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終章--大結局 (1)
萬般解釋堵在胸口,寧墨生一個字也說不出。
“對,我就是要讓他死,這藥你也別吃了,我留給初雪正好,你也跟着他一起去死,給他陪葬吧!”寧墨生突然換了一副嘴臉,陰沉沉的說道。
白露猛然擡起頭,眼裏的光亮的迫人。
不,不能死。
她如果這樣死了,豈不是如了她的意,趁了他的心,負了寧顏如的死。
她一把抓過那顆詭異的解藥,生生咽了下去。
直到此刻,她才後知後覺的在想那顆紅色的藥丸究竟是什麽。身體裏有源源不斷的熱流從胃部湧出,驅散着寒冷,修複着她被佛前香損傷的筋脈。
這顆丹藥裏蘊藏着妖力,寧顏如是從哪裏來的這個東西?
恐怕她永遠也無法得知了。
三個月後,寧墨生登上了皇位,成為了最新一任的梁皇。
白露封為皇後,林初雪被封為皇貴妃,陳夏被封為貴妃。
封後大典上,白露因為身體不适沒有出現,是由白家另一嫡女,白莜莜托着巨大的放着鳳冠霞帔,皇後玉印寶冊的玉盤,代為完成了大典。
不僅在大典上沒出現,這個皇後也從來沒有踏出過正陽宮半步,新皇登基,擴充後宮,選了十來個新人,這些人也沒有一個得見過皇後的真容。
至于那個貴妃陳夏,據說也曾是陛下的心上人,不過如今住在冷宮裏,眼睛瞎了,嗓子啞了,身邊也沒有伺候的人,如果不是因為陳國公主的身份,恐怕早就被賜死了。
宮內最受寵的,當然是皇貴妃林初雪。
林初雪高高端坐在上,底下是一排來請安的貴嫔貴人。
這些都是梁國高官家宅所出,随便哪個拎出來,都比她這個婢女出身的皇貴妃尊貴,不過現在,這些貴女們都匍匐在她身下,看她的眼色行事,唯恐得罪了她。
“馬上就要過年了,今年是陛下在位的第一個新年,衆位妹妹都要好好準備,争取博得陛下歡心,早日為皇室開枝散葉!心裏明明讨厭見到這些年輕嬌嫩春花一樣的容顏,林初雪說話時卻帶着得體的笑。
略略得意的施恩般大度笑意。
底下坐着的又何嘗不是恨得牙癢癢呢,她們也想開枝散葉,但入宮這麽久,陛下就翻皇貴妃一個人的牌子,讓她們如何開枝,如何散葉?
不過皇貴妃已經二十多了,還缺了個手臂,自己只有十五歲而已,陛下總有看膩的一天,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所以林初雪話音一落,還是有不少人沒忍住臉上的淡淡喜色。
“就算是開枝散葉,也一定是皇貴妃的頭一份,我們等着到時候沾沾喜氣呢!”早有慣會讨巧賣乖的朱貴人開始奉承。
下面一片附和一聲。
林初雪的眼裏閃過濃濃陰郁,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但接下來的談話,大家都明顯感覺到皇貴妃的興致低落了,本來陪領導聊天就是一個辛苦活,既然領導現在神色不耐煩了,那趁此機會趕緊撤退。
片刻的功夫,大家就紛紛告退了。
只留下華麗麗空蕩蕩的宸宮。
陸婉靈如今已是太妃,被遷到宮外的寺廟裏居住,這宸宮賜給了她,這曾經是先皇寵妃的場所,也是最接近正陽宮的地方,是無上的榮耀。
林初雪“珍視”這榮耀,所以她沒有動一分一毫宮內的擺設。
奢華糜豔,以金紫色為主的宸宮裏,四處彌漫的百花露的濃香,這是一個無比華麗的牢籠,将她這只金絲雀死死的圈在其中。
早晨在宸宮裏皇貴妃的一番話帶來的興奮兵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晚間太監去各宮傳話,今夜,陛下翻的又是皇貴妃的牌子。
除了初一和十五,陛下象征性的留給了那個從未露臉的皇後,其他的日子,都是翻的皇貴妃。
林初雪,林初雪!
一個無門第無出身的殘疾老女人,憑什麽壓過她們這些出生高貴的世家女子?
