忘東忘西忘情水,你不應該還會來山上。”
“忘情水提前讓我失去記憶,我逃過了時空秩序。”
和時空秩序相比,藥物的作用實在是太微弱了,時間流逝,效果逐漸減退,想要恢複因為藥物抹掉的記憶,也要容易的多。
只要一個名字就好。
“……是我自作聰明。”
汪大東低聲道:“幸好你自作聰明。”
關柊感受到他胸腔的振動,聽着他平穩的心跳聲:“那……那你想起我之後呢?”
“你在上位面找回了煎鍋,放在身邊,龍紋鏊慢慢接通了上下位面,我和你可以共享體質。還有……”
他們既不是上位面和下位面的人,他們也既是上位面的人,又是下位面的人。
至于龍紋鏊為何會有此能力,關柊的煎鍋又為什麽會成為下位面的龍紋鏊,這一切連錢萊冶都不知道。也許上位面之上還有上位面,也許他們如今的話語就是由那個上位面左右的……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關柊敏感道:“還有?”
“……我成為了金時空。”
如果規則不允許,如果時空秩序不允許,那他就做制定規則和秩序的人;如果天道不允許,那他就做天。
關柊輕輕眨了下眼:“這很難吧?”
汪大東低下頭,在她發頂輕輕一吻:“還好。”
……
“汪大東,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愛你?”
“把問號去掉。”
“我愛你。”
“……我也是。”
“什麽叫‘我也是’啊?”
“‘我也是’就是……我愛你。”
……
“汪大東……我有點困……我醒來的時候,你還在吧?”
“睡吧,”汪大東放慢腳步,“我會在的。”
汪大東是金時空,不老不死;有龍紋鏊在,關柊不受體質拘束,只要她在下位面,時間對她來說就是停滞的。
所以,歲月還長。
日後還有無數個清晨,他都會在。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些沒交代清楚的小事情會放到番外講,之後幾天還有一個汪大東跟着關柊回家過年,去見關柊父母的番外。
從去年三月初從貼吧開始醞釀第一章到現在,正好差不多一年的時間。
我自己現在心情很複雜,也希望能在最後看到你們關于這個故事的心情,請不要潛水啦,讓我看到你的評論吧!啾咪一下!
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