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章鎖文 (3)

結果第二天看白水臉色,知道審片結果很不好。

“水哥,這次錯哪了?”

“這次是你的心丢了。”

白水問她,“你有沒有真的關心這些抑郁的人?采訪的時候像個貴婦,目中無人,照着自己的劇本走。你只是在湊熱鬧,所以做出來的都是陳詞濫調,沒有第二落點。你廢了。”

這次罵的挺言簡意赅的,殺傷力卻最大。

“水哥,被你罵的要輕生了。再做一次吧,我對抑郁症了解更深了。”

跟着白水,原其朗像洋蔥一樣,被剝了一層又一層,厚臉皮如她,也會鼻酸,也要流淚。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秦武來要人,市裏開創業大會,想抽調她去做訪談。

白水問她,“你要去嗎?”

她假裝不在意地說,“那就去幫個忙吧。”其實她現在只想屁滾尿流地逃走,讓她幹什麽都行。

創業大會的采訪任務很繁重,臺裏在現場搭了演播室,又征用了兩間小會議室。三個主持人,平均每天在線訪談十來位企業家和官員。小蘋果叫苦不疊,原其朗倒是輕輕松松,巧笑嫣然,按事先定好的稿子順下來就可以了,有什麽難的。而且現場氣氛極好,每個人都和和樂樂的。她心想,可算是從冰火島出來了,緩口氣。

難得可以穿的漂亮體面,化個美美的妝。原其朗在微博發了自己的工作照,配了一段文字:伏槎北溟海茫茫,誰送冰舸來仙鄉。窮發十載泛歸航,七俠聚會樂未央。

下面評論的很多,說的最多的就是,仙女本仙!試問女人誰不愛聽人誇她美?

沈從舟出差路過,來陪她吃晚飯,看她穿着白色的紗裙,飄飄若仙,整個人也要飄到空中去一樣。

她帶他去吃小龍蝦。怕弄髒衣服,特意點了冰鎮芥香的,又叫了“嬰兒肥“和“活鬧鬼”來喝。

不知道是圓滿完成任務的成就感,還是芥末和冰啤酒的功勞,原其朗覺得好久沒有這麽眉清目爽了,整個人都暢暢快快地。

更美好的是,可以享受從舟的寵愛。她在那眉飛色舞的說,他在那認認真真的剝,她只需要見縫插針地大快朵頤。

“秦武現在已經離不開我了,還說明天就去找白水要人。哈哈哈。甲之熊掌乙之□□。”

“昨天臺長帶我去見科技廳長,他那個秘書呀,都分不清我們臺的主持人,還以為我是沈佳人,要跟我合影呢。哈哈哈。”

從舟擦擦手,喝口“活鬧鬼”,也不說話,就淡淡地看着她。

“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認識的原其朗不愛誇誇其談,被拍馬屁時頭腦清醒,而且不會沾了點官氣就洋洋自得。”

不該點冰鎮龍蝦的,如果是十三香,她就不會覺得氣氛這麽冰了。看她垂着頭不說話,他想到她這些日子的壓抑痛苦,心又軟了些,“朗朗,你來這裏幹嘛來了?做最好的調查記者不是你的夢想嗎?”

“我現在做的報道也很有意義啊,你不要有偏見。”

“這些有沒有意義不重要。‘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不喜歡。’你不是這樣的人嗎?”

他的當頭棒喝激發了她一年多來的苦悶,傷心,難過。原其朗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眼淚還是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她也懶得忍了,真是忍夠了,開始嚎啕大哭。

小蘋果師姐的仙女哭她是學不會了,她就不是仙女啊,仙女會被人這樣怼嗎?