林初雪被嬷嬷們脫得精光,扔到冰涼的水裏仔仔細細洗刷過後,未着寸縷的被入青用一床薄薄的棉被一裹,像是麻袋一樣扛在肩上,到了正陽宮後,扔在那張冰冷的床榻之上。
房內紅燭高燃,身下的床榻鋪的是龍鳳和鳴子孫被,其上的鸾鳳引頸高歌,神龍在身側盤旋,似乎在細心聆聽。
曾幾何時,他也如此細心聆聽過她。
已是深冬,房內卻沒有火盆,她将薄薄的錦被裹緊了一點,但這絲滑的錦被根本不能禦寒,冰涼的觸感讓她覺得更冷。
她睜大眼睛等了很久,才聽到有沉悶的腳步聲傳來。
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緊張起來,錦被裏的她在瑟瑟發抖。
只有她才知道,這每晚的恩寵到底是怎麽回事。
寧墨生從來沒有碰過她,大多時候,她就那樣跪着,不準睡覺不能說話,一直到天明。
門打開又合上,裹挾着酒氣的寒意随之席卷進來,林初雪覺得更冷了。
“我渴了!”男人清冷堅硬的聲音回蕩在房內。
林初雪一僵。
“皇貴妃難道不懂得侍君之道?”
林初雪咬咬牙,掀開錦被,就這樣赤條條的站了起來。
年輕女子的胴體在紅燭下纖毫畢現。
他喝酒了,也許,也許自己還有機會。
她赤足一步步往前到他面前,彎下身子,極力撐起一個笑,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男人的嘴角挽起一絲譏諷的笑,他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她那張精致的小臉被迫上揚,秋水般的眼睛裏蓄着盈盈的淚光。她兩個手臂交叉疊在腿上,似乎想努力遮住點什麽,但這樣的姿勢就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凹凸有致。
可男人沒有絲毫愛憐,眼裏閃過濃烈的狠戾。
就是這樣一雙眼,當初那般看着他,讓他一時心軟鑄就大錯。
他嘴角含着淡薄的言明的笑,親手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女人的嘴邊,用蠱惑的聲調說道:“衣服都沒穿,很冷吧,喝杯熱茶吧!”
林初雪不敢置信,眼裏蓄着的淚水瞬間決堤,她抖抖索索的張開嘴,就着男人的手,小口小口的将那杯熱茶喝了下去。
一股暖流緩緩從小腹處升起,瞬間游走過四肢百骸。
身子果然沒那麽冷了。
身上的烏青之色也褪去不少。
她仰着臉,楚楚可憐的看着男人。
他的心裏,總歸還是有一點自己的位置的,十多年的陪伴,不是短短半年的相處就可以輕易抹殺的。
太好了!
她的身體越來越熱,臉上出現兩團潮紅。
這時她猛然反應過來:“你給我喝了什麽?”
“你曾給她喝了什麽,我就給你喝了什麽?”男人冷冷的聲調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春風十度?”林初雪重重的跌落到地上,心底一片冰涼。
但身體卻是火熱,千萬只螞蟻在身上啃噬,她極需要一個缺口來傾瀉體內滔天的情yu。
“墨生哥,救我……”她向眼前人撲去,卻被一腳狠狠踹開,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我雖然給她下了藥,可最後她不是還是跟你在一起的嗎?”
男人眼裏的兇狠瞬間暴漲:“那是她結了善緣,這根本沒法抹殺你的罪惡!”
“我自然會救你,你不是告訴她說,陳夏讓三個禦林軍輪了你嗎?”男人淡淡的道“
真是巧,我還真從她身邊找到三個合适的人!”
說罷他拍拍手,緊閉的房門再度被推開,三個身材壯碩面容醜陋的男子依次進來,他們一個個滿面緋紅,酒氣沖天。
“好好享受吧,記得叫大聲一點!”男人附在她耳邊,吐出惡毒的話語。
“只要不把人弄死,随你們怎麽玩!”寧墨生丢下這句話,像看垃圾一樣看了林初雪一眼,便提步離開了房間。
林初雪的房間距離白露被囚禁的房間并不遠,這一夜,她撕心裂肺的叫chuang聲在正陽宮裏回蕩了整整一夜。
三個月來,他很少出現。
倒是林初雪得寵的消息不斷傳入她的耳中。
她恨得牙癢癢,卻無能無力。
她嘗試過很多次,那一日那樣的妖力爆發,卻沒有再度出現。
她只能懊悔自己太蠢,當初如果不沉浸在悲傷中,而是帶着寧顏如的屍體出了正陽宮,從此後她過的恐怕是另外一種日子吧。
但一個時辰前,喝多了的寧墨生闖入她的屋子,強上了她。
一開始她劇烈的反抗,在明白不會有任何作用後,她索性攤開手腳,任他在身上予取予求。
不過一具人身而已,在乎清白做什麽。
不過她還是忍不住要惡心一下他,因此在他最後即将沖刺的時候,她低低喚了一句:“顏如……”
男人果然迅速疲軟,扯了被子蓋住她後,摔門而出。
半個時辰後,林初雪的叫聲就傳來。
她的叫聲太大太凄厲,想來男人在她這裏憋的一肚子的邪火,都盡數發洩到林初雪身上,既然這樣将她捧在心尖,難道不知道憐香惜玉一些嗎?
