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7章 煙柳皇都(十七)

顧燕歸帶着左舒回了京城,左舒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全部髒腑都在衰竭,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死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顧燕歸當真是一步不離地守着左舒了,有時候大半夜左舒正睡着,他還要把左舒叫醒。

等左舒睜開眼睛,他就像松了一口氣似得連連道歉,但接下來還是照做不誤,左舒也真是被折騰得一點脾氣都沒了。

顧燕歸的表情看起來內疚又無奈:“太傅你睡得太熟,我害怕。”

左舒也不能說他什麽,只能任由他折騰了。

這天左舒覺得自己的精神出奇地好,好得幾乎不正常,左舒想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了,顧燕歸也難得不在,他下了床本想随便走走,卻來到了後院他與顧燕歸種樹的地方。

他數了數,一共十五棵樹,沒想到都這麽多年了。

顧燕歸的聲音這時從身後傳了過來:“太傅!”緊接着就是他急切的腳步聲,“太傅你怎麽來這裏了?”

等他到了近處看見了左舒的面色,突然就不說話了。左舒知道将死之人的面色與常人是有區別的,想來顧燕歸也是察覺到了。

“皇上,你……”

左舒的皇上剛出口,顧燕歸就急急打斷他:“太傅,我已經把皇位退讓給了三哥,我已經不是皇上了。”他看着左舒,努力地笑着,“太傅,你叫叫我的名字吧!”

左舒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沒想到顧燕歸居然這麽随随便便地就把皇位給讓了,可惜自己的任務判定結果已經無法更改,沒想到陰差陽錯最終還是這樣的結果。

可是左舒不能理解:“你努力了這麽多年,就這樣把皇位讓了。”

顧燕歸顯得很是輕松而不在意的樣子:“太傅你就別想那麽多了,既然我都不是皇上了,你就叫叫我的名字吧!”

也不是什麽很難的要求,左舒就照做了。

“燕歸。”

“嗯!”顧燕歸一如往常般應下。

左舒覺得有些累了,就地坐了下來。顧燕歸坐到了他的旁邊,讓他靠在了自己的懷裏,左舒覺得這個姿勢對于兩個男人實在是別扭,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什麽了,索性就由着顧燕歸去了,畢竟他也知道最受傷害的就是顧燕歸了。

“對不起。”他輕聲說了句。

“不。太傅,你永遠不需要對我說對不起,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是你洗刷了母妃的委屈,把我帶出冷宮,這麽多年地教導我,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是我沒保護好你。”顧燕歸的聲音有些哽咽。

左舒能感覺到生命從體內流逝的感覺,下一個世界一定要成功,他可不想再死一次了,他這麽想着,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請做好準備,即将送您前往下一個世界。”系統的聲音響了起來,剛清醒的左舒又一陣暈眩失去了意識。

顧燕歸沒有去看左舒,而是繼續緊緊地抱着他。

“太傅,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顧燕歸是在冷宮出生的,他的出世除了她的母妃沒有一個人是歡迎的,那時候他的母妃剛剛以通奸的罪名被關進了冷宮,所有人都懷疑顧燕歸并不是皇上的孩子,顧燕歸便是在這樣沒有祝福的夜裏降臨到了這個世界。

作為被懷疑血統的皇子,他在宮裏的地位連奴才都不如,誰都能欺負到他的頭上。

那時候的顧燕歸還不像現在這般會僞裝情緒,他自己被欺負了還尚且能忍耐,可是母妃被欺負他卻是絕對不能忍的,所以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沖上去和別人打作了一團。

但他本來就小,對面又人多勢衆,所以幾乎都是以他單方面地被圍毆作為結束。

那年上元節,宮裏的公主皇子相互約着賞花燈,他看見母妃遙遙看着宮門外面,眼裏滿是向往。

“以前沒進宮的時候,我最喜歡每年的今天了,因為他都會送我花燈。”

顧燕歸不知道母妃說的他是誰,只知道母妃是喜歡花燈的,所以偷偷跑了出去,他想着如果自己能送母妃一盞花燈,母妃說不定就會開心起來。

他出了冷宮不知道該去哪裏找花燈,禦花園裏倒是有不少,只是他平日裏都是被禁止進去那裏的。

想到能讓母妃笑出來,顧燕歸還是偷偷地溜進了禦花園,還真偷了一盞,顧燕歸拿着就往冷宮裏跑,卻還是被那些常欺負他的奴才們看見了。

“喲,這不是五皇子嗎?”

“什麽五皇子?不過就是個雜種罷了!你還敢去禦花園?那是你能去的嗎?沖撞了貴人她們怎麽辦?”

