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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沒羞沒躁

鐘意垂眼, 視線緩緩下移。

沈遠肆并沒有穿衣服。

大概是方才出了太多的汗, 沾濕了襯衫,穿着濕噠噠黏糊糊的襯衫睡覺不舒服, 于是就脫了。

昏黃的燈光下,隔着層被子,沈遠肆精壯的胸膛若隐若現。

他也沒擋, 就大大方方讓鐘意看着,然後等着她的後續。

等了會兒卻沒等到面前小女人的話。

沈遠肆只好手上力度微微收緊, 不動聲色提醒她, 沉聲問, “看夠了嗎?”

“沒夠。”

未料這會兒鐘意兀地用力,反被動為主動,攥住了沈遠肆的手,語調壓得柔軟綿長:“看起來,沈總的身材還不錯嘛。”

她的掌心很暖, 順着薄薄的皮膚滲透進去, 似乎是蔓進了心間, 幾分灼人。

沈遠肆微眯眼, 倒是想看着女人想做什麽。

“看着挺好摸的。”鐘意從上往下,仔仔細細看了沈遠肆一會兒,随即握着他的手往他胸膛摸去,“真的,你自己可以感受一下,手感一定很好——”

“你當女流氓還當上瘾了麽?”沈遠肆忙掙開鐘意的手。

誰特碼要感受自己的腹肌手感好不好。

冷不丁被撥開手, 反倒是失了力,指尖劃過男人的胸膛,長長一下,軟綿又帶着點軟,像是有無數的電流竄過。

鐘意盯着沈遠肆良久,目光高深,半晌輕哂了聲。

“沈總不是說我爬床嗎,那我爬給你看呗。”

“我這還不叫女流氓吧,還有更流氓的沈總你要看看嗎?”

沒心沒肺的語調。

聽着不禁生出了想撬開這女人的腦袋,想知道她在想什麽的念頭。

沈遠肆凝眉,脫口而出:“鐘意,你是缺心眼嗎?”

鐘意愣了一愣,心間咯噔地跳了下,随後揚起抹散漫的笑容,對上沈遠肆的視線,吐字輕緩:“我怎麽就缺心眼了呢?”

“你說呢?”沈遠肆也冷笑了聲。

“要是真缺心眼,才不會管你呢。”鐘意哼了聲,變戲法般拿出兩暖寶寶,“啪叽”一下貼在了男人的腹腔間。

“還不是怕你因為胃痛睡不安穩,真的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誰知道您老人家不穿衣服就睡覺了啊。”

鐘意忿忿,不滿指責。

“……”

這還是他的不對了???

沈遠肆不吭聲,微微颔首,心念要不看看這女人還能做出什麽驚人舉動。

鐘意依舊是高深莫測的樣子,盯着暖寶寶看了幾秒,忽然皺起了眉,搖搖頭,嘟哝一句,“不對。”

沈遠肆:“?”

“暖寶寶好像不能直接貼在皮膚上,會燙到的。”

随後按着沈遠肆的腰腹,不分由說地撕下了暖寶寶。

“撕拉——”

沈遠肆頓時感覺渾身的汗毛都在叫嚣着疼痛,腹間火辣辣的。

而那個始作俑者已經沒心沒肺地走開了,哼着聽不出是什麽歌的調子跑去開燈。

卧室變亮的那刻,沈遠肆下意識地眯了下眼,避開這刺眼的光線。

“哇,紅了。”始作俑者後知後覺,讪讪吐了下舌頭,不好意思道,“剛剛好像有一點點用力。”

是一點點嗎?

沈遠肆無語,正要開口說點什麽,鐘意迅速從衣櫃翻出了他的睡衣,雙手遞給他,低聲畢恭畢敬說着:“沈總,請更衣!”