白露腹诽完,扯上被子,閉上眼睛,吹滅了燈,認認真真的睡了過去。
“皇後娘娘,該喝藥了!”十歲的婢女小茶端着一碗顏色不明的熱騰騰的藥進來,白露不由的皺眉。
“你先放那裏,我一會再喝!”天天要喝這古怪的藥,白露皺眉。
小茶原地站着不動,一雙大眼不安的看着她:“皇後娘娘,你趕緊趁熱喝吧,不然小茶又該挨打了!”
她伸出一雙手,手背上新舊傷痕交錯。
白露看着那雙天真不知世事的眼眸,曾幾何時,自己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她嘆口氣,将那一碗藥一口氣灌了下去。
小茶這才歡天喜地的端着碗去了。
“喝了?”出門不遠處,身着龍袍的男子威嚴的問道。
“嗯,喝了!”小茶邀功般的舉起那個空碗。
龍袍男子于是溫和的摸摸她的頭,說了一聲乖。
小茶就蹦蹦跳跳的退下了。
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個小茶,似乎有點,缺心眼!
這樣的白紙般一眼能看到底的孩子,放到她身邊最好。
“皇上,皇後娘娘如今已經沒有大礙,您可以不用再日日放心頭血給他了!”入木在一旁小聲的勸到。
沒有人發現,寧墨生越來越瘦,臉色越來越白。
男人目光淩厲的掃了入木一眼。
入木後背冒出冷汗,低頭道:“臣僭越了!”
從那夜以後,寧墨生有兩個月沒有踏足過白露的房間。
這是好事,白露每天吃吃睡睡,竟然覺得自己腰身粗了一圈,長出了不少贅肉。
也不知是不是天氣冷的原因,最近變得特別嗜睡,胃口卻好得不得了,一頓可以吃下兩大碗米飯。
不過這一天,小茶給她端來禦膳房做的清蒸桂魚,這樣的大冬天,要吃到新鮮的桂魚實在難得,她食指大動,但剛剛夾了一筷子放嘴裏,胃裏突然翻江倒海,忍不住哇哇大吐。
一刻鐘後,孟川柏和寧墨生就站到了她床邊。
孟川柏似乎又變老了,背都有些佝偻。
他左手探完探右手,直到寧墨生的臉色已經難看到即将爆發,才顫巍巍的說道:“陛下,皇後娘娘這是有喜了!”
有喜?
白露腦子慢了半拍。
“你是說她懷孕了?”寧墨生的聲音沙啞,眼裏冒出烈烈光芒。
孟川柏點點頭,一張老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
寧墨生卻歡喜的過了頭:“賞,賞,賞!”
“小白!”
白露一愣,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自己了。
“小白,從前的事,都是我對不住你,你好好養胎,生下我們這第一個孩子,你想要怎麽樣都行。”
“我想要出去走走!”
“只要不出正陽宮,有護衛跟着你,都可以!”
“我想見察月!”
寧墨生頓了頓,道:“察月木蘭已經回南疆了,等你生下孩子,我再宣她來陪你!”
“她回去了?”白露一直沒有問過察月的行蹤,是擔心寧墨生會對她不利,但既然他現在這麽看重她肚子裏這塊肉,那她就趁機提點要求把。
“她不是喜歡何新修,怎麽舍得回去?”