有人進來了,她也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這裏的服務員真是專業,換完盤子,面不改色地退了出去,順手還把包間門給帶上了。

沈從舟走過來,把她牽到沙發上,輕輕的攬在懷裏,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她也不管那麽多了,趴到他胸口繼續放聲大哭。

過了十分鐘,哭聲漸漸小了,沈從舟笑她,“朗朗,長城都快被你哭倒了。”

原其朗嘤嘤地說,“真的傷心死了。本來就已經有一位斯巴達鐵血教練,沒想到你也兇我。”

“你就這麽看不起我嗎,我不就嘴上說說嗎,秦武那邊我當場就拒絕了。”

說着說着,她又要哭了。沈從舟有點內疚,“別哭了,怎麽才能不哭了,我都依你好不好。”

“我要你明天再走。”原其朗接話接得特別溜,沈從舟一臉無奈,無忌啊無忌,你又……

看他那副被拐賣的樣子,原其朗破涕為笑,親親他的臉說,“我挨了那麽多大棒,給點胡蘿蔔吧。”又湊到他耳邊,風情萬種地說,“我五行缺火”。

回到原其朗的小公寓,沈從舟有點驚訝。原其朗是個既有清潔的嗜好,又有清潔能力的女孩子,但這家裏,有些難堪。玄關的地上堆着一條牛仔褲,像是蛇蛻下來的皮。沙發上到處都是裙子襯衣,廚房的水槽裏還有吃剩的泡面……

她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說,“最近沒有十點前下過班。到家累得像只死狗。”

倆人收拾完屋子,他又去照顧她瀕死的蘭花。原其朗歪在沙發上,睡眼惺忪地看他,“從舟,你用小鏟子的時候真性感。”

她是真的累了,他給花換好盆,澆好水,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她已經睡着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擰了塊冷毛巾敷在她依舊紅腫的眼睛上。他們倆一開始就是聚少離多,他也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她其實是很懂事的女孩子,撒嬌抱怨也都很有分寸。但是最近他感到,原其朗對他有點患得患失,她嘴裏不說,可情緒的起伏在別處有跡可循。他有件事,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說。再等等吧。等定下來再說吧。他想。

天空又藍又遠,白雲又近又安靜,她的車在嗚嗚的爬坡,坡的一側是懸崖,下面有一條閃閃發光的大河。原其朗平時是不做夢的,但是和沈從舟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夢見自己做夢,跟盜夢空間似的。有人騎着馬在前面跑。她開得很慢,從白天開到了傍晚,還是沒有追到他。

夕陽點燃了一朵雲,又把紅雲扔到了河谷,整條河都燒起來了。她的眼睛被灼痛了,看不清那個人。你去哪裏?等等我,她一邊喊,一邊把車窗搖下來看,風像刀子一樣刮了進來,她的眼淚流下來了。

他一直看着她,看她輾轉反側,看她的眼角慢慢沁濕。他輕輕地撫着她緊縮的眉頭,“你又為了什麽這麽傷心?”

“對了從舟,”早上刷牙的時候,她問他,“要是……要是……遇到職場性騷擾,不太嚴重的那種,是不是忍忍比較好?”

他一把拽住她,“誰騷擾你?你是為這個?”眼神中難得出現幾分厲色。

看他這麽沖動,她很受用。“不是我啦,是我的師姐。最近那個人去北京了,但還會再回來的。”

“你沒有騙我?”他盯着她的眼睛,兩手緊緊鎖着她的肩膀。

她吃痛,就勢撲到他的懷裏,像哄孩子一樣拍着他的背,“我對天發誓,你放心。真的不是我。如果是我,當場叫他跪下來喊姑奶奶。”

“違背原則的事,絕對不可姑息。懂嗎?”

“懂。除了你,誰也不能叫我吃虧。”她摟着他的脖子,“親我。”

原其朗不在,白水終于可以理直氣壯地在辦公室抽煙。走就走吧,走了也好。秦武跟他提過幾次,他也不置可否。這次看她去客串主持,笑得真開心。

門開了,原其朗抱着一堆零食,目不斜視地走了進來。擦桌子、澆花、洗煙灰缸,最後抽掉了他手裏的煙。

他火大,拾起厚厚的采訪筆記,砰的一下砸到她桌上,“□□!你知道自己堆了多少活沒幹嗎?”