頓了幾秒,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別罵我,哪裏做不好的,我會改的。”

“……”這話說得要是他指責她,還是他的不是了。

沈遠肆斂眸,接過衣服。

鐘意自動自覺轉過身,豎起耳朵聽後面的動靜,直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消失了,這才自覺轉了過來,彎了彎唇,再次把暖寶寶拍到男人的腹間。

語調放得軟:“好啦,這樣子晚上睡覺就會暖和點了,胃疼也會有所減弱。”

她想了下,又蹲在了沈遠肆的床邊,伸出手。

沈遠肆警惕:“你幹嘛?”

“按摩啊,這樣會舒服很多。”

說話間,鐘意的手指已經落在了沈遠肆的腰間的某處,暗暗開始用力。

“你別亂來啊。”沈遠肆下意識往床榻的另一側縮了下。

鐘意白了他一眼,不吭聲。

手指尋到腰間的xue道,轉着圈開始按摩。

沈遠肆只覺腰間一酸,過了會兒疼痛似乎是減弱了點。

不禁問:“你在幹嘛?”

“按摩啊。”鐘意懶洋洋掀了下眼皮,就當是看了沈遠肆一眼了,手上的力度不減,“要不然,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你居然會按摩?”

沈遠肆心念鐘意是一連菜都不會燒也不願意的主兒,竟然會按摩這種神奇的技能。

不由幾分錯愕。

看着面前小女人的動作,還挺熟練的。

“我媽媽病了之後,一直是我照顧的。”鐘意雲淡風輕開了口,“我媽身體不好,一直生病,到了冬天還容易水腫,以前我還沒當演員,請不起護工,都是我替她按摩的。”

“……”

沈遠肆的眼神沉了沉,沒說話。

“你也別用那種眼神看着我,都已經過去了。”鐘意垂着臉,斂住眼底異動的情緒,語調更淡了,“現在一切都向好的發展啦,媽媽在療養院住着,很多人看着,我也不用太擔心。”

其實想想她也沒活得太慘,就算是最落魄的時候,身邊依舊有好友陪着她,程糯總是盡可能的去幫助她,知道她性格要強,總是拐着彎的幫,也不會強求她接受。

這樣看來,她還算比較幸福的。

“但我真的很讨厭看到別人生病,所以你要健健康康的。”鐘意看着沈遠肆,一字一頓道。

可能是醫院去的多了,看得多別人的生離死別,只要是身邊人一生病,她的心情就會變得很緊張很忐忑,恨不得自己替那個人生病算了。

更甚,後來這種還綿延成看到身邊的貓貓狗狗傷了,也受不得。

周敏也因此常常說她爛好人。

鐘意的聲音很好聽,不是那種嗲嗲的音調,乍一聽略顯低沉,有幾分磁性在那兒,聽得多了卻覺得聲線綿軟,尾音會不自覺的拖長。

像是秋日的陽光,懶懶的,沒心沒肺的。

沈遠肆鬼使神差地應了聲好。

鐘意便笑了,唇角揚起一抹小小的,柔和的弧度。

房間忽然就安靜下來了,鐘意坐在床邊替沈遠肆按着摩,氣氛好的不行。

見沈遠肆面上隐隐有了困意,鐘意停了動作,細心替男人掩好被子,“晚上睡覺乖乖的,千萬別踢被子。”

“當我三歲小孩呢?”

“對啊。”

“……”

鐘意一直看着沈遠肆,見他皺了皺眉,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麽卻又有顧忌,沒說出來。

面色更臭了。

鐘意失笑,沒憋住話,“乖啊,睡不着的話,我可以給你講故事啊,”頓了頓,似是斟酌,“我還挺擅長講故事的。”

“好啊,你講。”倒是想聽聽看,是怎麽個擅長法。

鐘意清了清嗓子,拉了張凳子在窗前坐下,翹着腿,一副要幹大事的樣子,“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廟裏有兩個和尚,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老和尚正給小和尚講故事,從前有座山……”

沈遠肆看着鐘意,不怒反而笑了,“厲害了。”

“……”

