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鎖文 (2)
播規律,不曉得怎麽說人話。內容是要靠形式烘托的。最簡單的,你們上上百家講壇,多去去市民大講堂總可以吧。對不對?”
“嗯……”
“要不誰知道你們在做什麽。不要只抱怨公衆無知,知識也是需要普及的,價值觀也是需要引導的。而且要用受衆能接受的方式,喜聞樂見的方式。您剛跟我說的八千年骨笛,五千年老酒,多有意思啊。老百姓也一定會喜歡。就是因為考古被搞得太神秘太學術,公衆才有誤解。”
“那個……”
“行業裏面,應該有學者願意站出來牽頭去做公衆考古,從文學開始,後面再做廣播、影視、動畫、游戲、文創等等,全産業鏈的去推廣。寫點有意思的暢銷書,拍有流量的紀錄片,不要只寫幹巴巴的論文。曲高和寡,無人問津。”
“……”
“我爸爸的書架上有童恩正的《古峽迷霧》《珊瑚島上的死光》《雪山魔笛》,他之後再也沒有這種考古學家了。我知道,國家培養你們,是希望你們成為學術界的帶頭人,但是知識分子沒有公共性,就忙着搞各種政績工程,那還叫什麽知識分子。自己得不到公衆的認可,轉過頭又說體制問題又怪公衆笨又批判通俗文藝,這是不對的。教授你說對不對”
“……”
“教授你熱嗎?你怎麽臉越來越紅了”
“那個小沈啊,我這個酒喝得,我有點上頭啊,我們下次再約吧。你叫什麽?小原對吧,那個,時間也不早了,咱們就此別過吧。”
“那咱們下次再約吧,教授,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和您探讨。”
“那個,我也挺忙的。再說再說啊。”
人走茶未涼,因為剛剛的激辯,“小原”的小臉還紅撲撲的。“小沈”一言不發地看着她,眼神閃爍,“你在想什麽?”小原問小沈。
“我在想我的職業生涯可能要遭遇重大坎坷。”
看她面不改色,他只好苦笑兩聲,“這次訪談你滿意嗎?”
“差強人意吧。犯我原其朗者,雖老必誅。可惜這位老人家不如原玉,臉皮薄了點。我這炮彈好像都砸到了沙灘上,有去無回的。”她喝了口茶,“哎,你知道碧螺春最開始叫啥?”
“吓煞人香”。
第☆、辯機辯饑
他請了年假,準備帶她一路開到敦煌去訪古。在酒店樓下等了一會,看到她穿了條嫩黃的唐風高腰襦裙,從遠處走來。改良的仿古服裝有好多歷史性“錯誤”,想到了靳大家,他決定忍住不說。
去掉考據派的強迫症,她穿這身還挺好看。豔麗的衣服包裹着青春的身體,姿态是誘惑的,情态是撩人的,整個人是明媚又嚣張的。
經過大雁塔的時候,她幽幽地說,“人們來到這裏,只會想起玄奘,有誰會想起辯機呢?”
“我會,他是《大唐西域記》的主要編輯,精通梵文,文采斐然。這份文獻的歷史價值,足以讓他被銘記。”
“你們男人就知道千秋功業,我想到的是他和高陽公主不朽的愛情。”
“按照傳聞,他為此送了命,本來還有很多事可以做的。”
“可是,成功的和尚很多,和公主戀愛的名僧就只有那一個。比起他,李叔同蘇曼殊什麽的,真是”
“真是什麽……”
“偏執自私!哎!慈悲對世人,為何獨傷我。”
“高陽公主和辯機的事,未有定論。記載這件風月案的歐陽修和司馬光,立場都是排佛的,撰史的公正性存疑。”
“你真擅長把天聊死!那我問你,你怎麽證明這不是真的,《新唐書》與《資治通鑒》都不可信,難道還有其他信史可參嗎?”她挑釁地看着他。
打蛇打七寸,他低下頭,“真沒有,我們考古學,跟你們傳播學不一樣,我們人證缺失,物證不足,可能永遠也不可能獲知當時的真相,但我仍懷着最大限度追逐真相的執着。”
她死死地盯着他,“你為了說贏我,至于這麽上綱上線嗎?萬一我說的是真的呢?萬一他們真是一對生死相許的戀人呢,你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嗎?作為學者,難道不應該保持思想的開放性嗎,難道不應該保持一點懷疑精神嗎?”
她才是為了說贏他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吧。
“胡适說過,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個故事的史料細節有很多邏輯錯誤。權力,陰謀,宗教禁忌,死亡、□□……從敘事的角度來說很有戲劇沖擊力,所以容易流傳,但我有充分理由相信這就是虛構出來的故事。”
“你就不能讓讓我嗎?”
他剛要開口,她突然大喊一聲,“停車!”他把車停到路邊,她開門就跳了下去。
他有點愣住了,難道是自己太愛擡杠了。
等了幾分鐘,看到她提溜着兩袋東西,蹦蹦跳跳地回來了。
“這是什麽?”
“肉夾馍和黃桃。我可不想餓着肚子和你辯論。辯機辯機,辯之又不能忘饑。”
“好吧。按你們小姑娘的說法,你得叫辯機粉了吧。”
“談不上。我只是《大唐情史》粉罷了。看過嗎?我都能背出臺詞來。”
“你背段我聽聽。”他猶豫地說。
“你瘦了,我的佛”,她學着沈傲君的樣子,美麗而無辜的看着他,“天亮了,我就像骊山上的風一樣,飄向遠方。但夜幕降臨的時候,我的心魂又像風一樣飄回來,吹滅你經書前的燈火。我真想變成一只小鳥,飛到你的草庵前咻咻的鳴叫,你會從鳥群中認出我來嗎?……我的佛,你怎麽不說話?……”。
她的佛想請她修閉口禪。
“其實,我覺得,佛法才是他的真愛。公主只是他不能錯過的美麗,像佛祖拈在手裏的花。他最終選擇的,還是佛。男人啊,怎麽都這樣。”
他有點想維護一下這被她的想象建構的同性,但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側過頭去看,卻發現她拿着啃了一半的肉夾馍,已經睡着了。嘴裏還在咕哝着,“你把你給了我,你是我的男人,你是我的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看到自己籠罩在一團白色的光暈中,難道是做夢?她聞到一陣草木清香,原來是他的襯衣,大概是怕她被曬傷。真好聞啊,她抱緊衣服,從縫隙中偷看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那麽修長,那麽性感。光線太亮,他在一圈光暈中緊鎖着眉頭,像是一個百般糾結的情僧。他怎麽就這麽好看,倉央嘉措、禦弟哥哥、辯機……他們加起來,都沒他好看。
她一路吃吃睡睡,醒了就聊幾句,閑了就打開電腦看幾集電視劇。天快黑的時候,車子終于開到了蘭州。
經過蘭州拉面經濟開發區時,她還笑得花枝亂顫,越往黃河邊上走,她就越是安靜。他看她面色也沒有不豫,只是有幾分猶豫不決,有幾分欲言又止。
等到賓館停好車時,她總算開了口,“我買肉夾馍的時候,拿的是你的錢包,好像沒有拿回來。”
“我找找。”
“不用找了,我沒拿。我以郭芙蓉的名義,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他的身份證在錢包裏面,現在是個麻煩事。他讓她先去住店,準備打電話去處理“後事”。剛回到車上,她又突然襲擊,“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去哪?”
