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易言又暈乎了一陣, 再醒來已過午時。習慣性的擡手揉了幾下眼框,清晰的金屬觸感傳來,讓她恍惚片刻。
一枚素戒牢牢套在蔥白的指尖,輕薄的陽光覆蓋其上, 瑩瑩泛着光。
什麽時候帶上的?!
她騰地坐起身,不小心牽扯到腿根, 疼得她龇牙咧嘴。
內衣整齊的擺在床頭, 粉色的,陸景書中午出去買的,順便捎帶回一枚戒指。
套上內衣, 易言到處找自己的衣服, 後知後覺想起昨晚是光着身子來敲門的——
臉真丢到姥姥家了。
拉開陸景書的衣櫥,裏面淨是些黑白色調的正裝,從一衆暗色裏尋到淺紫色未拆标簽的襯衫套身上,挽起過長的衣袖走出主卧的門。
被停職的陸教授很清閑, 正姿态閑适的坐在陽臺看書。
現在一點三十分,現在他還沒有動作就代表他今天輪值大夜班。
易言裝成的很自然坐到他對面,“你要不要去休息休息?”
陸景書輕輕擡起眼, 目光清淡的掃過她臉上局促的表情,“你覺得我很累?”
她噎了噎,“……晚上值班不是很累嗎?”
哦,原來是他會錯意了。
易言發現他眸光漸沉, 突然起了嘲笑的心思, “你想多了?”
“戒指喜歡嗎?”他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失态, “這不是結婚戒指,過段時間我帶你去選。”
她思忖片刻,話鋒一轉,“到時候會有求婚嗎?”
他轉着手裏的杯子,沒答,半晌緩緩開口:“易老師什麽時候有空?”
“什麽時候都有空啊,他現在大閑人一個。”易言輕呷清茶,眨眨眼,“你不會是想登門拜訪吧?”
“正有此意。”
“……”
陸景書送易言回學校,一路上不少人側目,易言滿不在乎的下車,還作勢從車外給他飛吻。
肖璐等在大門口,瞧見易言騷氣的樣子,恨不得拿板磚拍死她。
易言從她手裏接過熱乎的奶茶,喝了幾口驅散渾身的寒意,咬着珍珠吐字不清的問:“子虛,你看我今天有什麽變化嗎?”
肖子虛斜眼打量她,“變騷氣了。”
易言伸了伸手,故作風情萬種的翹起蘭花指,“還有呢?”
她翻起白眼,“騷氣的有點惡心。”
最後,易言索性伸直手,亮出指尖的素戒,“那啥,宣布個事兒,我有歸屬了。”
肖子虛怔愣,突然淚奔,沒想到哭不出來,拿手指沾了口水塗到眼角,“我的小可愛不屬于我了。”
《執着與偏愛》的拍攝臨近收尾,微博上有許多宣傳工作需要編劇配合。易言走過場似的轉了幾條官方微博,退了大號登入個人微博。
關注人一欄蹦出宋娴新發布的消息。
昏暗的酒吧舞臺前,少年垂頭吟唱,動情的模樣最是吸引人的視線。
配字:我愛的少年。
聽陸景書說,年後宋娴将會跟美國來的博士回紐約治療,莫宇無條件的支持,但宋娴卻說需要考慮。
公選課上每個院的學生都有,無一例外的吃過易言和陸景書師生戀的瓜,紛紛将目光投向最後一排。
她受不了這樣焦灼的視線,和肖璐打了招呼從後門溜出教室準備回城南的家。
老易先生多次明裏暗裏說想她,但她打哈哈忽悠過去,今天中午老易先生又以舊毛病發作為理由要她回家。
易言躲不過,乖乖應下。
順便回去問問他什麽時候有空,并且……交代一下戀情。
正趕上下班的高峰期,出租車被堵在車流中,抵達城南別墅夜幕已降。
城南的氣溫明顯要低,她從車內躬身而下,打了個寒戰縮起脖子。瞅見老易先生站在落地窗前,她不敢耽擱小步跑進屋。
易言本以為老易先生的舊疾重犯是騙她回家的借口,沒想到是真的,一到冬天神經性的關節炎惱人,到晚上更是鬧得他睡不着覺。
“爹啊,明天我和你去醫院看看。”
“這時候知道心疼你爹了?”老易先生傲嬌的偏頭,就着易夫人的手喝了粥。
易言耷了耷眼簾。
她怎麽會不心疼,前些年的那件事仿佛她心裏跗骨不去的沉疴,她不想回憶,也不能忘記。
她想起要和父母交代自己的戀情,開口卻被老易先生打斷,“我說啊,屹川找的那對象長得真漂亮。”
易夫人經久不見的附和他,“是漂亮,屹川的眼光不錯。”
“比咱們言言的眼光好太多。”
“咱們家這個啊,還不知道讓咱們等多久呢。”
易言讓白粥噎住,憋得臉通紅,“我、我……”
易夫人拿漂亮的桃花眼睇她,“你什麽啊?”