真的是信了這女人的邪。

二日。

沈遠肆總覺得有些不對,昏昏沉沉的,身上似有一重物壓着,睡覺也睡得不安生。

好不容易從那無邊的夢魇掙脫,沈遠肆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鐘意沉沉睡着的臉。

濃密黑長的睫毛乖巧覆着,眼角弧度很深,紅唇微微抿着,有點兒幹,有幾縷黑發俏皮的落在臉上,雙手纏着他的脖子,緊緊的。

距離很近,便連呼吸聲也隐約可聞。

昨晚,昨晚發生了什麽。

沈遠肆有點頭疼地回憶着。

好像鐘意一直在講那繞口令般的故事,講着講着便連她自己也困了,道了聲晚安,打着哈欠去沙發上睡了。

記憶到這裏戛然而止。

再看把自己當成抱枕纏着的女人,沈遠肆挑了挑眉。

“醒醒。”

“……”

不出所料,完全反應。

“鐘意,起床了。”

“…………”

依舊沒反應。

沈遠肆把鐘意往外推了下,鐘意總算有了反應,皺了下鼻子,然後手臂纏着他的脖子,纏得更緊了。

吧咂了下嘴,又睡過去了。

不得已,沈遠肆只好捏着面前女人的鼻子,在心裏暗暗數上十秒鐘。

數到五的時候,鐘意拍開了他的手,不滿地睜開眼。

嘟哝了一句,“幹嘛呢。”

“你看你在幹嘛呢?”沈遠肆的聲音涼飕飕的。

“啊。”

鐘意被這聲音凍到了,抖了抖,倏然睜開眼。

兩人的視線撞上了,黑眼對黑眼。

鐘意回過神,迅速扯了被子往旁邊滾了兩圈,整個人滾成一團毛毛蟲,腦袋縮進去,長發也藏了進去,只露出一雙眼,嘟哝,“擾人清夢會遭天打雷劈的。”

沈遠肆擡了下眼,不緊不慢地起身,把袖口卷了兩折,咬牙切齒說,“我倒是想知道,某人怎麽就跑床上來了。”

鐘意把臉埋在枕頭上,閉上眼,不放過任何一秒睡覺時間,委屈巴巴的:“還不是你這位大爺半夜踢被子,我不是讓你好好蓋被子了嗎?”

心裏一直想着沈遠肆的胃病,鐘意晚上睡得并不安穩,往往隔個個把小時又醒了,每次醒來都能看見沈遠肆把被子踹開了大半。

上前蓋好,下次醒來,見沈遠肆依舊踢開了被子。

“蓋被子?那你是把我當成被子了嗎?”沈遠肆挑了下眉。

鐘意想了下,好像那會兒幹脆就在床上坐下了,本想當個人肉壓被機,後來困意起來了就睡着了,睡得迷糊時,大概是把旁邊的沈遠肆當成了大型抱枕。

就啪叽一下手腳都纏了過去。

鐘意縮了縮腦袋,莫名心虛,耳尖也染上了一層羞赧的粉紅色。

見沈遠肆的表情越來越沉,鐘意覺得臨死前還是要掙紮一下的。

“我真的只是想蓋被子的。”她悶聲開口。

“擔心你着涼了,又病了。”

“大冬天的還感冒,多難受啊。”

“我真的很怕看到別人生病。”鐘意慢吞吞地揉了下眼,聲音很低,“心很痛的。”

“……”

沈遠肆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面前小女人這話似乎扯出了他心底深處的某些東西,剪不斷,綿綿癢癢的,帶起一陣電流般的酥麻感。

不知道為什麽,鐘意的話總是沒緣由的讓他在意。

鐘意的腦袋埋得低低的,乖巧等挨批的樣子。

沈遠肆呼吸一滞,擡起手捏住她的肩膀。

鐘意身一僵,但并沒動。

沈遠肆板起了臉,動作不太溫柔的拽下鐘意的被子,“你以後住旁邊那間。”

“啊?”