“去我大伯家。”
她想象的畫面是,他一臉吃驚地說,“你還有個大伯”然後她就一臉“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雲淡風輕地說,“對呀,我還有一個大伯,兩個姑奶奶,三個舅爺爺……”
結果他只說了一句:“好的!”
她嘆口氣解釋,“那個,我大伯跟我阿爹關系不太好,我都好幾年沒見過他了……來都來了……”
他笑了笑, 輕輕拍了拍她的臉說,“你不用跟我解釋為什麽,只用告訴我怎麽做。”他的脾氣可真好啊。
她在車裏給大伯打電話,臉上還在熱辣辣地紅着,像小嬰兒在燒霜。
他也在低聲打電話,過不多時,有人給他送來了冰酒和黑枸杞,她瞟了一眼包裝,難得臉皮薄了一下,“破費了啊!”
去的路上,她把伯父的事大概告訴了他:在西藏當過兵, 期間自學過基礎醫學。上過戰場負過輕傷,具體情況不詳。退役後考入醫大進修,進南京軍區總醫院時,已是業界有名的腎髒病科專家。後來不知怎麽又調到了甘肅。
談到這裏的時候,原其朗逗他,“你腎不好,可以揾他。”
他回了句正宗廣東話,她一個字都沒聽懂。他用普通話又說了一遍,“我腎不好,你怎麽知道的”他這麽溫文爾雅的人,她想,不會是被我帶壞的吧。
後來,伯父的消息就越來越少,在家裏似乎也成了禁忌。原其朗也不敢多問,漸漸地大家都疏遠了許多,但是她記得小時候,大伯非常疼愛她,她第一次吃冰淇淋,就是大伯牽着她的手去買的。爸爸去世的時候,所有人都哭的東倒西歪,只有大伯在冷靜地處理後事。夜深了,吊唁的人慢慢散去的時候,大人們讓她喊大伯吃點東西,他看着她,充滿憐愛的說,“朗朗,怎麽辦呢?你沒有爸爸了。”說完把臉埋在手裏,久久都沒有擡頭,這個畫面一直映在她的腦海裏。
大伯住在蘭州一幢普通的居民樓,看起來也和沈從舟在北京的家差不多。他遠遠就認出了在樓下張望的人,因為那張臉實在太好辨認了。
原家三代挺有意思,長像是一個模子刻的,氣質卻是截然不同。原玉是公子哥,厚其龍是狂生,這位大伯父看起來卻像是個多情種。盡管他在北方生活多年,但唇紅齒白的南方小生底子還在,特別那雙眼睛,依舊是南方濕地裏的一泓清泉,濕漉多情。
看起來厚其朗和伯父是有些生分了,兩個人都坐在那木讷讷地。沈從舟一向話不多,也不會覺得氣氛尴尬,只是看着原其朗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無奈起了話頭,“你們聊,我去下洗手間。”
等他回來的時候,兩人終于是聊上了。開始不過是寒暄問舊,但原其朗忍了十來年的問題,終于問了出來,“大伯,當年到底怎麽了?你為什麽離開我們呀?是不是原玉做了什麽不對的事情,他逼婚對不對?”
原慕笑笑,“你長大了,伯伯可以跟你說我的故事了。”
“奶奶去世的時候,我在越南,等往回趕的時候,我的媽媽已經去世了一個多月了。”
“我趕了好多天的路,吃不下睡不好,到了家,發現這裏一切平靜,你奶奶穿過的衣服,用過的杯子,養過的花全都不見了。你阿爹從街上樂呵呵的回來了,聽說是去相親。他讓我不要進內宅,先去澡堂洗個澡再回來。他有潔癖,他沒有獨自生活的能力,這些我不怪他。但我還是生氣了,就再也沒有回宅子住過,只是每周回去探望他一下。我就是想不通,一個人生活過的痕跡怎麽可以這麽快就消失了。我的媽媽活了幾十年,生了兩個兒子,但她就像從來沒有在世上存在過一樣。”
原其朗想了想,的确是,她連奶奶的照片都沒見過。原玉的确有點薄情,活該續弦不成。
“其實我當時就是覺得萬事皆空。因為我那時候不僅失去了母親,還在戰場上失去了未婚妻和最好的朋友,我想去母親面前痛哭一場,卻發現我連母親也失去了,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而我越懷念和愛着我死去的未婚妻,就越覺得我的母親可憐,因為她被抹掉了。也是我把氣撒給了最親近的人吧。”
原其朗聽得鼻頭酸酸,眼圈泛紅。
“其實伯伯是個任性的人,我對不起你阿爹。我當時也是找了個理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家學方面,我實在沒有你爸爸的天賦。而且,”他看了看沈從舟,“我不想泡在故紙堆死人物裏,更想做點對現在有用的事。在前線見了生死,看着阿爹的閑情雅致,是有些階級仇恨的。”他笑了笑,“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在東邊把醫術學好了,就迫不及待過來了,那也是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時間呢。
原其朗吐吐舌,“幸虧你學的慢,要不我小時候都沒大伯的。”大概是想到了小時候相處的片段,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第☆、今夜我在德令哈
打破沉默的依然是沈從舟,“您為什麽會來蘭州?”
“我本來想更往西邊去點,但是正好有戰友在這裏請我過來,陰差陽錯吧。當時我只想着要往西北走,哪哪都可以,治病救人,不拘地點的。如果遲一年,我估計就走不了了。”他看着侄女說,“朗朗,對不起,大伯是個自私的人。”
她黯然,大伯走的第二年,爸爸去世了。料理完後事,大伯又走了。“為什麽是西北啊?”
“因為西北好看”,他笑着對原其朗說。這個理由對原家人來說是再正常不過,在沈從舟聽起來,簡直太沒有邏輯了,“我喜歡新疆,青海……喜歡渾厚壯闊的西北,不喜歡風和水暖的江南。最近剛剛才和醫院退休的攝影愛好者去了一趟水上雅丹,天地大美,總覺得不虛此生。”
又敘了很久的自然風景,眼看已經11點多了,大伯留他們住下。原其朗住客房,沈從舟睡書房的沙發。她怕唐突了他,小心翼翼地檢查大伯鋪的被子,又把枕頭拿起來左聞又聞。還不錯,大伯雖然獨居,但日子過得幹淨。他正在書架上取書看,見了這幕覺得好笑,“我不是豌豆上的公主。”她拿枕頭砸他,“ 你是落難公子,遇到我這小姐搭救,還不感恩戴德,以身相許……”說完,一室空氣都沉默。
睡前,她用手機QQ跟他聊天,“你說辯機和高陽的故事是假的,那我大伯可是活生生的愛情傳奇了吧。我那沒過門的大伯母雖然死的早,可是真的好幸福啊,有個男人這麽愛她,一輩子都不忘了她。”
是愛,還是執着呢。他是個理性的人,傾向于更現實的思考問題,不喜歡拔高和刻奇。他和原玉一樣,有些“薄情”。愛過她,她死了,他未娶,在他看來,就是先後發生的關系,不一定有必然的因果聯系。但她處在這樣的年紀,憧憬永垂不朽的愛情,看事情帶了粉紅色的濾鏡。他不忍心擡杠,只是附和,“是挺不容易的”。
“如果我死了,過了這麽多年,你還會記得我嗎?”她問的挺有侵略性。他有博大的情懷,她是知道的。她愛他在雲端的優秀,更愛把他從雲端拉到小情小愛中的成就感。但她哪有什麽好辦法,只會矯情。
他還是那麽從容,“我是做考古的,越老的東西越有價值,你不要死,你變老比較好”……
大伯完全背棄了過去的一切,比如精致的審美。他的家裏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簡單的日用品。吃穿用度都走在實處,連早餐都特別的務實,他親自做了五谷豆漿、紅薯、芝麻醬抹饅頭,還有雞蛋煎餅。
飯間他問原其朗,“還記得小時候伯伯帶你去小寒山玩嗎?她點點頭,“記得啊,跟個和尚吵了一架,在那個什麽寺門口就回來了。害得你都沒有跟朋友見到面。”
沈從舟不說話,埋着頭認真吃飯,他的家教是食不言寝不語,雖然跟原其朗一起總是破戒,但此刻他有不想說話的理由。
大伯看眼從舟,笑着說,“她脾氣挺大吧?”