“我明日就給他們賜婚!”寧墨生想了想,還是繼續隐瞞了實情,他說道:“等你生完孩子讓他們完婚,這樣你可以參加她們的婚禮。”
白露臉上這才露出淡淡笑容。
珍馐美食流水一樣的送進白露房裏,寧墨生搜集了許多奇巧的玩意,只為博得美人一笑,近來的朝堂之上,向來以冷面著稱的皇帝臉上經常會挂着如沐春風的笑,讓一衆官員們摸不着頭腦,戰戰兢兢。
最先得知消息的當然是後宮,原來陛下近來變得愛笑,是那個從不出世的皇後懷孕了。
漸漸的,關于這個皇後的消息也多了起來。
她不再是一個代稱,而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可以羨慕可以詛咒的實實在在的人。
工作狂寧墨生近來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陪伴着白露。
兩人其實無話可談。
就這樣獨處一室,各幹各的的,白露甚至一整天都不會在他身上落一眼,但只要聞到她身上的草木清香,他就莫名覺得安心。
這樣寧靜互不打擾的好時光,是他之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不過這樣貌似幸福的時光并沒有持續多久。
不知從哪天開始,寧墨生的臉色就開始變得陰沉,時常一言不發的看着她,一看就能看一下午,孟川柏來給她探脈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要不是自己能跑能跳能吃,白露都要以為是這肚子裏的肉出了什麽問題。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她的肚子越來越大,就算是寬大的冬服遮着,也能隐約看出小小隆起了。
開始顯懷了!
這并不是她想要的孩子,但既然已經來了,也不能殺掉,白露已經慢慢接受了她,也許是感應到母親的心意,小家夥竟然在她的手掌之下輕輕的動了動。
也許,這個孩子能讓她放下仇恨和執念。
也許,她出生後,寧墨生就會願意給自己自由。
這一日,是休沐。
寧墨生這一日脾氣異常的好,不顧她的冷言冷語,早上起來先拉着她在正陽宮內走了一圈,因為她不能出去,他便單獨辟了一處地方,搭了暖棚,裏面沒有種花種草,就種了一暖棚扶芳藤,郁郁蔥蔥的,開着細細碎碎的小花。
午飯時又強迫她多用了半碗飯。
不知是不是她的眼花,擡頭的瞬間,她發現寧墨生看她的眼神裏有切骨的哀痛。
“該喝藥了!”午睡醒後,小茶端來安胎藥。
那藥被寧墨生接過,黑色的湯汁散發着不明的難聞氣味,男人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讓手不要抖動。
他極力扯動嘴角,綻出一個僵硬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小白,你喝了它吧!”
他極慢極慢的将碗遞了過去。
白露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接過碗,扯了扯,男人沒松。
她又扯了扯,男人似乎握得更緊了。
“是不要我喝了嗎?那正好!”白露聳聳肩。
男人如夢方醒般放手,還好白露眼疾手快撈住那個碗,饒是如此,還是有不少濺出來。
白露端起碗一飲而盡,男人的臉立時變得慘白。
她才終于察覺出異樣。
答案沒讓她等太長時間,半個時辰不到,她的小腹就開始痛起來。
孟川柏馬上背着藥箱出現了。
“你給我喝的是堕胎藥,你要殺了我們的孩子?”說完這句話,白露的身體就被劇痛撕開,下體一熱,一股血腥味道就彌漫開來。
之後她像是一個僵屍一樣,任由孟川柏和一幹嬷嬷們翻來覆去,男人像是一尊雕像,面無表情的站在床邊,不發一言。
他給了她一個希望,又親手毀滅了它!
她不吃不喝不說話連眼珠子也不動。
他命人将小茶打的渾身是血推到她面前,她的眼神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仿佛,已經是個活死人了。
藥喂不進去,飯也喂不進去。
她好不容易長起來的那點肉迅速消失,整個人又如同在江浙一般逐漸枯萎。
可他不願意放手。
他不能放手!
松開了她,這世上自己便是孤獨一人。
孤零零的坐在那個冷冰冰的位置上,有何意義?
他連續多日沒合眼,胡茬子長了一臉,就這樣看着她,這一日,終于撐不過去睡着了。
等他驚醒時,床榻已經空了。
她不見了!
他瞬間慌了神,轉身一看,發現她就背對着他站在房內的一盞宮燈前。
“小白!”他小心翼翼的喚道。
“察月是不是已經死了?”白露的聲音輕得像抓不住的煙。
剛剛有那麽一刻,她覺得自己要死了,神魂均已離殼,但有一股溫和的紅色力量,硬生生将她拽了回來。
是那顆寧顏如給的丹藥裏蘊藏的力量。
這一次,她感覺無比熟悉。
這紅色力量裏,蘊藏的是察月木蘭的氣息,那顆紅色的藥丸,應該是她的內丹。
她死了,她早就死了!