“等會兒就搬過去。”

“……”

鐘意猶豫了下,緩慢而又堅定地搖了搖頭:“房租太貴了,我租個沙發就夠了。”

沈遠肆面無表情:“不收你房租了。”

“那廁所呢?”她試探性又問。

“也不收了。”

鐘意瞬間就換了副神情,高呼一聲沈總威武,歡快地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鐘意莫名其妙地紅了。

有人把她怼虐狗人的視頻上傳到了某平臺,瞬間就好幾百萬的點擊量,網友們紛紛說鐘意做得好,紛紛把鐘意當成新一代女俠。

周敏見狀,掐準時機放出鐘意曾經做過的慈善,正好蹭了一波熱度。

有句話說的好,默默無聞最真誠。

見狀,網友們更認為鐘意是個正義的人,而沈氏又在這個時候出了聲明,聲明裏只說了沈總與江姓女星沒有一點關系,請對方不要蹭熱度。

行文一個字都沒有提及鐘意,但就這點內容也夠網友浮想聯翩了,更有網友扒出當時的緋聞,猜想是江嫉妒鐘才放出來的料,鐘意的口碑好轉了。

一夜間,從七萬粉絲漲到了六十萬。

鐘意目瞪口呆。

周敏也是老司機了,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但像鐘意這種,口碑反轉再反轉的還是第一次見。

更甚,陳導那邊也來了消息,說是新電影的女主角就定了是鐘意了,讓鐘意好好準備一下,一個月後進組拍攝。

先前周敏探陳導口風時,內線說陳導的屬意是鐘意不錯,但又因資本和其他力量驅使,女主角人選便遲遲定不下來。

這會兒鐘意的熱度上去了,定下鐘意當女主角也有了正當理由。

消息放出後,網上又是一陣軒然大波。

粉絲從七十萬漲到了一百萬。

這一切的發生都很突兀,短短一個月不到。

簽訂影視合同時,周敏看着自家懵逼的藝人感慨,“要是知道這就紅了,還做什麽公關通告呢,直接放你出去打一架就好了。”

語氣幾分惆悵,周敏搖了搖頭,看鐘意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忽然懂事的孩子,“都怪我前些年把你管的太嚴了,應該早點把你放出去打一架的。”

鐘意眉頭一抽,扯了扯唇:“周……周姐你是認真的嗎?”

“對啊,”周敏翻了下鐘意的履歷,過去兩年拍的雖說都是配角,但都是贊揚度很高的配角,這姑娘的演技可以,就是缺了點人氣罷了。

她想了想,看向鐘意,提議道:“要不你試試接點綜藝,正好可以把熱度炒上去,其實綜藝沒你想象中那麽可怕的,只要提前和節目組打好招呼,就不會亂剪了。”

“什麽綜藝?”鐘意皺眉,幾分抗拒。

“你現在是女俠……要增加反差萌的話,要不試試戀愛真人秀。”周敏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可以搭配現有小鮮肉,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沈總來參加就好了。”

聞言,鐘意的呼吸慢了兩拍,微不可查地皺起了眉。

周敏并沒有看出鐘意的神情變化,自顧自說着:“沈總雖然不是這個圈的人,但人長得帥,身世神秘,也是自帶話題度的,嗯——而且和他一起去的話,觀衆很少會上升到真人CP的,炒熱度剛剛好。”

“為什麽不會上升真人CP啊?”鐘意問。

“因為不太合适啊。”周敏脫口而出。

一個富可敵國的大總裁。

一個三線徘徊的小女星。

想想就不是一個适合的組合。

周敏神色飛舞地說着,全然沒有發現鐘意的神情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小臉飛快掠過幾分不自然。

周敏把自己的思路說完之後,才興奮地問鐘意:“你覺得這樣怎麽樣?”