他擡起頭,很認真的說,“但她從來不亂發脾氣。”
大伯若有所思,拍拍他的肩膀說:“再珍貴的禮物也比不上我們的相聚,以後常來,不要拿東西,我們多相見。我和你爸爸也算是故交,你比他重感情,我不大喜歡他,但很喜歡你”。
她知道分別在即,一直摟着大伯的手臂,撒嬌說,“我舍不得你。”
大伯送他們到樓下,車開出很遠,還能在後視鏡看到他在路邊揮手道別,軍人的身姿仍在,但也掩蓋不住不再年輕了。
遇到紅燈,他遞手帕給她揩眼淚,原其朗擤完鼻涕,抽抽搭搭地說,“小時候一年也見不了幾次大伯,但總覺得我像大伯的女兒。每次都吵着要跟大伯走,說原玉重男輕女。”
像是要訴盡平生不得意一般,斷斷續續地說了許多,到了西寧,她還是一臉抑郁。沈從舟不知道女人悲傷的耐力這麽持久,只好用他唯一的一招來哄她,“別哭了,給你買好吃的。”
他去買了黑加侖和杏幹,她吃歸吃,神情還是不見好轉。他難得見她傷情,心裏隐隐像被什麽撕扯揉捏,“別傷心了,你想要什麽,我都滿足你。”
“那好。我們不去敦煌,去水上雅丹吧。”她的話接得特別溜,像是在心裏排演過無數遍。沈從舟的內心一陣波瀾,想起小時候看倚天屠龍記,殷素素臨死的時候說:“無忌,你長大後,要當心被女人騙。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記住,你要記住啊。”
她應該昨晚就在算計了,大抵知道他到了敦煌,肯定沉浸在文物中,冷落到她。又被大伯說的水上雅丹吸引,所以欲擒故縱的把他繞進去了。
雖然君子一言,驷馬難追,但他還是弱弱地反抗了一下,“敦煌的驢肉黃面好吃,水果幹更是一絕,葡萄幹,黑加侖,枸杞子……”
“我不吃驢肉。孫雁冰過幾天去敦煌,請她帶點水果幹就好。謝謝你的情報。敦煌以後有的是機會,也沒有神秘感,不像這個水上雅丹,我認識的人都不知道,嘿嘿。”
跟這種“小人”玩心眼,他連本都撈不回來。
沈從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原其朗這種行事。他是個嚴格按計劃做事的人,但她制造了很多意外,讓他的情緒上下起伏。也讓他意識到,原來冷淡如自己,也是有情緒的。
像是良心發現一樣,原其朗提議陪他去東關清真寺看看。她昨晚聽大伯提起過,這裏的禮拜蔚為壯觀,也有免費的講解,可以多了解一些□□文化。
沈從舟研究了一下行程,建議今晚趕到德令哈,時間要緊,所以只是匆匆看了幾眼。得利者還是原其朗,她在寺邊的東關大街吃到了有生以來最好吃的酸奶,打包了五盒,一路渴了餓了就吃一盒。
沈從舟認真地對她說,“我從沒見過你這麽愛吃零食的女孩子”。
原其朗不以為忤,點點頭說,“我的人生夢想之一就是做一份零食地圖。走遍全球,把好吃的都标出來,方便和我一樣的吃貨去打卡。”
他啞然,這不像開玩笑,他真羨慕原家的人,老老小小,都保持一種赤子般的天真。
進入青海以後,不管是西寧,還是一路經過的小鎮子,都很幹淨,人們衣着清潔,舉止有禮,比起東南邊一些擁擠肮髒的小鎮,倒更像發達地區。
原其朗很嚴肅地問沈從舟,你們學歷史的,有沒有做過關于各民族衛生習慣的歷史沿革研究。我嚴重覺得,我們漢人就是比較髒。他腦子裏閃過無數文獻,但更多地是對原其朗的贊賞,“朗朗,你真的很适合做記者,而且你會成為一個好記者的。”
“為什麽呀?”他難得誇人,她必須刨根問底。
“你雖然樣樣稀松,但是有很好的問題意識。新聞無學,這份問題意識就能讓你走很遠。難得你還有些無知者無畏的精神,這會讓你如虎添翼。”她第一次被人“誇”得這麽通體不暢的。不過沒空跟他計較,眼前的景色就不夠她瞧的了,哪顧得上他是真誇還是揶揄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光溜溜的山,低低的雲,荒蕪的戈壁……乍看新鮮,看久了應該會無聊。但她怎麽就看不膩呢。看了幾個小時,眼皮都不想眨。她想起海子的詩:遙遠的路程經過這裏,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
中途休息的時候,他們遇到一對年輕的藏人夫妻。男的騎個摩托,女的坐在後面,黑黑亮亮的皮膚,曬得紅紅的臉,充滿健康感的微笑。
他們用有點生澀的漢語和他倆打招呼。雞同鴨講了半天,才知道他們的牧場就在旁邊,邀請他們去看看。原其朗興致盎然,反正不用她開車,多一種體驗都是好的,她是精神上的射手座,喜歡脫離軌道的驚喜,哪怕是驚吓,也甘之如饴。
從主路開出去十分鐘,他們下車行走,牧場雖在眼前,但是“望山跑死馬”,走了得有小半個小時,才跟奶牛們面面相觑起來。
他腦子熱得亂烘烘的,為什麽跟她一起,總要做些平日不做的奇怪的事。再去看她,也熱得暈暈地,臉上紅得極不自然,像是要曬傷了。他一邊把外套脫給她披在頭頂防曬,一邊和男主人閑聊幾句。他不懂藏語,對方也說不了幾句漢語,想要進行跨文化的交流,是比較困難的。
原其朗也是沒轍,女主人的漢語要好一些,但一點也不符合她對藏區的文化想象,比如走山、磕長頭、神湖、布達拉宮、岡仁波齊,還有上師仁波切等等。眼前這位年輕的藏族姑娘正在跟她介紹的是,婦聯開的養殖培訓班,國家的創業優惠政策,還有萬能的淘寶。好吧,世界是平的,原其朗悠悠地嘆了口氣,問道,“這牛賣到多少錢一頭?”