原其朗笑眯眯地看着他,“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淡定。淡定。”

“你又犯什麽病。”

“我去剪片子喽!”她蹦蹦跳跳的出去了,嘴裏還在哼着歌“頭上的烏雲,心裏的憂傷,全都灑落。啊……啊……”

第☆、羅生門

“小蘋果,A計劃失敗!”

中午時分,兩個姑娘鬼鬼祟祟地把頭湊到一塊,對着一臺筆電,比記者開編前會還認真。

A計劃是寫舉報信,不出意外的石沉大海。

“為什麽啊,老王苦他這麽久,這不是消滅競争對手的最好機會嗎?”

“咱們匿名舉報證據不足。他肯定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小蘋果沉吟半晌,握着原其朗的手說,“啓用B計劃吧,委屈你了!”

原其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委屈我什麽,B計劃是啥來着”

“釣魚執法,抛出誘餌……”

啪,小蘋果的後背多了一個五指印,“不是我吓你啊,我男朋友是幹考古的,要是知道我去幹這個,他會把你家祖墳刨了!”

“切,秀恩愛是吧。我要有個男朋友,我能坐在這裏跟你商量,我……我……”

“別哭……別哭……”原其朗懷疑自己是不是直男上身,為什麽每次看小蘋果哭都憐愛不已呢。“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來,上網搜搜”

本市白領最愛逛的2046論壇,有個性騷擾讨論區,裏面有“前輩”們的泣血控訴和戰鬥經驗,她們參考了半天,覺得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小蘋果看看手表,“我去上班了,實在不行我就跳槽吧,惹不起躲得起。雖然只是摸兩把,但是想到他那個地中海頭我就惡心。這個真的沒法忍,生理性不适!”

原其朗沒理她,她已經被一條最新的網帖吸引了。發帖人是個幼兒園老師,她貼出了幾張微信截圖,微信名被隐去了,是她和一位男家長的對話。

“你明天來我家一下。”

“我不去。”

“那你等着被辭退吧。你知道我的身份,讓你辭職就是一句話的事。”

“你不要逼我。”

“來還是被辭退,你自己看着辦!”

帖子最後,她說,這位省科技廳的高官,有權力就了不起嗎?就可以欺負一個弱小女子嗎?

原其朗之所以被吸引,是因為她認識那個頭像,她猜到了這個人是誰。

難怪他那天問她是不是沈佳人,還對她那麽殷勤。那天合照的時候他是不是還把手搭到她的腰了。她不太記得了。

她注冊了一個賬號,發了一封站內信,“您好,我是江川衛視柒周刊欄目的記者,可以采訪一下嗎?”

傍晚的時候,對方回信了。兩人約好了采訪時間地點,對方要求不露臉,對聲音進行馬賽克處理。原其朗都答應了,她很興奮,覺得自己要做一件大事了。

“□□,你怎麽又做起性騷擾了,這個我們以前做過的。”

“那個是高校老師。這次是個政府官員,社會關注度更高,也會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讓男性上位者知道,占小便宜要付出大代價。”

“自從你來了,我們916的節目都快做成半邊天了。”

原其朗和對方約在幼兒園附近的小茶館,下午上班時間,二樓沒什麽人。

“你說的這位高官是陳啓山對不對?”原其朗決定開門見山。

“你怎麽知道。”她的眼神有點驚恐。這姑娘氣質有點陰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次的創傷。

“你去他家了嗎?”

“去了”

“他逼迫你了。”

“是的。”

“嚴重嗎?”

“怎麽樣叫嚴重呢?”她冷笑兩聲,捋起袖子,手上有很深的指印。“我求他放過我。”

“他有沒有……”原其朗有些難于啓齒。

對方的表情很難揣度,“他拉着我不放,但沒有再進一步了,我跑了。”

……

她打電話給陳啓山,“陳先生您好,我是省臺柒周刊的記者,關于藍天幼兒園黃老師舉報您性騷擾一事,方便接受一下采訪嗎?”