鐘意搖頭。

“不了吧,他不會答應的。”

周敏怔了怔,很快又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好了,笑了聲:“怎麽會呢,我看你和沈總最近處的挺好的。”

鐘意住在沈遠肆那兒之後,周敏也去過那裏找鐘意,沈遠肆都在。

從他眼中分明能看出對鐘意的溺寵。

只是不知道沈總自己發現了沒。

“沒有,都有原因的。”鐘意聳了聳肩膀,語調更輕了,“等這些事情結束了,我們就要協議離婚了。”

“诶。”

“所以,還是不要麻煩他了。”鐘意沉聲說着,像是說服自己。

“那好吧。”

周敏長嘆一聲,她一向尊重藝人,既然藝人不願意,那她也不勉強。

“不過等協議離婚之後,綜藝倒是可以去一下,到時候就要周姐罩着了,畢竟沒錢了,還是要為五鬥米折腰的——”鐘意揚起笑,笑容狡黠。

“就你話多。”周敏嗔怪。

不過自家藝人有了上進心,這也是好事。

她又問:“那這個月還沒進組,你打算做點什麽,要接點通告嗎?”

“不了,我有事。”

“什麽事?”

鐘意懶悠悠地打了個哈欠,“看看劇本,斟酌角色,然後睡上一個月吧。

“……”

對不起,她收回剛剛覺得鐘意有上進心的話。

回祖宅看沈老爺子的這天,正好是今年的最後一天。

天色陰沉沉的,寒風凜冽,鐘意一邊念着不下雪的降溫都是耍流氓,一邊把裹得嚴嚴實實的自己塞進車裏,暖氣一開,又嚷嚷着想吃冰淇淋了。

沈遠肆只是斜晲鐘意一眼,并不應和她。

這姑娘說風便是雨,一個小時一個想法,再過一會兒也就忘了自己章想幹嘛了。

過了今天,沈老爺子就要住院進行第二次手術了,因為手術風險較大,入院之後想要再看沈老爺子就難了。

所以算起來,這是為了安撫沈老爺子而吃的一頓飯。

沈老爺子對鐘意是一貫的熱情,飯桌上噓寒問暖,各種念叨沈遠肆,讓他一定要好好照顧媳婦。

無論沈老爺子說什麽都好,沈遠肆都不駁嘴,乖乖應好。

飯後,老人家要去午休。

只是臨午休前,忽然把鐘意叫到書房,單獨的。

鐘意依言跟了去。

帶上門後,鐘意就站在沈老爺子面前,安靜等着沈老爺子開口。

沈老爺子呷了口茶,意味深長看着孫媳。

良久,沈老爺子沉聲開口:“小意,你喜歡我家遠肆嗎。”

鐘意愣了下,沈老爺子關心他們的事情,但卻很少過問他們的事情。既然沈老爺子這麽問了,那就說明沈老爺子察覺了點兒不對勁的地方。

這樣,可就麻煩大了。

鐘意咬了下唇,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回答。

沈老爺子一向讨厭別人騙他,而她扯了這麽大的一個謊……心裏幾分慌。

“小意你先別緊張,這次叫你來并不是想指責你。”沈老爺子面色和藹,歷經滄桑的濁眸裏透着溫和,“爺爺一直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沈老爺子拉開抽屜,拿出一份黑色封皮夾子裹着的文件遞給鐘意。

“但是這個,是我在遠肆的辦公室找到的。”

鐘意翻開文件,雙瞳驟然一縮。

面前俨然當初結婚不久後,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她和沈遠肆一并定下來的協議書。

協議書上除了标明了沈遠肆替鐘意解決鐘家找她的麻煩,而她替沈遠肆安撫老爺子之外,還列了一堆很苛刻的調侃。

那會兒是為了面子,也是為了在對方面前立威,兩個人互不相讓,協議書的內容有多尖銳就寫得多尖銳。

只不過協議書簽完,丢到一邊,一條都沒實行過便是了。

要不是沈老爺子突然拿出來,鐘意都忘了還有這麽一件事了。

“我……”突然覺得唇瓣幹澀,心裏像是打翻了調料,各種調料混雜在一起,心緒很複雜,鐘意張了張嘴,斟酌着應該怎麽解釋。

“我當時在療養院見到你在和你媽媽談心,古靈精怪的還很幽默,第一反應就覺得你很适合遠肆,沒有來的覺得。”沈老爺子笑了下打斷了鐘意的話,語調平緩,“所以讓兩家定親,都沒有問你們小輩的意見。”