後來沈從舟又“誇”她了,“我發現你還有一個優點,你能快速定位到庸衆最關心的問題,也可以說是最能引起關注的新聞點。”她看他臉色,真的,他是認真的在誇她。
臨走的時候,藏族的小夥子盯着原其朗看了好久,笑眯眯地對沈從舟說,“你的……姑娘……好看,我的卓瑪……好看……多,多”。她的卓瑪笑得像天上的太陽一樣燦爛,露出一嘴潔白光亮的牙齒。原姑娘“笑”得像個癟嘴老太,合着今天遇到誇人的都是來氣人的。
到達德令哈時已經是傍晚,沈從舟開了一天的車,很是疲勞的樣子,倆個人吃了飯,各自回房間休息。她有些恣肆的情感無處去漫溢,因為這裏是德令哈,海子的德令哈,她想跟他共鳴,但今夜她兩手空空,只有美麗的戈壁,只有內心的狂瀾。她的一切都在生長,但他還是他自己,一路過來悠閑散漫,從容不迫。她有些生恨。
推門去陽臺上透氣,沒想到他也趴在陽臺上,剛剛挂了電話,“我以為你都睡了。既然沒睡,我們去吃宵夜不?要不要一起看球賽?……”“我還有報告要趕。”她有些不愉快,他已經工作了,而她還在讀書,這讓她有種被排斥的感覺,何況,她也有論文要寫啊,“那你忙吧,不打擾了,我出去逛逛。”說完就進了屋。
他嘆口氣,其實真的有點累,不是因為開了一天的車之後還要寫報告。而是因為他們倆之間繃着的那根弦越來越緊。他很珍惜她,珍惜狠了,想要保持清潔幹脆的關系,斷絕崩壞的可能。但他感到弦馬上要崩斷,風險莫測,他要大難臨頭。
怕她一個人出門不安全,他趕緊下樓跟上。卻發現大堂根本沒人,院子裏也沒有,路上也沒有。他往樓上看去,陽臺上托着腦袋看月亮的人,不是她是誰,“無忌啊無忌,你又被騙了。”
她看着月亮,他在樓下看着她。今夜的德令哈,月光照着月光,美麗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
第☆、文化苦旅
東方既白,“愛提問的”還在睡着,沈從舟睜開眼。他有點斷篇,看到旁邊的人才想起昨晚種種。她趴卧在他身邊,皮膚白得透明,淡青的血管都清晰可見,安靜乖巧的樣子,很像館裏的唐白瓷卧兔。陽光透過她透明的耳垂,紅紅的,像一枚小小的南紅寶玺。嘟着嘴,皺着眉頭,萌萌的樣子像商鸮卣。微張的嘴唇像窗外的的石榴花一樣紅豔。他總忍不住想吻她,于是就順從自己的心意。
她早就醒了,此刻才睜開了眼,乖巧又輕浮地看着他。“疼嗎?”他壓迫着她,卻不忘記紳士風度。酒勁兒都過去了,她比昨晚羞澀,咬着牙,什麽也不說。又把眼睛看向窗外,回避他的視線。陽光從窗棂中灑落,灰塵在半空中起舞。她的意識渙散,靈魂卻在顫栗。
洗過澡,她擦掉浴室鏡的水霧,準備化個淡妝。“為什麽要化妝?”他正好過來刮胡子,“馬上上班了,總不能外出采訪都請化妝師吧。現在得多練練手!”“采訪為什麽要化妝?”“出鏡記者啊!還有要做視頻訪談呢。”她回過頭,色眯眯地說,“我化妝可好看了呢!”
他抱着她的腰,用胡茬蹭她的耳根,她躲他不過,又被他箍住按在懷裏,他聞着她的發香,咬着她的耳朵說,“要我給你畫眉嗎?”畫面很美,但是她敬謝不敏,萬一畫成唐代簪花仕女圖上的黑黑的兩團蛾眉,她可沒勇氣出門,卸妝什麽的也好麻煩。
“這是什麽?”他好奇地看着臺面上的瓶瓶罐罐。
“打底霜、粉底液、腮紅、眉粉、唇蜜……”看他難得露出一副“無知”的樣子,她笑着解釋,“子曰,繪事後素。以粉底為質,然後施五彩。說白了就是先打個白底子,然後再在上面畫畫。等我畫完之後,就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嘻嘻。”她迫不及待想要展示自己最近剛學會的透明妝。
“打底霜?”他拿起她正在塗的這瓶,“我在美國國家科學院學報上好像看過,有個考古隊在尼安德特人遺址發現了一個貝殼,裏面還有黃色色素塊殘留,據說是用來化妝打底的。”她在畫冊上看過的尼安德特人,他們塗脂抹粉?那不就跟張飛戴花一樣嗎。沈從舟的講述讓她失去了進化的優越感,她在微博上發了個尼安德特人的照片,配文是“當我化妝的時候,男朋友聯想到的……”孫雁冰發了幾十個笑臉,隔着屏幕都像能聽到她銀鈴般的浪笑。
簡單的吃過早飯,原其朗提議去菜場,“我們去買魚買蝦,我試試好嗎?”她下定決心重新做人,苦研廚藝。
“我吃別的就可以了。”他從背後抱住她。
“哎,我的妝,好容易才畫好的……”
……
原其朗的畢業答辯很順利,實習也順風順水,好幾條報道直接上了衛視頻道的民生節目。幾家單位都給她遞了橄榄枝,可是她是心無大志,每天惦記的最多的還是和沈從舟煲電話粥。
每次都是她叽叽喳喳,像個小麻雀。他總是默默地聽着,也沒有不耐煩。“你給點反應啊?”“哦。”“你吱一聲會死啊?”“吱……”
她噗嗤一聲笑了,繼續她的叽叽喳喳。
“今天拍畢業照了。”
“今天去面試,穿了那件戰鬥服哦,你懂得呵呵呵。”
“今天怼了面試官,吖性別歧視。”
“好多offer啊,不知道去哪家好。”
“決定了,去江川臺,我在那也實習過,那裏有幾檔調查欄目我比較感興趣。雖然傳統媒體在沒落,但還是先去歷練下,裏面有很好的師傳。”
“今天租好房子了,靠近地鐵站,單身公寓,很方便的。以我的薪水,付完房租就要吃土。還好可以啃老,哈哈哈。”
……
“今天辦好入職了,一起慶祝一下嗎?下周開始正式上班,從此我也是社會人了,約我未必有空了哦。”
“我是副領隊,不好離開現場。”
“我想你了,”原其朗鼻子酸酸,“我來看你,我現在就買票哈”,大概是怕被拒絕,說完,她啪地挂了電話。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遠方的人說。
距離西安市區有一百多公裏,一個她沒聽過名字的小縣城,那裏有他的“田野”。下了火車坐汽車,坐上他的車之後又行了半個小時。到了一個荒蕪的開發區,沈從舟指給她看,“到了。”
已是初夏,農人在公路上曝曬着麥子。遠處,聳立着一棟棟爛尾樓,野草在夕陽的餘晖中随風飄搖,生鏽的腳手架随地鋪陳,偶爾幾條流浪狗經過。銅駝荊棘黍離麥秀,也不過如是了。
從車站就一直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終于安靜了下來。她對考古現場向往已久,心情是激動又興奮。車還沒停穩,她就打開車門跳了下去。“納尼、這是啥情況”,她看到了一個大工地。
近處一個個整齊的大坑,一群民工模樣的人在路邊揮着鐵鍬挖土,塵土飛揚。遠處一些土地上覆蓋着黑色紗布,被一個個化肥袋壓着。附近還有幾個藍色頂的大工棚。再遠處還有一些活動板房,大概是宿舍倉庫之類的吧。
“這就是探方,我們以這個為單位,分工發掘。”沈從舟指着“大坑”給她說明。
他們正站在一個探方前,有人在下面拿小鏟子挖,旁邊還有畫圖,拍照,測量的人,還有人在操作航拍機………
“你要下去挖嗎?”