顧燕歸咬着牙不說話,卻把花燈默默藏去了身後,這個動作也被小太監們發現了。

“藏什麽了?是不是偷什麽東西了?”

顧燕歸轉身就要跑,沒跑兩步就被抓了回來。

“還敢跑?”一個小太監一下子把他手裏的花燈搶了過去。

“還給我!”顧燕歸就要撲上去,卻被另一個人捉住。

“還給你?這是你的嗎?”那太監把花燈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兩腳,“來啊!還給你了,你來拿啊!”

顧燕歸胸口生出熊熊烈火,燒得眼睛都紅了,就要上去拼命,結果自然又是被一頓暴打。

“叫你一聲五皇子,你還真把自己當皇子了?也不看看你是什麽東西,你母妃又是什麽東西!”

顧燕歸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裏,他憎恨此刻如此沒有用的自己。

“住手!”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傳了過來,那些奴才們都住了手,一轉頭看見來人,趕緊行禮。

“見過左太傅!”

顧燕歸也看了過去,後來的十幾年裏,顧燕歸從來沒有忘記過這夜他看那人的第一眼。

那時候的左舒年紀并不大,卻自帶不怒而威的威嚴,眼神看起來很是清冷,就仿佛高高在上俯視衆生一般。顧燕歸不是沒見過這種高高在上的人,從那些皇子公主,到後宮貴妃,甚至是他那名義上的父皇,都是高高在上,卻只會讓自己憎恨。唯有這個人,卻讓人覺得其他人本就該臣服在他腳下,而生不出半分亵渎。

左舒一步步從遠處走過來,對于那些奴才們的行禮并沒有多看一眼。

“對皇子不敬,自己去內務府領罰。”

“左太傅……”他們還想辯解什麽,左舒淡淡地看了過去,明明他沒有任何生氣的跡象,卻讓那些人都吓得說不出話來了。

“是,是,奴才們這就去領罰。”

這位年紀輕輕就被皇上拜封為太子太傅的人,大家都得罪不起。

等那些人連滾帶爬地走了,左舒才走到了顧燕歸面前。

顧燕歸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救自己,他的注意力都在地上那碎得不成樣子的花燈上。

左舒見他似乎努力想去拼湊那碎片,開口提醒:“那個已經拼不好了。”

顧燕歸狠狠擦了一把忍不住掉下來的眼淚:“我知道!”

左舒也沒有因他的語氣而生氣。反而遞過去了自己手裏的花燈。

“你若想要,就把我的這個拿那去吧。”

顧燕歸愣了愣,他活了這麽大從來沒有感受過除了母妃以外人的善意,突然有人對他釋放了好意,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左舒拉過了他小小的手,把花燈放在了他手上,顧燕歸接觸到他的手的時候,感覺到了一陣冰涼。

“你是哪個宮裏的?我送你回去。”

左舒問他。

顧燕歸低聲回答:“冷宮。你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回去。”

左舒像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并沒有松開顧燕歸的手:“若是再遇到人欺負你怎麽辦?沒事,反正我也閑來無事。”

他可能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有些冰:“是不是凍到你了。”就要收回手。

顧燕歸的小手卻捏緊了。

“我給你帶路。”他想這個人大概是很冷手才會這麽涼,他想給他暖熱。

左舒沒有拒絕,就這樣牽着他一直走到冷宮不遠處停下:“我就只能到這裏了,剩下的路你能走回去吧?”

顧燕歸點點頭。

“那五皇子你去吧!”

顧燕歸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麽會知道自己是誰,但是那些奴才們經常用嘲諷的口氣這樣叫他,雖然眼前這個人并沒有嘲諷的意思,他卻并不想讓他這樣叫自己。

“我叫顧燕歸,燕子歸來的燕歸。”

他的母妃就是如此解釋他的名字的,春暖花開,燕子歸來,那是她母妃最喜歡的季節。

左舒并沒有多争論什麽,順從地點了點頭:“好,燕歸。”

顧燕歸莫名地覺得高興,提着燈歡快地跑向了冷宮,在宮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左舒還站在原地看着他,顧燕歸便趕緊進去了。

蕭汐看着他一臉的傷,滿眼的心疼。

“是不是又有人欺負你了?疼不疼?”

顧燕歸搖頭:“不疼。”

然後把手中的花燈遞了過去,“看,母妃,你喜歡不喜歡?”

蕭汐接過花燈,也大概猜到他的傷是從哪裏來,滿臉的苦澀:“對不起,是母妃沒用!”

顧燕歸搖了搖頭,抱住了蕭汐撒嬌:“母妃,我跟你說,我今天遇到了神仙。”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