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種豆南山(一)
這是一間最平常不過的農家小屋,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了,靠近屋門口的婦女還在努力借着那一絲未完全暗下去的光亮踩着縫紉機,有些陳舊的縫紉機發出的聲音回響在屋裏。
突然,婦人眼前被燭光照亮了,一擡頭,就看見了把燭臺放在她跟前的左舒。
“光線太暗了對眼睛不好。”
石繡蓉臉上笑了出來,她這孩子明明只有十二歲,村裏人都說他看着老成得很,一張臉也不愛笑,冷冰冰的。但是她知道,她家娃可懂事了,心裏也可知道疼着她了。
“小舒真乖!但是娘還能看得見,不用燈了。”
油燈貴,鄉底下的人大部分都是天一黑就上床了。但是左舒現在正是上私塾的年紀,石繡蓉倆口子寵着他,怕他看書不方便,油燈從來沒讓他省。
左舒卻是堅持:“我的書已經看完了,不用燈了,娘你用吧。”
給左舒用石繡蓉是不心疼的,可是一到自己用就覺得心疼,于是索性說:“行,今天不早了,娘這塊布也織得差不多了,反正離去集市還有兩天呢!不急,明天再織。”
左舒自然是沒有意見,點點頭幫着她收拾東西。
娘倆正忙着,外邊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鐵盆碰撞的聲音,然後就是一陣陣刺耳的叫罵聲。
“你這小兔崽子,怎麽連個盆都拿不住?我養你有什麽用啊?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東西?”
高分貝的中年女聲傳入兩人的耳內,石繡蓉皺了皺眉:“這秦家大嫂可真是造孽啊!”
左舒臉色未變,他來這個世界這麽久了,對這每天都要上演的戲碼實在是習以為常了。
左舒這個世界所處的地方是永安縣下的一個小村莊,他的父親和母親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村民了,他的父親左成業只有他這麽一個兒子,而且上無老,也沒有兄弟姐妹,母親倒是有娘家人,但是是鄰村的,所以他們家家庭關系簡直再簡單不過了。
比起他們家,隔壁的秦家簡直是另一個世界。三世同堂住在一起不說,每天都是雞毛蒜皮的事吵到翻天,而且用現代話來講,都是奇葩。左舒簡直每天都能聽到剛剛這樣的高分貝。
左舒的父親左成業正好這個時候進來了,看見了左舒臉上就是止不住的笑意:“小舒的書看完了?”
左舒嗯了一聲,他話不多,左成業也習慣了,與他們說起了隔壁家的事情。
“唉,剛剛那秦家大嫂與二嫂又吵起來了。”
“我猜着就是。”石繡蓉接了他的話,“剛剛還聽到秦家大嫂在罵,是不是又罵他家二娃子了?”
“可不是,剛剛他們本來正在吃飯呢!她把人家宏林攆出去罰跪,飯都沒吃。要不是她生她家二娃子你也在場,我都要懷疑宏林那孩子是不是她親生的了,哪有這麽做母親的,打罵起來毫不手軟。她家大娃我可沒見過她舍得動一下。”
“唉!”石繡蓉嘆了一口氣,又重複了剛才的話,“造孽啊!可憐了宏林也是個乖孩子。”
左舒在一邊一直沒有參與他們的讨論。
石繡蓉看到飯桌上有他們晚飯沒吃完的兩個饅頭,便對左舒說:“小舒啊!你不是跟宏林那孩子一向關系好?你把這饅頭給他送過去吧!”
左成業也表示贊成:“畢竟是正長身體的時候,餓壞了可怎麽辦?小舒你給宏林拿去吧!”
左舒不知道他的父母為什麽會覺得他與秦宏林關系好,但是既然他們都這樣說了,左舒也沒反對,抱着桌上的兩個饅頭去了院子。
他們兩家的院子是相鄰的,而且連牆都沒有,只有一排七扭八豎的木樁隔着,上面爬了一些綠色的蔓藤,便當做阻隔了,這也是為什麽秦家每天這些大戲左舒都能聽到的原因。
秦宏林跪着的位置正好就是木樁的旁邊,他跪得筆直,似乎是注意有人過來了,側頭看了一下,看到左舒時眼睛都亮了幾分:“小舒!”
左舒點頭算是回應他了,然後把手裏的一個饅頭遞給了他:“我爹說你沒吃晚飯,讓我給你送過來的。”
秦宏林局促了一下,無措地擺了擺手:“不用了,我不餓。”然而肚子卻在此時不争氣地響了,秦宏林一陣尴尬。
左舒沒有說話,舉着饅頭的手卻沒有放下,秦宏林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那……我就吃了?”
“嗯。”
得了左舒的允許,他才把饅頭接了過去,開始狼吞虎咽,看起來确實是餓了。
左舒見他吃得太急,怕他會噎着,于是找了話題問他:“你今天又是犯了什麽錯?”