“我是副領隊,不是本科生。”他講,好理所當然地樣子。
原其朗在探方之間走來走去看了好久好久,就在她無聊的快要瞌睡的時候,終于看到有個探方挖出了一堆陶片。沈從舟說,送回去吧。
他們也跟着送陶片的推車一起來到工棚裏,幾個學生開始洗陶片,一片一片洗幹淨,一片一片編上號。還有一些學生在旁邊處理之前出土的陶片,一片一片的拼合,一片一片選标本畫圖。旁邊的桌上擺着一些已經拼好的完整器。
“蕭承陽,小心點。”被點名的這個同學正拿着小簽子仔細地剔着人骨,生怕磕了碰了。
原其朗的想象中,考古現場雖然沒有博物館的光輝燦爛,但應該也有幾分神秘色彩,充溢着挖出稀世珍罕的激動與興奮。現在她終于意識到,沈從舟最愛的活計是個枯燥而艱辛的工作,沒有詩意,只有苦禪意。
把她送到宿舍,他就匆匆走了。她舉目四望,屋子裏陳設簡陋,一個木板床,一個小櫃子,一套書桌椅。她想起他當日說的意思,不愁吃喝的富家子更“适合”這個清苦的行業。屋子打掃得很幹淨,桌上擺着一本筆記,打開封面,扉頁上寫着一句不知道誰的詩:“知識或許有其目的,猜想的快樂卻總是大于知曉”。
“嗯,”原其朗心想,“後半句正是我此刻的心聲。”
她從山坡上采了一把野花,拿瓶子插好放在桌上,又給他換了新的床單被套。沈從舟從“工地”回來的時候,看到她正在宿舍門口,給陸續回來的同事發小布袋。“我做的福袋,你也有哦。”她一副賢內助的嘴臉。打開她遞過來的小袋子一看,裏面放了防曬霜、無比滴、防蟲噴霧、驅蚊貼,還有小包零食。
晚飯後,他對着電腦整理資料,她在一邊也沒閑,一會給他倒杯茶,一會遞吃的,一會又來捏捏肩膀。
她覺得氛圍溫馨,問他說,“咱倆現在這狀态,打一個成語。”
“紅袖添亂!”他頭都沒擡。
“你想怎樣?”
“想請你袖手旁觀。”
“我選擇拂袖而去。”
忙完了工作,他躺在她的腿上休息。新換的床單,有他熟悉的淡淡香氣。“我洗好了帶過來的,二百支紗埃及棉,給你帝王般的享受……”
“其實帝王……”
“哎,不許擡杠”,她用手指堵上他的嘴巴,眨巴着眼睛,“用了我最喜歡的芳香劑。以後你每次睡覺,都能聞到我的味道。不許忘記我……”她咬牙切齒地說。
“你平時大大咧咧的,其實很細心,也很會照顧人。”
“我不止細心,我還很敏感。你以後說話注意點……”
“你哪裏敏感”,他親她。
“這裏敏感,還是這裏。”他攻無不克,她戰無不敗。
他又何嘗不是她的手下敗将,他很怕觸及內心的臺詞,只想實踐身體的政治。除了驚異于自己對她的欲望,也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卑鄙的人。
……
趴在比她寬不了多少的豎xue土坑墓裏,和一具白骨貼鼻問候,對禚爾來說,是件很自在的事。讓她不自在的是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她頭頂的一位漂亮小姑娘。
“姐姐你怕不怕呀?”
“不怕,看久了,這些骨頭就跟陶罐一樣,沒什麽……”
“啊,這個陶罐好萌呀,好像憤怒的小鳥。”
“你去別的地方吧,我工作的時候不喜歡聊天。”
“姐姐你幹這行多久了?”
你說你的,她說她的,這姑娘不是聾子吧。禚爾心想。
“快20年了吧。”
原其朗倒吸一口涼氣,“能問一個私人的問題嘛,你結婚了嗎?”
“結了!他躺在隔壁那個坑”,“活的,在刷鍋的那個”。
“姐姐,我能問一個庸俗的問題嘛,這個罐子值多少錢?”
“不知道!”禚爾用鼻孔出氣,懶得再搭理她。
“你……你……需不需要補點防曬霜。”
“要吃水果嗎?還有話梅瓜子。”
……
“你是新來的?”
“不是。”
“你是記者嗎?”
她想了想,搖搖頭,“(暫時)不是。”
“你是家屬嗎?”
她嬌羞的擺擺手,“(暫時)不是啦。”
禚爾的火山爆發了,往上方大吼一聲,“這是誰帶進來的?”
沈從舟跑過來說,“她好奇心比較重,別見怪。”
“離我遠一點,我的時間很寶貴,懂了沒?”
她聲音微緊,“必須懂”,“我能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嘛”
“說!”
“做這麽久,不煩嗎?”
“廢話,當然煩!天天煩,煩死了。煩就不做了嗎?還是得做啊,這麽重要的事!”
又見炊煙升起,禚爾爬出墓坑,四下無聲,她背着工具包往宿舍走去,野草一下下絆着腳,日頭一點點向下沉,幾只雞在遠處悠然踱步,渾然不知腳下踩着的是五千年春秋。
聒噪的少女已經不見,她不能料到,因為她示範的一種叫做認真的職業美感,這個眼神明亮的少女,她的身上正在起微妙的變化,眼裏有了更宏大也更務實的東西。
原其朗離開時,天上烏雲滾滾,大家都在忙着扯塑料布,沒有看到禚爾。沈從舟見她若有所思,“你想什麽呢?”
“你煩嗎?”
“煩什麽?”
“昨天我問禚爾的話。”
“我也是人,當然會煩。但是我煩不煩現在不重要。禚爾是我們國家最傑出的女考古學家之一,還是……我的頂頭上司。”
她定睛看他,“你具體想說什麽?”
“我的職業生涯可能再次遭遇重大坎坷。”
第☆、下馬威與底層物語
原其朗坐在培訓教室裏,比她早一年入職的小蘋果師姐,拿來一疊入職資料表讓她填。她正寫着呢,小蘋果的小腦袋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先聽哪個?”
“壞的!”原其朗的人生哲學是,先苦後甜,早死早超生。
“你被白水欽點了,不過他也沒得挑,誰讓你最晚報到。”呵呵呵,小蘋果笑得跟電視劇裏面的老太監似的。
“白水是誰?”
