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煙柳皇都(十六)
顧燕歸每天都要來看太傅府裏陪着左舒,甚至最後直接把公務帶到了太傅府上,每日一下了朝便直接來了這裏。
尋找名醫的皇榜是張貼了,但是也沒人去揭,左舒的病情卻越來越嚴重,開始沒日沒夜地咳,咳得他自己覺得五髒六腑都在疼。這死的滋味他是不知道是什麽感覺,但是快死了的滋味是真難受。
但此刻卻有人比他更為難受。
顧燕歸焦躁得幾乎要把太醫院掀起來了,但是一面對左舒,還是那樣溫和又耐心的模樣。
左舒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顧燕歸每天晚上都在他房間裏守着他,他因為每日地咳嗽,本就淺眠,顧燕歸在他房裏幾乎都是整夜整夜地不成眠,他也是知道的。
顧燕歸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打擾到了左舒的睡眠。終于不再執着地守在左舒的房裏了。
這日左舒終于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好了些,難得起了個大早,想趁着顧燕歸沒來去屋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畢竟如果顧燕歸在這裏,鐵定是不會讓他出門的。
結果一開門,就見到了坐在門外臺階上的顧燕歸。
顧燕歸一聽到門聲,反射性地站了起來就對他笑:“太傅。”
即使是左舒,也忍不住露出了幾分驚訝:“皇上?你怎麽在這裏?”
顧燕歸不知如何回答,左舒忍不住皺眉:“難道你一晚上都在這裏?”
初春的天氣還沒暖和起來,更何況還是在夜裏,左舒看他眉梢間都帶着寒意,卻努力在微笑着。
左舒問他:“皇上怎麽不回宮裏?或者太傅府也是有空的房間的。”
顧燕歸回他:“我不想離太傅太遠了。”
“那就進我屋裏便是。”
“可是那樣會影響到太傅的休息,”顧燕歸突然就笑不出來了,話語裏滿滿的委屈,他半天說不出話,似乎是在努力平息情緒,卻還是忍不住崩潰。“一直都是這樣,我一直都是這樣,不知道如何對你才好,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
就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感情突然想要爆發出來,顧燕歸臉上是難得一見的脆弱。
“太傅,我已經什麽要求都沒有了,我只求你好好活着,你不能出什麽事。”
左舒嘆了口氣,難得主動伸出了手:“外邊冷,你先進來暖暖。”
顧燕歸無法拒絕他伸出的手,便走了過去,兩人一起回了房裏。
左舒發覺了顧燕歸手上幾乎感覺不到溫度了,顧燕歸怕凍着他,一進了屋裏就自己縮回去了手。
“太傅你今日怎麽起得這麽早?是覺得好些了嗎?”
他已經恢複到了正常,仿佛剛剛那般失态的不是自己。
左舒覺得不該給他什麽希望:“還是與往日差不多,只是屋裏待得悶了些,想出去走走。”
顧燕歸臉上果然暗淡了些,然後又打起了精神,把左舒按進了被窩裏。
“太傅你病沒有好就好好待着,等好了我帶你出去解悶,你現在……不要任性。”
左舒也不說什麽了,就好好待着了。
他從顧燕歸還小的時候就一把手帶着他了,這孩子其實重感情,所以才會對自己母妃的事情惦記了這麽多年,如今自己也要去了,是該受到打擊,左舒想自己在這個世界反正也時日無多了,就多順着他些。
結果沒幾天,太傅府就來了一位客人,卻是已經被趕出京城的原太子顧朝北。
左舒見到他有些意外:“太子不是剛走沒多久?怎麽回京了?”
顧朝北苦笑:“我還沒走多遠,就被皇上緊急召回來了,這才知道太傅病得很嚴重了。”
左舒不能理解他病得很嚴重跟顧燕歸把顧朝北召回來有什麽關系。
顧朝北也是真心擔心左舒的,他見左舒不解,對他解釋:“皇上現在封我為攝政王,全權處理朝中事務了,想來是想安心照顧你,他……對太傅倒真是極好的。”
隔着殺母之仇和如今的身份差別,想來顧朝北再也不會叫他一聲五弟了。
“皇上的性子便是如此,只要是在乎的人就會真心維護。”
“可他也難得能把誰放在心上。”
很快,兩人就不再說顧燕歸了,顧朝北又恢複到了平日裏的爽朗模樣,與左舒說了半天才離開。
此後顧朝北就再也沒來了,倒是顧燕歸想來是把事務都交給了顧朝北,終于可以不去朝堂了,每日都在太傅府裏陪着左舒。
這日顧燕歸從外面回來,顯得很是激動。
“太傅,我終于讓人找到了一位神醫,據說他治好過這種病,只是他脾氣怪得很,不肯主動上門醫治,太傅收拾收拾,我們這就去找他。”
左舒想現在就是大羅神漢也救不了自己了,這般費功夫也是無濟于事,于是試圖說服顧燕歸:“這種民間傳聞多半是不屬實的,生死有命,你……”
左舒說不下去了,因為看到顧燕歸哀求的眼神。
“太傅,我知道你身體不舒服不想奔波,可我們就去試這一次好不好,要是不能成功,我……我便聽你的。”
他說着聽左舒的,可左舒也知道他是必然不會死心的,只是這哀求的語氣也着實讓人拒絕不得,他只得忍着五髒六腑的疼痛點頭答應了。
顧燕歸看起來很高興,當即去整理行裝,兩人誰也沒帶地上路了。
因為照顧到左舒的身體,他們走得很慢。沒有帶下人,顧燕歸就事無巨細地親自照顧左舒。左舒身體本就不适,如今再加上路途的奔波,總覺得自己每天都是暈暈沉沉的。
顧燕歸有時候會趁着左舒精神好點的時候讓他在馬車外面坐,看一看外面的風景。
“太傅,等神醫治好了你的病,回去以後我就把皇位讓給三哥。然後我們離開京城,你想去哪裏,我都帶你去。”
顧燕歸跟左舒鄭重地承諾。
左舒不語。
最後兩人終于到了那個神醫的住處,神醫住在山上,顧燕歸要背左舒上山,被左舒拒絕了。
“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太傅你這身體如何自己走?”