秦宏林果真吃得慢了來回答左舒的問題:“我把盆弄翻了。”
左舒心裏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把盆弄翻了算什麽得罰跪的錯誤。聯系到左成業剛剛的話,左舒也能猜出個大概,估計是秦宏林的母親和秦家二嫂吵架沒吵得過,把氣撒在秦宏林身上了。
說起秦宏林的母親,秦家大嫂,在左舒心中絕對是妥妥的占據奇葩第一位。秦家的老爺子和老太太都還健在,秦宏林的父親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個秦家老大在秦家地位實在低下,秦家老太太疼着老二,偏着老三,連出嫁了的閨女都惦記着,就是對這個秦家老大橫眉冷眼的。
沒老太太撐腰,秦家大嫂跟妯娌有了摩擦哪能占到便宜?她有苦沒處說,就把秦宏林當成了出氣筒,輕則打之,重則罵之。
啊對了,秦宏林就是這個世界他的攻略對象了。
左舒想得太入迷,不由自主把手裏的另一個饅頭舉起來咬了一口,咬過了才想起來這是給秦宏林吃的。
他看了過去,秦宏林手裏的那一個已經吃完了,左舒微微尴尬了一下,然後問他:“你還吃嗎?”
秦宏林趕緊搖搖頭:“我吃飽了,你吃吧!”
左舒把自己咬過的地方掰了下來,然後把另一半遞給了他:“分着吃吧!”
秦宏林這次沒再推遲就接過去了。他一邊吃一邊對左舒說:“小舒你真好!”
左舒不想居功,于是重申:“是我娘讓我拿過來的。”
秦宏林對他笑:“嬸子對我真好!”說完又補充,“小舒你也好。”
左舒不跟他說這個了,他見秦宏林跪得太筆直了,于是建議道:“你這樣腿會受傷的,不用跪那麽直。”上一個世界陸天佑就沒少被罰跪,可是他就從來沒有跪标準過。
秦宏林對他笑了笑:“沒事,我跪習慣了,不好好跪等會兒我娘要生氣的。”
左舒想說你娘生氣跟你怎麽跪沒關系,可是想了想,他還是用饅頭堵住了自己的嘴。
他覺得有些難以理解,像秦宏林這樣的小可憐,簡直就是黑化的最好教科書,然而秦宏林目前的黑化值是零,沒錯,零!
但凡他的黑化值能突破一下這個零,左舒便也會多一點信心,畢竟有一再有二就容易多了,可是這麽多年了,秦宏林的黑化值就是雷打不動的零。
正想着,那邊走過來了一個人影,左舒和秦宏林都看了過去,是秦學名,秦宏林的哥哥,這個世界的主角。
他手裏也拿着饅頭,看來應該是怕他弟弟餓着了,見到左舒在這笑了笑:“小舒倒是比我快。”
秦家就兩個正常人,秦學名和秦宏林,一個是這個世界的主角,一個是左舒要攻略的反派,這設定沒毛病。
左舒回了他:“是我娘讓我拿過來的。”
秦學名嘆了一口氣:“我也想早點過來,可是我娘看得緊,剛剛才得了空。”
左舒看了一眼秦宏林,他沒有任何反應。秦家大嫂最奇葩的地方就是,她有兩個兒子,她把大兒子秦學名當做寶貝珠子一般百般寵溺,而小兒子秦宏林那就是草芥不如了。
左舒一度覺得她應該是有心理疾病的。
可是即使如此,秦宏林的黑化值一欄,還是大明大擺地顯示着零。
左舒也實在做不來挑撥離間這種活,所以只能什麽也沒表示。
秦宏林不僅沒黑化,看起來還相當感激他大哥:“謝謝哥你的好意了,我剛剛已經吃飽了,不過哥可不可以給我讓我藏起來啊?”
秦學名失笑:“當然了!”他把饅頭遞過去,然後安慰秦宏林,“娘就是一時氣着了,你別跟她計較。”
左舒微微一皺眉,他很想讓秦學名也跪在那裏說這話。
然而秦宏林卻是笑了笑:“我知道的。”
于是左舒把手裏剩下的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堵住了自己的嘴,他決定收回之前說這倆人是正常人的評價,這也是奇葩的行列了。
天更暗了,秦宏林能感覺到開始有飛蟲在眼前飛了,夏天的鄉下,又是在這藤蔓附近,這樣的飛蟲是少不了的,于是趕緊催促兩人離開。
“小舒,哥,你們快進屋吧!別管我了。”
左舒送饅頭的任務也完成了,所以沒說什麽就向屋裏走去了,秦學名在後面叫他:“小舒,明天去私塾一起吧!”
左舒當做沒聽見,頭也未回地進了屋裏。他覺得為了保持心情平和,他還是不要跟奇葩走得太近比較好。
石繡蓉見他回來了問了他情況,知道秦宏林還跪着,又是嘆了一口氣。左舒與她道了晚安後,洗漱完就回了自己房裏,他的房間在院裏的一側,回房時他看了一眼那邊,只剩秦宏林一個人跪在那裏了,還是筆直的身影。
左舒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回了自己的房裏。鄉下沒什麽娛樂,所以他的作息養得也規律,沒一會兒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