“你是我們院畢業的嗎?算了,你只需要知道,他是宇宙第一毒舌。咱們全媒體中心被他罵哭的男記者不少于兩位數,沒人願意跟他搭檔。你不要以為你是美少女他就不會罵你。”小蘋果瞅了一眼,原其朗今天化了淡妝,穿着白色的套裙,還戴了珍珠耳釘,很像女主播,她都有點憐香惜玉了,“壞消息是……”
“哈,剛才那個還不是壞消息嗎?”原其朗翻翻白眼。
“你報到的前一天,深度調查部被撤了,現在只有社會新聞部。你們的調查報道放到柒周刊播,不是固定欄目。哎,臺裏方針變了,以後調查報道會越來越少,敏感題材過審的概率也要越來越低了。你的新聞理想要夭折了,哈哈哈。”小蘋果這把笑得更像賤人了。
“奶奶個熊!”原其朗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但當前也只好認命,“只要別跟實習那會子似的,整天讓我呆在醫院警察局殡儀館民政局等新聞。讓我提策劃,讓我出去調查,我就ok了。”
“深度調查報道和普通社會新聞的區別,大概就跟黑色電影和家庭倫理劇的區別差不多。不過你跟的是白水,大概率會是黑色電影,嗯,還很可能會是R級電影。”小蘋果收好表,拍拍師妹的腦袋,很是愛惜的樣子。
“姓原的在哪?”一把幹燥的男聲在門口響起來,兩個小姑娘都吓了一跳。白水面如黑炭,穿件煙灰的T恤,深色的牛仔褲,背了個雙肩包,要不是小蘋果介紹,她恐怕以為是技術室派來修電腦的。
“跟我走吧。”原其朗穿個羊皮的小高跟,篤篤篤地跟着他走過演播室,穿過采編大廳,最後在角落裏的一個小隔間裏停了下來。眼前是堆得快要到屋頂的書報雜志,小小的茶幾上竟然有四個插滿煙頭的煙灰缸和易拉罐,沙發上堆滿了攝影器材。坐沒坐處,站沒站處。他在屋子裏一通亂扔,原其朗吃了一通灰之後,終于看到一個空的工位露出來。
“你就坐這裏,我去審片。”他臨走回頭又看了她一眼,“煞筆,你穿這樣,家裏死人了嗎?”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門又開了,小蘋果露出腦袋,“下馬威了嗎?走吧,飯卡給你領好了,吃飯去。”原其朗有氣無力地哼了聲,“不吃了!我收拾一下。”小蘋果連拖帶拽地把她帶了去,“氣死事小,餓死事大。”
吃飯的時候又聽到了一些八卦,原來白水是編外人士,上一任臺領導特聘的。大領導說,要把他這當作“黃埔軍校”,原話是,“請白水同志以戰代訓,為臺裏培養一批優秀的調查記者。打造新聞調查的特種部隊。”短短幾年,大領導下野,社交媒體爆發,行政控制加強,受衆需求向快餐化轉型……形勢逼人,調查報道式微,這幾年深度調查部的人辭職的辭職,轉崗的轉崗,早就形同虛設,撤不撤也沒多大區別。小蘋果說,“咱們好歹是全媒體新聞集團,養得起這個部門,主要還是沒活幹,幹了也白幹。白水總喜歡做些不能播的題材,挑戰老袁總的極限,說也不聽,聽也不改,要是在普通媒體,估計早就下崗了。不過但凡從老袁魔爪中漏出來的片子,只要播出就是社會熱議,你跟着他,一定不會無聊。來來來,祝你早日過審,聞名柒周刊。”
回到辦公室,揩揩桌上一寸厚的灰,原其朗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處境:庶務二科呗。
半下午的時候,白水回來了。先走進來,又退出去,在看看門頭,是916沒錯。他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桌子一塵不染,茶幾上的煙灰缸洗幹淨了,還插了一瓶白百合。白領麗人不知道在哪換了身行頭,現在是格子襯衫、牛仔褲加運動鞋。耳墜摘下了,頭發被紮成了高馬尾,清清爽爽,典型學生妹。
姑娘看他回來,啪的站了起來,“白老師,實習的時候咱們沒遇到過,其實臺裏我都熟悉過的,采編流程也都了解,您直接派活給我就行。”她遞過來一沓紙,“您采訪高利貸那期的原片我看過了,這是我拟的稿子,您看看可不可以,可以的話我就送去剪片……”
白水接過來看了大概三秒鐘,就給扔到了沙發上,“不行。”
“哪裏不行,麻煩您指導一下可以嗎?”
“沒空。自己琢磨去。”
第二天早上,原其朗又遞過去一沓紙,“白老師,我重拟了一個文案,麻煩您指導一下。”
白水接過去,看了大概三秒鐘,又扔了出去,“不行。”
“哪裏不行?”
“沒空,自己琢磨去。”
第三天,同上。
第四天,白水還沒開口,原其朗說,“琢磨過了,就這水平,您不帶我,我不上路,只會拖後腿。您教我一下,我是好學生。給我一點友愛,還你無限忠誠。”她谄媚的看着他,時隔多年擺出小狗乞憐一般濕漉漉的眼神。
白水剛從外面回來,一頭大汗,一邊脫鞋一邊對她說,“先給我倒杯茶去。”
“不去。我是來上班的,不是來伺候人的。”狗臉變,小姑娘脾氣上來了。
“你是□□啊,什麽暴脾氣?”白水把稿子拾起來,表情跟撿了一堆狗屎一樣,“你看你寫的什麽煞筆玩意兒,還沒上路就學會用套路了。不假思索,人雲亦雲。有空看點社會學政治學的書好不好,就說不要招新聞系畢業的吧,臺裏還不信。上手快有什麽用,沒後勁。”
“您能就事論事,就這期節目的文案,說具體點嗎?”
“沒空,自己琢磨去。”他倆異口同聲。白水目瞪口呆,這姑娘不是有毛病吧。
原其朗是那種自我評價很高的女孩子,不會輕易患得患失貶低自己,她笑眯眯地看着白水說,“好,我再琢磨琢磨,遲些再給你新的版本。”
白水的套路他已經摸清了,別跟他繞彎子,別揣度他有什麽心思,別在意他的情緒,就可勁地磨他,臉皮厚點,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就笑。就當自己在擠牙膏,擠一點是一點。
他背起包,拉開抽屜拿了包炫赫門,看架勢準備出去。她又笑眯眯地說,“咱們現在要出去采訪嗎?”
“你去找秦武給你安排采訪任務吧,就說我同意的。”
“我是您這組的,跟您走。”
“我去紅燈區,你去嗎?”
“去,必須去。”她一秒鐘都沒猶豫。
“走了!”白水以為她要拒絕的,嘴沒剎住,整個人都愣住了,真要帶她啊,衰!
“那個,我需要女扮男裝嗎?”
“請問你是煞筆嗎?”白水對我國高等教育的水準産生質疑。
“對不起,我錯了……”原其朗想去洗洗耳朵,她是蘇州城書香世家的小姐,男朋友是不知髒話為何物的谪仙一般的人物,怎麽攤上這麽個滿嘴髒話的指導老師。
他帶她來到如柳裏,巷子裏髒兮兮的,垃圾滿地,空氣中混合着燒烤味,泔水味,廉價香水味,還有尿騷味。
沿巷隔個幾十米就有一家透着粉紅色燈光的小店,門口擺着按摩推背捏腳的小燈箱,大概營業時間才開始,畫着濃妝的姑娘睡眼惺忪一臉厭世地朝門口坐着,穿着緊繃的衣服,露着白花花的胸肉和大腿。
“待會你要怎麽介紹我呀?”她見他站定在一家店面門口,心裏既興奮又緊張。
“小紅,這是我同事。”一盆水正好潑到她腳邊,這位叫小紅的姑娘剛洗完頭,彎着腰揪着頭發往裏退着,招呼他倆跟進去。
白水熟門熟路,包一丢,身子也往沙發上一丢,小紅包着頭發過來給他點煙,“你看你衣服皺巴巴的,昨晚又睡辦公室了吧,”邊說,邊撥撥他的頭發。“看你這頭油的,過來我給你洗洗。”
原其朗上一次欣賞這麽古典主義的洗頭還是在廣告賞析課上,周潤發一往情深地給江美儀倒水澆頭。現在周潤發變成了風俗女郎,江美儀變成了暴烈記者,她的下巴都快驚掉了。
這個小紅會不會是白水的相好,她會不會被賣掉,誰都不知道她來這裏了,手機呢,她手機呢……
嘩啦一下,門被推開了,她吓得心都要跳出來,整個人往上一竄。
“新來的?”來人好像是熟客,小紅一巴掌拍過去,“你別瘌□□想吃天鵝肉了。”兩人進了裏間。
“我說,你幹嘛呢?”他頭清氣爽,好整以暇地歪在那,看她一會賊兮兮地到處亂瞟,一會瞎緊張,一會又面色沉痛,一個人在那風林火山的。
她已經不熱衷剛才的戲劇感了,現在有種“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的痛感,同為女性,她在見證什麽呀。
“你跟她那麽熟,怎麽不幫幫她呢?”