“這是造謠。”

“方便當面談一下嗎?”

“你們很閑是嗎?”

啪!對方挂了電話。再撥過去就是忙音。

鏡頭記錄下了這一切。

原其朗好久沒被白水罵過“煞筆”了,“這不能用,你帶了偏見。”

“我是用事實說話!”

“他們都說什麽了?等于什麽都沒說。有實錘嗎?”

“你不是女人你不明白。這種話怎麽能說的那麽直白。陳啓山的态度還不夠說明一切嗎?我這還有監控錄像,她從陳啓山家跑出來,衣衫不整,在電梯間裏擦眼淚。”

“眼見未必為實。高中政治課學過的吧?”

“你怕了嗎?我們是媒體,有監督權。如果我們不報道,她就白白被欺負了嗎?”

“她說什麽你都信。你這叫公器私用,為了你自己的個人英雄主義,瞎**高潮!嘩衆取寵。”

原其朗氣得要命,“我去找制片,我去找袁大頭,出了事,我一力承擔。”

白水說,“你好久沒這麽沖動了,是不是因為小蘋果?我告訴你,一個巴掌拍不響……哎喲……”

一聲脆響,白水背上挨了一掌,生平第一次有打女人的沖動。原其朗一臉無辜,“哎,一個巴掌拍的挺響啊!再見!”

袁頭揉揉眼睛,“我很佩服你跟白水的精神啊。”

“是嗎?”

“徒勞的精神。”

呃……鼋頭渚(圓頭豬),她在心裏暗罵了句,又堆出一臉笑,“陳啓山上周已經調到福建了,沒事兒的。而且我沒實名啊,只會有小範圍的熱度。放心吧。他官又不大。殺雞儆猴而已。”

“誰是雞?什麽猴?”

“領會精神,袁總!我的目的不是搞他,只是提醒大家關注性騷擾現象。”

“那你應該多做幾個案例,包括非典型性的性騷擾。”

“你當我不想做啊,取證太難了。沒人願意接受采訪,怕被□□羞辱,敗壞名聲啊。誰的私生活經得起鏡頭放大。”

大概異地監督壓力小很多,也有可能是最近斃掉他們二人組的節目太多,柒周刊全是些不痛不癢的選題,總之袁頭沉吟半天之後,出乎意料的把這期節目過了。

節目的最後,原其朗看着鏡頭,不無堅定的說,如果你正在被騷擾,勇敢一些,反抗他/她,揭發他/她,你要記住,這一切不是你的錯。

節目出乎意料的成功,陳啓山被暫停公職,接受組織調查。

有人給臺裏打招呼,此事不再炒作。原其朗目的已經達到,本來就不打算窮追不舍。她給黃老師“報喜”,對方在電話裏只是淡淡的哦了聲。她想,再大的懲罰也彌補不了已經造成的傷害吧。

晚上和從舟打電話,她餘韻未消,不無得意地說,“我把他辦了哈哈,就一期節目而已。現在感覺自己就是溫酒斬華雄的關雲長,快哉快哉!”

“朗朗,華雄多半是被孫堅殺的。”

“騙人,明明是關公騎着馬,用青龍偃月刀削的!”

“按我們考古的成果,三國時是沒有馬镫的,馬上格鬥不可能。”

“你就逗我玩吧!”

“我是逗你玩。但是……”他欲言又止。

“你們怎麽都那麽喜歡潑冷水?”她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麽了。

“我看了這期節目,你的采訪對象說話有點暧昧。從實證角度,證據不足。就像歷史事件只有孤證,而且只是個人筆記。你從小就有些自由主義,喜歡惡猜公權。我想說的是,公權和公權裏的人是兩個概念,你不能帶着偏見,預設壞人。”

白水和沈從舟都這麽說,她反倒冷靜下來了。第二天一早,自己在那看節目錄像,翻過來倒過去的看。

是有點引導性提問,但是這種話題不引導一下,對方很難開口啊。原其朗想着,“你确實逼人家大姑娘去你家了啊。”

電話響了,“請問,是原小姐嗎?”