自己還以為好好的活着。
都死了!
寧顏如死了,察月木蘭死了,她的孩子也死了。
就剩下她,茍且偷生!
寧墨生沒有回答,白露也不需要答案。
她笑着轉過來,臉上有兩道皮肉翻卷的傷口,正在滴滴答答的緩慢的流血,一邊流血一邊愈合,但每愈合一分,白露便用那琉璃蝴蝶簪劃開一分,她的手裏拿着一個碗,流出的血已經快要填滿那個碗了。
“你瘋了!”寧墨生雙目充血,就要上前搶奪。
白露的簪子抵住自己的喉管:“你過來試試!”
他的腳步硬生生止住了。
“我曾答應你救你心上人的命,我雖然是妖,卻信守承諾,我曾經恨她,想殺了她,但殺了又如何,他們都回不來了,既然你這麽愛她,我就把我的血放了,讓她喝下去,從此就再也不用受心疾折磨了。”
“你放我走吧!就算是死,我也不想死在這裏,我想回那片林子去,死在那裏!”從她臉上滴答而下的血越來越少,翻卷的傷口也不再愈合。
她的臉無比猙獰,眼裏已經彌漫出死亡特有的灰色。
寧墨生的手在抖,他的整個人都在抖,眼神劇烈的變幻,似乎想說什麽,卻終究是無言。
他無法告訴她,如果留下那孩子,她就會死。
人妖殊途,在一起已經是違背天意,又如何能生下孩子?這個孩子一出世,就會吸盡母體的精力。
就如同察月木蘭的外婆一般。
“你走吧!”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成簡單的三個字。
白露不可置信。
“快走,馬上就走,不要讓我後悔!”寧墨生閉上雙眼,不再看她。
房門就在此刻應聲而開。
白露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簪子一扔,慢慢走了出去。
一步一步,她踩着濃重如墨的夜色,出了正陽宮。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白露,她只是山林裏,清清白白一只妖而已。
六月十二 說:
有始有終,最後一章也給大家發個小小紅包 把~~
回複(9)
番外~~
“聽說你這裏有一種酒,喝之可忘情?”昏昏欲睡的長孫自破舊的櫃臺上擡眼,看到黃昏的逆光站着個穿着碧綠長裙的女子。女子帶着帷帽,嫩如新柳尖色的淺綠面紗下只能見到一個隐約的臉廓。
長孫揉揉眼,只有四張破舊桌面的酒鋪裏除了女子別無他人,最靠外的桌子上,早上酒客喝酒留下的酒漬已然幹涸,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小兔崽子,又躲懶!”長孫低聲咒罵了一句,沖女子擺擺手,沒好氣的回:“沒有沒有!”
說着便拿起手邊一塊黑得發亮的抹布站起來,罵罵咧咧的朝那桌子走去。随着他嘴巴的不停翕動,一尺長胡須上的碎飯粒和花生殼屑簌簌下落,他渾不在意的抓了幾把胡子,将撸下來的飯粒又塞回口中。
女子似是沒想到會被拒絕,楞了好一會,又挪開步子到正在擦桌子的長孫面前。本就破舊不堪的桌子被長孫擦得搖搖晃晃,吱嘎作響。
“我有錢的……”女子伸出一直籠在袖子裏的手,白皙的手上是一把圓潤燦爛的金珠,在日暮的薄光裏閃閃發亮。
長孫猛吞口水,灰白的右眉劇烈抖動了幾下,嘴裏不知咕哝了一句什麽,又緊抿着嘴,竟是伸手将女子往外一推,女子大半個身子已經到了酒鋪外,長孫作勢就要将年久老舊的門合上。
奇異的是女子受了大力,身子後仰但一雙腳卻牢牢的定在地面,手上的金铢也似在女子掌心生了根,不動分毫。
長孫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灰白的眉毛擰成一團。手上推人的力氣卻未減,兩人正相持不下,遠處一團黑影呼嘯而來,帶起路面一片粉塵,等那團黑影在長孫左邊站定,女子手裏的金铢已經一個不落的全部在他手裏。
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郎,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穿着一身褐色短裝,袖口磨了一圈毛邊,胸口有好幾塊不知是油漬還是酒漬,褲子的膝蓋處明顯變薄,已然馬上就要破洞。只一張臉分外幹淨,烏溜溜的眼珠在女子和長孫之間轉了幾個圈。
“小梅!!”長孫大喝一聲,制止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要叫我小梅!我叫梅風!”少年咽下之前的話,轉而一萬次開始反抗這個稱謂,雖然毫無作用。
“你這些錢,正好夠那三壇剛釀好的離人醉……”女子開始似是不太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手,聽到少年的話後,轉瞬便放下之前的念頭,聲音裏浮出細微的喜悅:“那太好了!”