“你是不是煞筆?我們不是來救風塵的,懂嗎?新聞專業主義,懂不懂?”
媽的,她在心裏爆了個粗,忍你一天了。白水是典型的男性說教主義者,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想當然地認為你對他讨論的事情不得要領,一副你這娘們兒的你懂啥,說了你也不懂的嘴臉。他習慣如此,不知道自己已經觸了大小姐的逆鱗。
她想到了凱文卡特,他拍的《饑餓的女孩》得了普利策獎。照片中是一個瘦骨嶙峋瀕臨餓死的蘇丹女童,一只禿鷹在一旁虎視眈眈,等着撕扯她的血肉。人們跟凱文卡特打聽這個小女孩的下落,他不知道。獲獎三個月後,他自殺了。
第☆、你沒窮過,你不懂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跟她發生感情聯系,拍完就走。新聞專業主義,嗯?”她叫原其朗,上學的時候就敢怼老師。
“我跟她關系不好,她怎麽同意被我拍呢?還有我們是做調查報道,不是紀錄片。你不建立聯系,怎麽跟她溝通,怎麽提問。”
白水怕她不懂,決定說得形而下一點,“我不但要跟她建立聯系,還要讓她同情我,可憐我,覺得我跟她是一個階層的人。吃一樣的東西,說一樣的髒話,擔心一樣的明天。懂了嗎?”
“媽的,懂你妹。”她心裏不服氣,臉上還是笑嘻嘻的,一副謙虛受教的樣子。
他充滿鄙視地瞅瞅她,“想這麽多,你先把記者的本職工作做好啊?就你這樣,以後能做暗訪嗎?”他一向拽拽的,懶得多說一句,今天不知道中了什麽蠱,被她繞來繞去,廢話那麽多。
“有什麽不能啊,不就角色扮演嗎?我的演技,進國安局都綽綽有餘。”
“我尊敬的郭德綱先生說過,孩子,人傻不能複生啊。你他媽的007看多了吧。國安局不會要你這種人的?”
“為什麽?”
“你太漂亮了。”
“哈?”這什麽邏輯,原其朗有點暈,又遇到一個誇人像罵人的?
“真正的暗角兒,都是扔到人堆裏不起眼的普通人,明白嗎?你到哪都太紮眼了。”
好像有幾分道理。
“你看,我走到這條街上,就是這條街上的人。你呢?回頭率太高了吧。還有,你進來之後,小紅用正眼瞧過你嗎?”
她想了想,确實沒有。
“她眼裏不瞧你,其實心裏最介意你。她緊張,警惕,懂嗎?你呢,你連她倒的水都不喝,剛才她替你解圍,你看她了嗎,你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樣子,生怕被玷污了不是嗎?”
他越說教越得意。也是,他不認識原玉,也不認識靳偉铮,沒人告訴他,男人在原其朗面前不能說教太過,要出事的。
客人走了,他開始調機器,原其朗東看看西看看,牆上貼的是古天樂。賓果!項少龍,就靠你了。
“你也喜歡古天樂啊,我小時候看《尋秦記》迷得不要不要的。”
小紅第一次對她笑,“是吧,我看你挺小,也看過這個?”
“當然啦,暑假都會重播了啦,還有《神雕俠侶》,每次電視臺放我都看,真的好帥呀!”
“真是好帥,我喜歡他白一點,你呢?”
“白古白古,必須白古。”
……
“哎,你這個裙子好漂亮啊,哪裏買的?”
“淘寶啊,我不大會買東西,你長得好看,穿什麽都好。”
“哎喲,安啦。我不會跟你撞衫的,哪家店的,快給我看看,別那麽小氣呀”
……
白水臉都綠了,還有這種操作?
小紅去關店門,她對白水挑挑眉,“白老師,讓女人敞開心扉很容易的。第一招,聊男人聊愛情。第二招,聊購物聊美容。還有一招今天沒使上,就是說另一個女人的壞話,這招最管用。扮弱者裝可憐什麽的,太浪費時間了。”她充滿禮貌的笑了笑,媚眼一翻,小嘴一撅,加重語氣又說了倆個字,“懂?嗎?”
采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小紅比原其朗還要先進入狀态,白水的采訪方式比較偏非結構訪談,他們就開着攝像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
小紅跟白水都抽着煙,她個子小,穿的裙子又大,有點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原其朗看着煙霧中比她還小的女孩,眼睛火辣辣地。小紅才20出頭,她做這個已經三年多了。
她想了想,自己十六七歲的時候在幹嘛,在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暗戀,在為這場暗戀努力學習準備高考。
“初中就辍學,一定很懷念學校吧?”
“神經病哦!又不是家裏讓我辍學的,是我自己不想念。念書真沒卵子用啊,村子裏念書出來的也沒見多掙幾個錢,早早出來打工,早點賺錢多好。”
“那你怎麽不打工呢?”
“一開始是打工的,年齡不夠,工廠被舉報了。沒人管我們,也沒地方留我們。……後來年齡夠了,也不想去上工了。我又懶,又笨。”
“為什麽不回家呢?”
小紅沉默了片刻,吸了一口煙,“你沒窮過,你不懂。”
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巷子裏陸續有人把桌子搬到路邊吃晚飯,路牙子邊的陰溝裏還有老鼠在亂竄。
沿巷子走不到兩百米,出巷口就是這兩年新發展起來的CBD,穿着高級套裝的年輕人三五成群的走向城裏格調最好的西餐廳,路邊的露天咖啡館裏,有人正聊着百萬年薪的工作機會,有人在說着C輪融資的事。
她想到,過世的外婆曾經曰過: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
夕陽的餘晖從樓宇和樹木的間隙灑下來,把一切染成了橘紅色的。道路,街燈,汽車,噴泉,路邊喧鬧的放學生,推着嬰兒車的美麗少婦,在老人懷裏撒嬌的寵物狗……世界溫情脈脈,人間充滿歡愉。
他們站在路邊等車。她站立的地方,似乎是兩個世界的交叉點,往前一步是野心和繁榮,後退一步是破敗和虛空。上車的瞬間,她忍不住扭頭回望,夕陽恰好在此時收走了最後一絲光芒,城市的暗角再次向她封閉,冷硬的黑夜正在到來。
她身心都很疲勞,“明天還來嗎?”
後視鏡裏,閉目養神的男人臉上沒什麽表情,“不來了,以後都不來了。我回臺裏剪片子去。”
“我……”
“你回家吧,明早帶着編好的稿子過來。”
“今天感覺怎麽樣?”前幾天每到這個點,她都電話給從舟,叽叽喳喳地說見聞。今天到了這麽晚還沒有消息,他反倒擔心了,難得主動來詢問。
“又煩又累。”
“還在加班嗎?”
“對呀,正式成為媒體狗,啦啦啦。”
她不想讓他知道今天的行程,怕玷污了心目中的高嶺之花。哎,果然還是有偏見的吧。她自嘲,一直篤信的平等意識,經不起一點點的考驗。偉人說的對,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标準。
翌日早晨,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白水正躺在沙發上睡着。聽到她進來,翻了個身,“去看下粗剪的片子,回來給我報告。”
他肯教她了嗎?她趕緊跑到機房,一邊看,一邊咂摸他的邏輯結構。服,不得不服。過了2個小時,她回來了。白水在那吃泡面呢,泡沫面碗下面墊的是她拟的稿子。
“知道自己什麽問題嗎?”