她和陳啓山的夫人約在樓下的星巴克,随身帶了個電腦包防身,其實主要是護臉。還好,對方點的是星冰樂,不是熱飲。

不等對方開口,她準備先發制人,“陳太太,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不該來這裏找我。我……我私下聯系過陳秘很多次,希望他道歉,他都不理我,我們做出這期節目,公開給大衆,是媒體職責所在。他私德有虧,我問心無愧。”

陳太太是個很優雅的人,咂了口咖啡,緩緩地說,“好一個私德有虧,好一句問心無愧。希望你一會還能這麽理直氣壯。其實,你欠我們一個道歉。”

“我道歉,為什麽?”

“我先生有錯。錯在不該拿職務身份吓唬她,微信截圖是事實。我不否認。我先生有錯,錯在不該以為置之不理就可以得到清淨,他拒絕采訪是事實,我也不否認。但是其他所有事,你都需要道歉。”

“憑什麽?”

“憑你斷章取義,混淆是非黑白。憑你罔顧職業精神,報道不實信息。”

“你什麽意思?”

沈太太掏出手機,“這是他手機微信的聊天記錄截圖,我看到你也是他的好友,哼哼,真好笑。”

她半信半疑,開始看屏幕上:

“黃**,你為什麽毆打我的女兒。”

“她不午睡,還在教室裏打鬧。”

“我已經找園長了解過,也看過監控錄像,她的行為并不過分,是你過激了。”

“我說了好幾次她不聽才打的。”

“不管怎樣,打人是不對的。我明天帶她去做傷情鑒定,如果有問題,你需要負責任。還有,你必須登門道歉。否則我會申請園方将你開除。”

“就你官大是吧?”

“你什麽意思,這跟我的官職有什麽關系?希望你态度端正一點,否則我就報警處理了。”

“你要是報警我就去網上曝光你欺負平民百姓,跟你沒完。”

“你這是威脅!我不吃你這套。我要去問問你們園長,你這樣怎麽為人師表?”

“我就這樣,你女兒傷了我可以付醫藥費,其他的我管不了。”

“不行,你必須登門道歉。你明天來我家一下。”

“我不去。”

“那你等着被辭退吧。你知道我的身份,讓你辭職就是一句話的事。”

“你不要逼我。”

“來還是被辭退,你自己看着辦!”

……

原其朗越看越心驚,陳太太就這麽看着她,面上淡淡的,“他這個人,在官場這麽多年,還這麽沉不住氣,跟個小丫頭擡杠。這姑娘還來我們家撒潑打滾的。因為孩子沒什麽大傷,也換了班,我們也就算了。”

“再接到電視臺的電話,已經煩透了。不想再被這攤子破事纏着。我們想着,沒做過的事,就是沒做過。電視臺也不能無中生有,怕什麽呢?誰知道啊,你們節目做的真好,我公公婆婆看着都像是真的。還專門打電話來問。”

“組織調查我們不怕,很快就會水落石出。可是他的名聲壞了,心裏也很灰暗,今後仕途難保不受影響。”

“我的孩子被她虐待了,我的先生被她污蔑了。可是最後受傷害的還是我們。難道因為他是個當官的,就活該嗎?難道你不應該說句道歉嗎?”

她語言節制,但句句誅心。原其朗冷汗直流,“對不起!”

“你看,我們對她所要求的也不過是個道歉。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呢?我來也不是要為難你,你也不用公開辟謠了,到時又有人說我們暗箱操作,給電視臺施壓。我只是來提醒你,以後做人做事,不要那麽自以為是。”

原其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的辦公室,用顫抖的手撥通了黃小姐的電話,“我問你,你是不是撒謊了?”

“你什麽意思?”