小梅不待長孫開口拒絕就道:“師傅,您看看我這一身衣服,還是兩年前做的,現在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馬上我就要十五了,該說親了,得準備幾身新衣裳,還有您看店裏這些桌子椅子,都已經破成這樣……”說着,手掌在桌面上輕輕一拍,原本長孫擦得吱嘎作響卻屹立不倒的桌子,咔嚓一聲,四個腳就斷了,桌面也裂成兩塊,噼裏啪啦得散在地上。
“你個兔崽子!”
小梅不等長孫的掌風刮到,人已經跳至櫃臺後,沖女子招招手,“綠姐姐,快來!”
女子輕移蓮步至櫃臺,綠裙下的腳也不知是如何走動,竟顯得腰肢分外柔軟,恰是弱柳扶風的身姿。
身後的門“哐當”一聲被關上,震得屋梁的灰塵簌簌下落,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綠姐姐,此處無他人,你把帷帽摘下來吧!”少年梅彎着身子在櫃臺下鑽來鑽去,嘴裏也未歇着,找了片刻也沒找到昨天剛挖出來放在此處的離人醉,只得直起身子。
屋內的燭火已被點起,他看到女子的容顏後一怔。
“吓到你了嗎?”女子輕摸自己的臉,眼神一派天真。
“不不……不礙事,無損綠姐姐美貌!”他邊說邊看着朝櫃臺踱步而來的長孫,他走得緩慢,足下的地面似乎承受不住他的腳力,微微向下凹陷。
梅摸摸鼻子,眼神不解的端詳着女子。
“你确定要離人醉嗎?”長孫擡頭,語調與剛才大有不同。
女子側頭看他,發現他此刻神色鄭重,許是店內一燈如豆,昏黃的光線下,長孫的眼神竟灼灼如火。
她毫不遲疑的點點頭。
“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你不應該會有傷口才對。”女子發現長孫的眼神迅速黯淡,又恢複了老眼昏花的樣子,語氣也有些漫不經心。
“傷了妖根,又放了一大碗血就這樣了。”女子似是對臉上從右側眉骨橫貫整個左臉的傷并不甚在意,“不知還能不能好!”
“在右臉再劃一刀對稱點看着才好!”長孫沒好氣的說道,梅在一旁無奈的聳聳肩。
“是嗎?可我的血放不了一個月了。”女子并未懊惱,反而極認真的回答。
梅這才注意到女子臉色黃中帶綠,之前以為是店內光線導致。
長孫擡頭又看了女子一會,櫃臺下右手緊捏那塊抹布終于壽終正寝,散成了一堆黑色粉末。
“離人醉,能讓你忘卻他出現的時光,效力十年,如果這十年裏你愛上了他人,那他就會永遠塵封在你記憶裏,如果沒有,十年後你會再想起。”
“十年?那我在想起這些事怎麽辦?”女子眉頭一皺,眼裏已然含着淚,只那淚不似一般人晶瑩剔透,竟是帶着淺淺碧色。
“如你依然愛十年後的他,那他即是你此生一劫,那時他若還不愛你,離人醉會變為劇毒,你将會灰飛煙滅……你可要想好了!”
“那樣也好!”女子點點頭。
“要将你的故事佐酒,方可發揮效力。如果不改初衷,明天天黑後過來吧!”
“還要多忍受一天嗎?”如果不是因為臉上那道疤痕,女子泫然欲泣的模樣必定十分動人,然而此刻卻顯得有些猙獰。
長孫似是有些累了,沖她擺擺手,指了指不知何時又已經打開了的鋪門。
女子猶疑了一下,還是向門口走去。
“綠姐姐,你的帽子!”