自家孫兒就是一悶葫蘆,沒點兒刺激怕是能憋一輩子。

他想啊,這樣子可不行啊,自家孫兒總要成家立業,總得找個能說得上話的媳婦給他吧。

于是冥冥之中,就相中了鐘意。

“這半年來見你們相處得也挺開心的,我還以為我的眼光好,撮成了一對好姻緣呢。”沈老爺子背着手看向窗外,沉吟片刻,才說,“可能是我老了,不應該幹涉你們年輕人的婚姻才是。”

“爺爺,我們……”鐘意意識到自己要解釋點什麽,張了張嘴,卻又覺得無從解釋。

“想着明天就要住院動手術了,所以今天才叫你進來,想告訴你,我以後不幹涉你們的生活了。”沈老爺子布滿老繭的手扣起,敲了下文件,“這份文件哪裏像話了,遠肆這小子未免也太苛刻了吧,要是離婚,必須重新拟定條約。”

聽了沈老爺子這話,鐘意更懵了。

“即使離婚了,鐘家那邊,你母親的事我也會幫你解決,至于老爺子我呢……其實沒你們小輩想得那麽脆弱,都大幾十歲的人了,就這麽點事還受刺激?”沈老爺子低晲着鐘意,不可否置。

鐘意默默無言,只能點頭。

“總而言之,你們小兩口自己決定以後怎麽走,要是合适,那就繼續過日子,如果不合适,那就先分了。”沈老爺子說得直白。

句句戳在了鐘意心間。

她和沈遠肆,合适嗎?

答案好像是否定的。

一個小時後。

鐘意單手托腮,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看得出了神,而沈遠肆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看着手機,像是處理公事。

空氣裏彌散着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

兩個人似乎都沒想過主動開口。

不過後來,這片沉寂還是被打破了。

天空忽然落下純白。

一開始只是幾片,後來越來越大,紛紛揚揚。

這個城市很少下雪,這幾年全球溫度上升,大雪就更少了,往往只下一層薄薄的,還沒等積雪,就化了。

這場卻有點兒像是大雪。

“下雪了!初雪耶!”鐘意驚呼,下意識和人分享這個消息。

一回頭,正好對上沈遠肆黑沉沉的眼。

她舔着唇笑了下,讪讪道:“下雪了,你要來看嗎?”

“幼稚。”沈遠肆丢出兩個字。

“哦,那我自己看。”鐘意撇撇嘴,踩着拖鞋走到落地窗前,看向外面的雪。

不過一會兒功夫,地上已經堆了一層雪,隐隐聽到不遠處有嬉鬧聲,像是貪玩的小孩抵制不了雪的誘惑,暗搓搓跑了出去。

屋內的溫度較高,窗面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汽,鐘意伸出指尖,在描摹着雪花的樣子。

向外畫一個半弧,再畫一個半弧。

“想出去看看嗎?”

冷不丁的,沈遠肆站在了鐘意的旁邊,黑眸觑着她。

“可以嗎?”

“穿衣服。”沈遠肆俯身撈起鐘意放在沙發上的衣服,扔給她,“外面冷,小心感冒了。”

鐘意忙不疊地接過衣服,把自己包成一個粽子。

跟在沈遠肆身後,亦步亦趨地走進雪地裏。

這場雪下得已經有一定規模了。

方才地上還是薄薄的一層,這會兒人踩上去,已經能踩出腳印了。

鐘意便踩着雪地走了一轉,看着自己的腳印踩上去,随即又被新落下來的雪覆蓋。

忽然就來了興致,就這樣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轉,玩的不亦樂乎。

過了會兒才想起來那男人被自己晾在一邊了,轉頭看他。

只見沈遠肆站在樹下,黑色羽絨服黑色長褲,身形颀長,伴着沒什麽表情的臉,如果手上還配上把鐮刀,有點兒像某本漫畫裏來收割靈魂的死神。

站那兒當柱子嗎。

鐘意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玩心忽起,蹲身快速捏了個雪球,沖着沈遠肆扔去。

“啪!”