“我、我有了!”
室內一片寂靜。
易言小心翼翼打量對面兩人的神情,默默補充下面的話,“我有男朋友了。”
“……”
易夫人敏銳的捕捉到她試圖藏起的手,冷笑連連,“原本是不是打算等結完婚再通知我們?”
易言當真思忖良久,認真的颔首:“我是有這打算。”
老易先生的臉色說不上好,清清嗓子問:“對方是什麽職業?”
“職業屠戶。”她脫口而出,連忙改口,“心外科醫生,你也認識。”
她這樣說,範圍框定到他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年輕、心外科醫生裏。
半晌,吐出悶在胸口的惡氣對易夫人說,聲音中聽不出喜怒,“眼光也不算太差。”
正當易言得意洋洋的翹起嘴角時,易夫人一盆冷水朝頭潑下來。
“景書怎麽能看得上你呢……”
話語中淨是匪夷所思。
易言:“???”
是親爸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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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上周末,S大附屬醫院挂號處排隊的人很多,易言拿着骨科的劉叔叔早先挂好的號,同老易先生到骨科門診。
老易言分不清東西南北,更找不到骨科,好在老易先生對醫院的建築熟得很,拉着自家的笨姑娘一路上到四樓。
推開門診的門,裏面坐着的看診醫生露出驚訝的神色,“喲,易老啊。”
“……”老易先生瞅着他,“裝啥裝啊,老劉昨晚上不和你說我今天來麽。”
對方呵呵笑幾聲,開始正規的看診流程。
易言聽不懂專業術語,卻看得清醫生臉上的凝重神色。
依舊是冬天的低溫引起的舊症複發。
老易先生雄赳赳的拉着易言去三樓的心外科,非說要見見當年的老夥計。易言有些勉強的跟上——
人陸教授都說了親自上門拜訪,您這鬧啥!
被小護士告知陸醫生上臺,老易先生興致不減,等在急救室門前。
“沒事兒,他做的是小手術,不到二十分鐘準出來。”
如他所說,陸景書在他們等待的第十五分鐘,由急診室緩步走出。
易言昨晚碼字到很晚,剛眯了會兒,聽到動靜掙開朦胧的睡眼,視線卻猛然頓住——
眼前的男人,颀長的身姿穿着藍綠色的手術服,下半邊臉隐在藍色口罩裏,僅露出一雙漆黑的眼和高挺的鼻梁骨。
他的眸光清涼,細致的滑過她的眉眼和臉部線條。
略帶審視的目光刺人的很。
那種熟悉感再一次漫上心尖。
易言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老易先生笑了笑,“景書,我們也有很久不見了。”
陸景書的目光頓住,餘光處将易言微白的臉收入眼底,下意識的拉下口罩。
“易老師。”
她忽然被恐懼扼住了喉嚨,上前幾步,用手遮住他的臉,又将他梳上去的頭發打亂鋪散到額頭。
“……是你。”
她嘴唇翕合數下,往後退了幾步。
她想起發燒那次,醫生遞給他口罩,他顧及到她,沒有接。
是不是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了——或者說,從一開始他放任自己接近他,也是因為這個?
老易先生抿緊唇,沒有開口。
他今天來,就是想解開易言的心結,那困住她五年之久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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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S大附屬醫院急診室,走廊被一群病人家屬和招來的醫鬧團團堵住。
病人的屍體被放置到急診室門前,白色的橫幅挂滿牆壁,經過的人連連逼退。
醫鬧手持棍棒,站在主刀的醫生和助手面前,兇狠的砸向一旁的鐵質座椅,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那時候還是助手的陸景書,沒有說話的權利,僅是站在那,氣場卻不容人忽視。醫鬧門不敢直接動院長,于是打算拿他開刀。
病患家屬和醫鬧混雜在一起,棍棒劈下來之際,陸景書只顧避開死者家屬揮過來的拳頭,卻沒有發現醫鬧的動機。
他直起身子,打算挨上時,面前橫過來一只手,以血肉之軀與冰冷的刀尖對抗。
他聽到自己敬愛的老師悶哼一聲,鮮紅的血泛出來,染紅白色的衣衫。
醫院裏的保安從走廊盡頭沖出來,慌忙制住反抗的醫鬧。
他扶起老師拼命的問,為什麽,為什麽替他擋。
傷到的,可是臨床醫生最珍貴的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