“你打了人家的孩子。我看了你們完整的聊天記錄。”

“那又怎麽樣。他用官威逼我上門,不然就讓園裏辭退我。這都是事實。”

“你把帖子發在性騷擾板塊。”

“他就是騷擾我了。”

“你為什麽騙我?他只不過叫你去道歉,你就造謠說他性騷擾?”

“我沒說,從頭到尾,都是你說的。你自己做的節目,自己不會看?”

原其朗全身涼透,“我去找你,我們要辟謠。”

“你有病吧!造謠也是你,跟我有什麽關系!”

她想反駁,一時語塞,黃老師沉默了一會,又說,“我說什麽你就信,然後就做節目。現在他們家說什麽,你又信了,又要翻案。你這麽沒主見,還做記者?我問你,我去他家的時候,你在嗎?你就這麽相信他無辜?我現在跟你說,他當時就是摸我抱我了,你愛信不信!”黃老師挂了電話。

白水的聲音響起來,“你知不知道記者為什麽被叫做無冕之王。你有話語權,但這個話語權不是讓你自以為是地對抗強權,而是讓你報道真實。人們天然地會相信權威,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話。威力有多大,殺傷力又多大,必須謹慎再謹慎。社會的上層有惡人,底層也有惡人,“底層”兩個字不代表天然正義。沒人教過你實證精神嘛?”

聽到這四個字,她眼睛一熱。

“你看不到人的價值,扯什麽新聞價值,做什麽調查記者,還跟我扯什麽人味。你沉浸在自己的表演欲裏面了,知道嗎?走走走,那邊出門左拐,下兩層樓,去做自媒體。怎麽驚爆怎麽寫,流量至上,無論真假……”

“哎,我就說說,你怎麽還哭了,你看你這……”原其朗第一次當他面哭,眼淚像瀑布一樣,嘩嘩直流,白水不知道怎麽處置了。“哥哥說得太過了,對不起啊!”他把原其朗攬到懷裏,跟哄孩子似的拍了起來,她一把推開他跑了。

第☆、堂吉诃德.倔驢

嚼着眼淚經過采編大廳,看到“地中海頭”已經從北京回來了,正在小蘋果旁邊蹭來蹭去的,乍看是在談公事,但是一雙鹹豬手,一邊摟着她的肩膀,一邊摸着她的小手。原其朗一聲怒吼,“禿子,起開你的髒手!!!”整個大廳都靜下來了,對方一驚之下,手還沒收回來,小蘋果嗚嗚嗚地哭了起來,仙女哭一出,全場男性都義憤填膺,她這件事算是落定了。

冷靜了兩天,她才跟從舟說了那件事。不想表現得沒有專業精神,硬是忍住了沒哭。“從舟,我看到的你,總是那麽自信。找不到真相的時候,你有懷疑過自己嗎?”

“考古學有點特殊,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确保獲知當時的真相。但我仍懷着最大限度追逐真相的執着。”

這話好耳熟呀。

“我們考古發掘的時候也很難不帶有預判和想象。但最終還是要用事實說話,不要帶着偏見。簡單來說,就是實證精神。”

“他跟你一個調調。”

“誰?”

“白水呀,我這組的指導老師。沒跟你提過嗎?”

“我知道他,他還在做調查記者嗎,我上次看到他的新聞,好像還在拘留中。”

“納尼?”

放下電話,原其朗開始搜索白水:

實名向省長舉報礦難、遭驅逐被打住院、黑社會懸賞300萬買他人頭……

最新的一條是四年前,白水主創的雜志關門,團隊解散,重新回到體制內媒體打臨時工。這是她入職的前一年,也是“調查記者白水”作為新聞關鍵詞隐身匿跡的第一年。

她休息去了。電腦沒有關機,屏幕上最後呈現的,是一則道歉聲明:

“本人白水于2012年12月在《新聞眼》雜志發表《黃河礦業亂象調查》一文,2012年3月11日被內蒙古**縣公安局以涉嫌損害商品聲譽罪刑事拘留,3月25日經**縣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目前已辦理取保候審。