她還沒開口,他已經開始說了,“你告訴人們這個群體的現狀,這只是現象層面的,你有沒有深下去挖掘?初中辍學是錯誤的,那這是她個人的錯誤嗎?讀書無用的觀點是怎麽傳播的?人們為什麽相信階層固化,下層上升路徑被堵死了?小紅這個群體的社會學樣本意義在哪?她們需要的是同情還是社會政策的支持?……采訪時都觸及到了,你沒有刨出來。你的話題太淺,觀點太弱,觸及的層面太少,覆蓋的人群有限,作為新聞報道的銳度不夠。”
她靜靜地聽完,然後笑眯眯地鼓着掌,“bravo!”
白水心裏瘆得慌,這姑娘什麽毛病。
她沒毛病,是知恥近乎勇。看了白水剪的片子,有種突然開竅的感覺。
白水不站在道德的高度批判,不使用情感的力量煽動,也沒有直接批判社會。他用原生态的記錄沉着有力地展現了小紅這個群體尴尬而卑微的生存狀态。比起她淺薄的觀點和強烈的主觀意圖,他呈現的事實更有雷霆萬鈞之力。
煙霧缭繞中,小紅說,“念書沒卵子用。”鏡頭切到了她的小豬佩奇拖鞋。小紅說,“沒人管我們,也沒地方留我們。”畫面中出現了她模糊的身影,小小的一團,坐在硬板床上,姿勢頹廢,背後靠着的鐵窗已經生鏽,像在囚籠之中的孩子。
最後原其朗聽到了自己的聲音,“為什麽不回去?” 鏡頭切到了小紅的手部特寫,拿着煙的幹枯發黃的手,微微的顫抖。長長的定格畫面,汽車的聲音,蟬鳴的聲音,還有人聲的喧嘩都被保留下來。最後是她的那句話,“你沒窮過,你不懂。”片子到此結束。
他做的片子像賈樟柯的電影,要是按她的稿子剪,大概像……像八點檔的電視劇。
不過賈樟柯的電影也還是被斃了。“三陪女,幼女失學,童工失業,她身上有針眼,你不會不知道是什麽吧?……你們送到樓下報社轉文字稿試試吧,咱們做不了。這種題材,下次別費勁了。”白水一言不發就走了。
垂頭喪氣的回到辦公室,原其朗感到憤憤不平。白水手上在忙別的,看臉色也是極不爽的。
看你這麽有才的份上,讓我貼心小棉襖原其朗上線吧,“哎呀!我還想借公務之便去天狼星裏面逛逛呢,看來沒希望咯。”
天狼星是本市最大的男公關俱樂部,白水眼裏已有笑意,嘴裏依舊毒毒的,“你這麽清純的嘴裏說這個合适嗎?”。
啪的一聲,小蘋果推門進來,眼睛紅紅的,不似平時活潑伶俐的樣子。
“怎麽了?我可愛的小師姐”。
“我……”她還沒說出口,淚珠子先滾了出來。微紅的俏鼻頭,卷翹的睫毛,淚光閃閃的大眼睛,上氣不接下氣下氣的嬌喘……
原其朗都看呆了。要是從舟看到這麽仙女式的哭泣,是不是得超級動情。得,別想從舟了。看看白水的表情吧,兇她兇得跟鬼似的,這會子憐香惜玉的溫柔眼神,真是辣眼睛。
“白老師?”他點點頭,出去把門帶上了。
“師妹,我要不要辭職?”小蘋果師姐是臺裏重點培養對象,進來才一年就殺進了6點半檔的民生直通車,不知道多少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喜歡她這讨巧的小嘴甜甜的笑容。她倆的職業生涯起點,可以說是天壤之別,該辭職的是她吧。
“到底出什麽事情了?”
“他摸我!”
“我了個去!”
第☆、張無忌和張無忌
很長一段時間,原其朗都覺得自己是快要離開冰火島的張無忌。“金毛獅王”将各種“刀法”“劍法”,都要她像背經書一般的牢記,偏又不加半句解釋,就像一個最不會教書的先生,要小學生呆背書,囫囵吞棗。等到考試的時候,一個做錯,就是一頓胖揍。
“水哥,我不明白,不理解,不消化。你給我說細點。”
白水說了一句好耳熟的話,“沒空,自己琢磨去。”
哎,每個職場新人都像她這麽坎坷嗎。反正就她知道的,哥哥不坎坷,從舟不坎坷,小蘋果不坎坷,孫雁冰不坎坷,他們都是青春少年樣樣紅,要雨得雨要風得風,魚躍龍門就不同。
她跟從舟訴苦,結果他也說了一句好耳熟的話,“朗朗,人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
慢慢的,不知道是不是看她有一點點可教的價值了,白水開始往細了教,她又覺得自己像受氣兒媳婦,遇到個挑剔的婆婆,今天嫌菜淡,明天嫌湯鹹:
“□□,這個采訪你做得太煽情了,麻煩你嚴肅一點,專業一點。”
“我想讓調查有人味一點。”
“你先有真味再說!煽情了就有人味了?隔壁八點檔電視劇,婆婆媽媽都有人味,誰要看你的人味。你的基本邏輯呢?專業素養呢?現在這個時代,受衆不需要你提供觀點,更不用你提供情緒。你唯一的價值是提供信息。”
“你怎麽每次說的不一樣。上次又說要我挖這個那個層面。”
“我說的是新聞事實的層面,價值判斷交給公衆。記住:一切圍繞公衆知情權,不要表演性采訪,被采訪對象不是你布道的工具。懂嗎?”
……
“□□,這次采訪你怎麽一點人味都沒有?”
“水哥!!!”她都快哭了,“你逗我玩的嗎?上次是你叫我不要煽情,你說我唯一的價值就是提供全方位多層次的信息。”
“讓你收起多餘的感情,沒讓你收起你的态度和靈魂。我問你?你用什麽尺度來選擇提供給人們哪些信息?新聞報道中沒有絕對的公正,只能憑自己良心。這個良心就是你的人味。懂了嗎,煞筆?”
“不敢不懂。”她聲音發澀,“提個意見可以嗎?”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以後不許爆粗,我是好學生,也是文明人。”文明人其實也有一肚子髒話沒罵出口,硬生生憋回去了。
“從舟,我的高考閱讀理解是滿分,為什麽現在聽懂他的話這麽難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我暈了。已經。”她只有跟他訴苦,就像人們愛找菩薩傾訴,雖然菩薩不言不語仰之彌高,雖然人們往往并不指望菩薩百忙之中真能搭救自己。
半年後,第一次,她寫的文案,白水拿來直接用了,沒批沒罵,理所當然,毫不意外的樣子。她心花怒放,但是得不到誇獎,有點遺憾。
一年後,她第一次獨立策劃一期節目。呵呵,慘敗!選題是産後抑郁症。省人醫有個新産婦抱着孩子從樓上跳下去了,她覺得選題可挖,白水同意了。她自己聯系好産科醫生,心理醫生,社會學家,産婦,約好攝影記者,現場采訪也都很順利,回來按白水教的“刀法”“劍法”編好稿子,剪片子的時候又對照采訪筆記仔細研究修正了很久,終于做好送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