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白雲深處（十七）
陸天佑回到房間裏看到桃芷奄奄一息時吓了一跳:“喂！女妖你怎麽了？”
桃芷虛弱地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眼睛，陸天佑不想碰她，就用腳踢了踢她，還是半點沒有反應。
陸天佑于是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左舒那裏。左舒見他又回來了，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師尊，師尊！”陸天佑也怕桃芷真有什麽事左舒會怪罪他，所以有些急切，“那女妖不知道怎麽了，好像不行了。”
左舒已經完全調息完了，所以聽到了就起了身:“我去看看。”
等他和陸天佑到了房間的時候，桃芷真的是快不行了，左舒給她輸送了靈力，她才恢複了一些，但是左舒知道這也只是回光返照而已，她的身上的毒自己也沒辦法。
“羅剎來過。”左舒用的是肯定句，除了是羅剎他也想不到別人了。
桃芷已經有了力氣說話了:“我聽他們都叫你仙人，不知道仙人願不願意聽我兩個故事？”
左舒把她放在了床上，才在一邊坐在:“洗耳恭聽。”
桃芷眯了眯眼睛，大概真的是大限将至，她此刻已經放下了所有的愛與恨，只想找個人傾訴一番。
似乎是考慮了很久該從何說起，她整理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桃芷原本是這山裏的一棵桃樹，她有意識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大約是幾百年吧？她沒算過時間，只覺得在這山中雨露為伴，光陰似箭，即使只是一棵樹，也過得好不快活。
這山中還有其他的妖怪，都愛跟她玩耍，只是等到大家修煉成了人形，就都不甘于待在這寂寞的深山裏，只要修為一到就都離開了。
于是桃芷身邊的妖怪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她，依舊還只是一棵樹，一棵會思考的樹。偶爾會有去過外面的妖怪朋友回來看她，對她很是怒其不争:“桃芷啊桃芷，你也太不争氣了，這都多少年了，怎麽還沒修成人形？”
桃芷委屈:“我笨嘛！”
她雖然是這麽說着，卻從來沒有真的很想修成人形，她們都說外面的世界好玩，可她也知道有出去了就被打死的，多危險！況且她身邊的朋友走了一批又會來新的一批，所以她從未覺得寂寞過。
直到桃芷遇見了那個人。
那是一個每天都要從她旁邊經過去砍柴的年輕人，不同于一般粗犷的樵夫，這個年輕人身上帶着一股儒雅的氣息。
桃芷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注意到這個人，之所以會發覺是因為她終于知道了寂寞為何物，看不到那個人的每一秒，她都覺得寂寞，她希望那個人能多在她的身邊停留一會兒。
寂寞的桃芷不再像以前那般愛笑了，她每天最快樂的時候就是那個男人出現的時候，妖怪們都嘲笑她是思春了。
可是桃芷漸漸不能滿足于每天看着他從自己身邊經過了，想跟他說話，想觸碰他，想站在這個人的身邊。
受這樣願望的驅使，桃芷開始潛心修煉了，她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悟性太差才修不得人形，現在才發現是少了這份渴望。
桃芷修煉出人形的那天妖怪朋友們都在祝賀她，她去了溪水旁看到自己的樣子，雖然不知美不美，但是朋友們都說好看，她好希望那個人能趕緊看到。
朋友們七嘴八舌地幫她出了主意，所以第二天林玄再次路過這裏看到的便是奄奄一息的桃芷。
“姑娘，你怎麽了？”林玄趕緊走了過去扶她起來。
桃芷有些緊張，她的朋友們都躲在一邊，用只有它們能聽到的聲音跟她說。
“加油啊！”
“柔弱，要柔弱！”
桃芷便趕緊裝出了一副虛弱的樣子:“多謝公子相救，我只是太累了沒有休息而已。”
林玄不疑有他，從背包裏拿出了幹糧遞給她:“姑娘若是不嫌棄，我這裏有一些幹糧，你先吃了充饑吧！”顯然，他以為桃芷是餓暈了。
桃芷也未做解釋，接過了幹糧，低聲道謝:“多謝公子了。”
林玄自然是不能把這麽一個女孩子就這麽丢在這裏的，于是問她:“不知姑娘家在何處？怎麽一個人在這深山裏？”
桃芷緊張地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們，大家又再次給她打氣，她這才說出昨天大家一起編好的臺詞:“我本是外地人，家裏遇到了饑荒，所以跟家人一起去投奔親戚，可是中途遇到土匪，家人都遇難了，只有我僥幸逃了出來。”
林玄見她眼裏有淚，也是一陣憐惜:“竟然還有這種事？姑娘不要太傷心了，請節哀順變，你能平安下來也算是幸運了。”
于是桃芷便低頭啃着林玄給她的幹糧不作聲。
林玄又問她:“那你可知道如何去你親戚那？”