“我叫白露,他給我取的。”她勉力一笑,“帽子不需要了,天黑了,不會吓到別人了。”
直到白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裏,梅才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感嘆道:“背影還是這麽銷魂!”轉頭看見臉色黑如鍋底,拳頭緊捏的長孫後,馬上跳起往後門奔:“師傅,今天有錢了,我去買兩斤劉記牛肉。
梅在外面晃蕩了半個時辰,才心驚膽戰的提着牛肉從牆頭翻到後院,院裏沒點燈,只有初五慘淡微弱的月光薄薄的塗在地面上。
看來是睡了。梅心裏一喜,正要回房獨自享用,耳邊就傳來醇和微醉的聲音:“你回汶山買肉去了?做事這麽拖沓,我還是把你扔回老窩算了!”
梅心頭一跳,立馬雙膝跪地,飛速挪到石桌前抱住長孫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師傅我錯了!我錯了師傅~您看,牛肉還熱乎着呢!師傅,別把我送回去,我會被吃掉的。我還小呢,我還沒發育好,我還不能給她們傳宗接代!師傅,做好人不能半途而廢啊,你把我救出來,你要對我的一輩子負責啊!師傅……”
“閉嘴!陪我喝酒!”長孫提腳将梅往外一踹,梅就勢滾到對面石凳邊,翻起身來坐定。這才注意到桌上已經有幾個空酒壇。
長孫左手撐在石桌上,右手還在搖搖晃晃往嘴裏送酒,一碗酒倒是撒了一半。
“得,又現原形了……”梅吸吸鼻子,空氣裏一股淡淡異香。
此時的長孫與白日裏已大有不同,竟是一副二十多歲貴公子模樣,劍眉星目,嘴唇偏薄,只一頭散落一地不曾束冠的深褐色長發與常人黑發有異。
五官明豔如女子,使人過目不忘,卻有一種獨特的沉靜氣質,讓人見之忘俗,如果白露此時在場,一定會驚呼出聲,這個長胡子長孫,竟然生了一張跟寧顏如一模一樣的容顏。
“師傅,要不咱們不賣酒給她了,金铢我明天退給她。”梅喝了一碗酒,小心翼翼的建議。
“呵……幹嘛不賣?”長孫哂笑一聲,看向他目光甚是凄涼,“你懂什麽……”
“我是不懂”梅腹诽道,他跟長孫在這塵世已經逗留了二十多年,這是女子第三次來買離人醉。第一次是他跟師傅剛出山時,她說她叫綠夭,空着手來的。第二次是十年前,她說她叫綠芍,帶了幾個銅板,這次長進了,帶了這麽多金铢,名字卻改白露了。
多難聽的名字,還是綠夭最像個妖精名字。
梅隐約知道她是師傅一直在等的人,可他想不明白,這樣喝完酒轉頭就能掏心掏肺愛上別人的女子,究竟有何值得留戀的呢?
那離人醉,每一壇都要耗盡百年功力歷經十年時間方可釀成,竟就派了這麽個用場。
“我希望她想起,又希望她永不想起,希望她來,又希望她永不再來!”長孫聲音溫潤沉痛,聽之使人心傷。
随着石桌上的空壇越來越多,院子裏的異香愈發濃烈,連四周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梅支起耳朵,聽到自遠而近此起彼伏的野獸的嗚咽聲。
長孫是上古神樹神桃的後裔,這香味源自他的精核,傳說只要吃下這個精核,于凡人即可改頭換面,永駐容顏不老千年,于妖則可抵千年修行。平日裏,長孫一直用法術壓制,倒也沒被人發現過,只此刻他醉酒後意志薄弱,術法便自動消散了。
聽着越來越近的各色聲響,梅只好當機立斷,手指在長孫眉心一戳,将他用術法擊暈後,又雙手抱攏,将香味全收至掌心,封在桌上的空壇內。做完這一切,确認長孫熟睡後,才大聲嚷道:“老妖怪,皮這麽硬,戳的我手疼!”
狼藉的石桌上,只有三壇離人醉依然緊封,梅用手托起一壇,清晰的感受到裏面流動的精氣,他湊近深深的吸口氣,喝下這三壇酒,就可以回汶山揚眉吐氣,一雪前恥了。
他憤憤然把酒壇一扔,拎起牛肉頭也不回進了自己房間。
酒肉助好眠,第二日梅睡到日暮西山才起,他本是一只夜枭,雖已修煉成人,但稍不注意,就會流露出晝伏夜出的本性。
打着呵欠走到鋪內,發現長孫正在櫃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