一擊即中。

也總算把那正在神游的人喚回了神。

沈遠肆皺眉,沉聲問:“你幹嘛?”

“還能幹嘛,揍你啊!”鐘意勾起一抹挑釁的笑,又捏了個雪球沖着沈遠肆所站的方向扔去。

再次正中靶心。

“你還鬧上瘾了?”沈遠肆嗓音壓得低,邁開步子走到鐘意面前,“都多大了,還玩這些?”

“嗯?”

那語氣很像是訓斥小孩子的家長。

鐘意不由得縮了縮,讪讪垂下頭,小聲反駁,“我覺得挺好玩的呀。”

對方許久沒說話。

鐘意等得不耐煩,但又不敢擡起頭看對方是什麽表情,正想着有沒有法子開溜。

雙頰驟然一涼。

“要玩是吧,我陪你玩。”沈遠肆微微眯眼,冰冷的手掌覆在了鐘意的臉上,緊緊貼着,“誰怕誰啊——”

“哇,凍死了,你這個耍陰招的。”鐘意頓時被凍得渾身一顫,忙掙開沈遠肆的手,往外跑了兩步,又揉了個雪球扔過去。

“來啊,誰怕誰啊。”

雪越下越大,兩人在雪地裏追的不亦樂乎。

沈遠肆吐槽鐘意扔雪球怎麽扔這麽準,鐘意則嫌棄沈遠肆一言不合就耍陰招凍她。

鬧到最後,兩個人都脫了力,面對面站着,呼吸微促。

“凍人脖子這種事情,我十歲就不幹了好嗎?”鐘意忿忿看了沈遠肆一眼。

“扔雪球這種事,我六歲之後就沒玩過了好嗎?”沈遠肆反唇相譏。

兩人的雙手都扶着膝蓋,腿間微微打顫。

鐘意冷冷笑了下,“也不知道剛剛是誰扔呢,扔不中還惱羞成怒了。”

“……閉嘴。”

“冷死我了。”鬧得時候還不怎麽覺得,停下來後,才感受到了寒風刺骨的冷。

沈遠肆瞅着面前的小女人,正想說冷就進屋子裏去,可別凍感冒了,下一刻面前小女人卻小聲嘀咕了一句。

“想吃冰淇淋了呢。”

“……”

這特碼剛說完冷,下一句接的是想吃冰淇淋?

鐘意認真的嗎?

沈遠肆的唇角抽了抽。

鐘意擡眼看他,忽然認真開了口:“別動。”

下意識的,身體就跟着這話不動了。

鐘意上前一步,用力踮起腳尖,兩人的視線齊平了。

“我要取暖,你千萬別動哦。”鐘意湊到沈遠肆耳側,低低說着,

溫熱的呼吸萦繞着耳蝸,帶來了幾分癢。

下一刻,沈遠肆便感受到自己的口袋裏分別塞進了兩只冰涼的手,手背與他的手背相碰。

口袋裏不多的熱氣就這樣散了去。

鐘意舒了口氣,正兒八經說:“沈總,我先教你一件事,女孩子想撩男生的時候,大冬天的這招最管用了,十有八九都能成功的。”

“所以呢?”沈遠肆從善如流道,心裏有個角落似乎在期許什麽,但冥冥中似乎還有個否定的聲音,讓他別胡思亂想。

頓了頓,沈遠肆皺着眉補了句,“爺爺不在這裏,你就也就不用演戲了。”

“噢。”鐘意長長的睫毛顫了下,面上的表情卻沒什麽變化,笑容保持得極好,就是看着有點假,淡淡開了口,“我沒演戲啊,我是認真的。”

“我想把手放在你的口袋裏。”

鐘意的手又往裏面探了探,指尖相觸。

“為什麽?”沈遠肆颔首,“我需要一個理由。”