左舒只得說:“生病的人只有多活動活動才能好得快一些,我都這麽久沒動了,身體只會越來越差。”
顧燕歸向來都是對他的話深信不疑,見他這麽說也只能聽他的了,兩人開始徒步上山,顧燕歸一雙眼睛一直盯着左舒,似乎就等着看他哪裏不對勁就讓他停下來。
左舒咬牙堅持到了山上。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書童模樣的小生。
“要見我們先生,得先拿出誠意才行。”
顧燕歸聽他這麽說,毫不猶豫地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黃金遞過去了。那書童一看黃金,眼睛都看直了,接了過去後卻又一副世外高人,不屑一顧的樣子。
“這些只是俗物,還不足以證明你們的誠心,不知道你們是從哪裏來的?我們這的規矩是,要在門外行三叩九拜之禮才行。”
顧燕歸聽了連眉頭都沒皺地就要出去按他說得做,被左舒攔住了。
“醫者仁心,可他又是收錢財還又如此刁難人,一看就不過是個江湖騙子罷了,你別去。”
顧燕歸卻不以為然:“但凡高人都會有點怪脾氣的,只要能治好你的病,這點事都不算什麽的。”
左舒皺眉,顧燕歸現在就仿佛在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也不肯松開手。
那書童也在一邊涼涼地開腔:“就是,還能有什麽比命更重要?”
“大膽!”左舒突然厲色地對他說道,他即使病了,氣勢也沒減幾分,“你知道你這是在讓誰三叩九拜?”
書童也是被他唬得一愣,但很快又找回了氣勢:“管你是誰,現在不還是來找我們先生看病的病人?”
左舒直接從顧燕歸腰間掏出皇帝的令牌,亮給了書童:“讓你們先生出來。”
顧燕歸雖然怕得罪了那神醫他不會盡心盡力地給左舒治療,可是他也不會讓左舒受半點委屈,既然左舒現在選擇了這樣,他也就在旁邊默默支持。
他知道左舒向來不喜歡拿權勢壓人,可是這一次,是為了自己才這樣吧?
若是以前,顧燕歸肯定是會高興的,如今卻只剩下滿心的苦澀。
書童早就吓得腿都軟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往屋裏跑去叫人了。
沒一會兒一個人就出來了,想來就是這個神醫了。
那神醫一出來就撲地跪在了地上。
“草民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顧燕歸此刻也端起了皇上的架子,但還是親手去扶他:“先生起來吧,只要能救了太傅,朕不僅恕你無罪,還會滿足你的任何要求。”
神醫跪在地上不肯起來,甚至頭都趴地上了,當今皇上為了太傅張貼皇榜之事已經無人不知,他也不知道皇上是怎麽找到自己的。
“皇……皇上,”神醫緊張得臉上都出了汗滴,“草民就一介庸醫,恐怕治不好太傅的病。”
顧燕歸臉色一僵,卻還是勉強地繼續說:“可是朕明明聽說你治好過這樣的病。”
“那……那只是世人誤傳了。”
但是左舒知道那只怕不是世人誤傳,而是他自己放出這樣的假消息來打響自己的名氣罷了。不過左舒也沒說什麽,反正顧燕歸是肯定不會放過他了。
左舒看了一眼顧燕歸,這一眼卻讓他有些心驚,此刻的顧燕歸就像一只受了傷的雄獅,即使滿臉怒氣都難掩脆弱。
“該死的庸醫!”顧燕歸一腳把他踢出了多遠。還怒不可遏地想要繼續上前,左舒攔住了他。
“把他交給當地官員處置吧,我有些累了,想要回去。”
顧燕歸看着他,眼裏的悲傷都要溢出來了,卻最終應下了他。
“好,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