桃芷搖了搖頭。
林玄覺得她可憐，自己也沒法丢下她不管，便斟酌着開口:“那你若是願意，暫且跟我回家如何？你先在我家住下，我會慢慢替你打聽你親戚的事情。”
桃芷眼睛亮了亮，連連點頭。于是林玄就這樣把桃芷帶回了自己家，村民們都開玩笑，說林玄這小子好福氣，撿了這麽漂亮的一個媳婦兒回來了。
桃芷在一邊羞紅了臉低頭不說話。林玄馬上讓他們不要開玩笑。
桃芷便這麽在林玄家住下了，林玄也是父母早逝，所以對她也格外憐惜。桃芷生得美，又本就對林玄有情，時間一久，他們就水到渠成地在了一起。
林玄對桃芷很是寵愛，桃芷常年在深山裏，對俗事一無所知，他便當桃芷是大小姐出身，很少讓她幹重活。
兩個人私下裏時，林玄喜歡叫她桃子，一聲聲帶着寵溺的稱呼讓她沉浸在愛情的甜蜜裏。
然而桃芷一化成人形就來找了林玄，修為終究還是太淺，時間長了，終于被村裏人發現了端倪，認出了她是妖怪。
其實這個時代裏妖怪并不少見，甚至與人類和平共處的也不是沒有，修仙界也都約定俗成地不傷沒有作惡的妖怪，然而在這種閉塞的小村莊裏，大家對妖怪普遍的印象就是會吃人。
桃芷并不害怕村民們要燒了她的呼聲，然而林玄那震驚而退縮的眼神，卻真的傷了她的心。
直到她深陷熊熊大火裏，也沒有看到林玄出面。桃芷那一刻是真的心死如灰。她是被一只陪伴她最久的小狐貍救走的，在其他的妖怪朋友們轉移了村民們的注意時，小狐貍用嘴拖着她把她帶回了山裏。
即使如此，桃芷也已經是奄奄一息了，大家圍在她的旁邊哭，桃芷看着因為救她而傷痕累累的朋友們，第一次有了恨意，若是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不會再傻傻地相信了，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羅剎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顯然在出現之前，他就已經考完了全部的過程，他坐在樹上，饒有興趣地開口:“小桃妖，想活下去嗎？”
桃芷帶着恨意回答了他:“想！”
羅剎便滿意地帶走了她。救她活了過來，教她一身本領。桃芷以前一直是沒吃過什麽苦頭的，在羅剎的手裏卻受盡了折磨，她的念頭只有一個，就是有一天回來向村民們報仇，她要問問林玄，為什麽能任由自己被燒死，他之前的情義，都是假的嗎？
然而當她終于回來之時，卻找不到林玄了。
“所以你把那些人都離魂了？”左舒問她。
桃芷沒有回答，只是哭笑:“你看，我以為自己該是風風光光地回，讓他們都跪在地上求我，可是還是落得當年一樣的下場。”
左舒沒有說話。
天已經漸漸涼了，外邊有了動靜，左舒已經聽到村長的聲音了。
他起身走向了外邊。村長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到他只是笑着問他睡得怎麽樣。
左舒點頭:“很好。”然後又突然開口問村長:“村長，不知道可否冒昧一下問一個問題。”
村長沒想太多，就趕緊回答:“仙人請問。”
“林玄這個名字你還記得嗎？”
村長一聽到這個名字就變了臉色，左舒便知道他是記得的，于是直接問了:“能不能請村長告知他的下落？”
村長面色變了又變:“仙人怎麽會……”他糾結了半天，終于是嘆了一口氣，“就知道是瞞不過仙人的。當年林玄夫人的身份曝光後，他一時接受不了，等我們要燒死那女妖的時候才回過神要我們對那女妖網開一面，可是村民們哪裏會聽？大家怕他壞事，把他關了，等那他知道那女妖死了以後，天天都像失了魂似得，後來一次去了山裏失足摔下了懸崖死了。”
左舒沉默了一會兒，屋裏的陸天佑看到桃芷留下了淚水，只是那表情，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那些村民的魂魄，我都收在這裏了。”她從懷裏拿出了鎖魂袋，然後安然地閉了眼。
左舒進來的時候床上只剩一只開滿桃花的桃樹枝，陸天佑看起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被離魂的村民的魂魄都安然地保存在了鎖魂袋裏，左舒想她還好是終究沒做什麽錯事，也可以無愧地與林玄黃泉相見了。
左舒把那幾人的村民都安然歸位了，并告訴他們以後都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村長帶着幾十個村民跪在地上謝他，左舒沒有推辭，只是微微側了身，只當他們這一跪是跪給了那對苦命鴛鴦。
陸天佑一直捧着那枝桃花，臨走的時候，他突然對左舒要求:“師尊，我們把它找個地方埋了吧！”
左舒覺得好奇:“你不是不喜歡她嗎？”
陸天佑表情怪怪的:“就是覺得她……挺可憐的。”
于是左舒沒有拒絕:“也好。”他見陸天佑一臉沉思的樣子，也還難得有了驚奇，倒是沒想到油鹽不進的陸天佑會被這女妖的故事打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