“因為……”鐘意垂着眼,視線定格在地上,手指在袋子裏逡巡着什麽,摸了好一會兒,總算是尋到了——

“耶!我拿到你錢包了!走走走,買冰淇淋去。”

“……”

沈遠肆滿臉黑線。

他剛剛一定是魔障了,不僅僅在那期許什麽,還覺得鐘意凍到了,想把外套脫下來給她。

明明自己也冷到不行。

再次信了鐘意的邪。

見鐘意窩在沙發上因為沒吃到冰淇淋而悵惘着,沈遠肆認命地嘆了口氣,還是帶着鐘意去吃冰淇淋了。

去的是附近很有名的一家冰激淩店,即使是冬天也有很多人排隊。

兩人去的時候,正好店裏還有最後兩個座位。

鐘意忙過去坐下,然後興沖沖的朝着沈遠肆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

“快來,這家什麽好吃?”鐘意面上滿是興奮。

沈遠肆拿起菜單,快速掃了轉,然後點單。

“就這麽少?”鐘意瞅着他點的幾個雪球,微微不滿。

“你就不怕胖嗎?”沈遠肆低睨她。

“我吃不胖。”

“……哦。”那你很厲害哦。

沈遠肆抿了抿唇,索性也不點了,把菜單推到鐘意那兒,“你來吧。”

鐘意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點了一堆。

等店員下好單之後,沈遠肆唇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更沉了。

“點這麽多?”

“對啊,有什麽問題嗎?”

鐘意不明所以,隐隐感覺不對,“等等,是你說這家冰淇淋很好吃,然後帶我來的吧?”

“嗯。”

“那應該沒什麽問題了吧。”鐘意舒了口氣。

“但是,我沒答應請你吃。”沈遠肆輕飄飄道,語調很淡。

“帶你來,你請,我吃。”怕是不能氣到鐘意,沈遠肆施施然補了句。

随即欣賞鐘意的神情變化。

嗯,真好看。

鐘意舌尖抵着牙床,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沈總您是不是沒約會過啊,怎麽能讓女孩子給錢呢。”

沈遠肆面色未變,淡淡道:“和你也算約會嗎,都配合半年多了,還不清楚嗎?”

清楚什麽?

鐘意垂眼,其實她還真的是不怎麽清楚啊。

她低低應了聲,沒再說別的。

本該吃冰淇淋吃得很歡快,偏偏在沉悶的氣氛裏結束了。

沈遠肆感覺到鐘意的情緒不對勁,想了想還是沒問。

感覺,似乎沒什麽立場。

還是算了吧。

天氣冷懶得開車,沈遠肆是打車去的冰淇淋店,又是打車回的來。

等到了祖宅,還沒走幾步,鐘意停下了。

“你回去吧,我不回去了。”

沈遠肆回頭看她。

“今天爺爺叫我進去,其實是告訴我,他知道我們之間是假婚姻了,讓我們別拿婚姻開玩笑了。”鐘意深呼吸,竭力讓自己的語調平靜些,“我們離婚吧,盡快。”

“為什麽?”沈遠肆蹙眉,下意識說,“那你媽媽那邊……”

“我會處理好的,沈總不必擔心。”鐘意語調更淡了。

“那這大冷天的你去哪?等晚上我再載你回去吧。”也不知怎麽的,沈遠肆下意識想挽留面前的小女人。

“再在爺爺面前做戲感覺也不太好,我先回去了,沈總記得替我向爺爺問好。”鐘意搖搖頭,輕聲說着,正要拿出手機叫車。

口袋卻是一空。

可能是落在了出租車裏,不得已,鐘意看向沈遠肆,“我手機好像落出租車上了,你能不能借個手機給我,我好打個車。”

語調變得疏冷拘謹了很多。

沈遠肆愣了下,随即心頭湧動些許多的不爽。

不等他思考,這話已經說出來了——

“鐘意,敢不敢賭一賭。”

“賭什麽。”面前小女人問。

“我能幫你把手機拿回來,一個小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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