我本人在寫作上述文章時考慮不周,缺乏嚴謹性。如果因該文給黃河礦業有限公司帶來了負面影響,本人謹在此深表歉意,同時希望黃河礦業有限公司予以諒解。”

……

連遭三劫,白水以為原其朗會變成霜打的茄子。看沒想到這姑娘倒像是浴火重生,越發鬥志昂揚了。

以她的專業背景和這兩年的歷練,工作的實操自然是游刃有餘。但以她的年齡和閱歷,一來就做調查記者,新聞背後的有些問題是看不懂的。

可她不願在節目裏放水,也不願意在別的節目裏玩水。所以,除了拼了老命的看書學習以及“不恥下問”,也是沒有什麽好辦法了。

除了高中時候在沈園,原其朗不記得自己有這麽死命的看過書。那時是為了接近某人的靈魂,現在卻是為了追求自己的夢想。

歲月惠人。她也從不斷豐富的人生經驗中獲取了深度,稚氣漸退,顯現出一種成熟的風姿。

《□□語》說,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資質;磊落豪雄,是第二等資質;聰明才辯,是第三等資質。原其朗覺得,從舟母子是第一等,靠天賦人格把世界踩在腳下。白水和哥哥是第二等,憑勇氣和俠氣行走江湖。她,只能算第三等,全靠能力素質行走世間。聰明人下笨功夫,她終于懂了哥哥的話,也覺得挺好,至少努力了能有結果,好過沒有資質,努力了也白搭。

今年以來,她獨立做的幾個調查性報道都引起了很強烈的社會反響,全臺都在猜,她是不是有希望拿個新聞獎。

馬不停蹄的日子裏,她偶爾會突然想起那個荒墓裏埋頭苦幹的禚爾,想起滿地竹簡中慢慢拼湊的秦簡,想起成堆白骨中擡頭微笑的從舟。

想起他們說的,煩歸煩,做還是要做的。

她慶幸很早就認識了這些純粹的人,讓自己了然死磕的價值,沒有遇到困難就走彎路。

又是一個寧和的秋日,她和小蘋果照例是吃了午飯去頂樓的陽光房約會曬太陽,發發牢騷,罵罵領導,談談工作中的小腌臜,聊聊女兒家的小确幸。秋高氣爽,她倆喝着水果茶,這樣的午後,甜蜜又美好。

愉快的心情在走進采編大廳的瞬間戛然而止,原其朗被撞翻在地,小蘋果被挂在某位記者的相機包上,跟跑到電梯口才脫了身。

“怎麽了,怎麽了,一驚一乍的,中午吃的飯都要被撞出來了。”

撞人的已經跑遠了,挂人的也跟着跑了。

秦武把她扶起來說,“師大附屬幼兒園門口有人砍孩子,據說已經死了一個了。微博上剛爆出來,他們去搶突發。”

“白水,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我們是調查組,不用搶現場,後續做個深度吧。”

秦武的隊伍真心不是吃素的,沒過20分鐘,就從現場發回了第一條視頻報道,後續更連續不斷進行着現場連線。

兇嫌已經當場被俘,畫面中,滿身鮮血,趴在地上嚎叫。那不是孩子們的血,那是憤怒的家長們踹的,如果沒有警察攔着,估計他在現場就會被活活打死。

4個,他一共砍死了4個不足學齡的幼兒,還砍傷了3個。幼兒園門口,已經成了眼淚的海洋。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人間的悲情,剛剛還是晴空萬裏,現在天色晦暗,陰風怒號,雨點一滴滴灑落下來。整個城市都陷入了陰郁的情緒。

原其朗一直盯着輿情庫,微博和2046論壇親子板塊的讨論最激烈,有位名叫“陽光寶寶2014”的用戶,在兩邊都發出了同樣的帖子,“四個天使折翅了,四個家庭隕滅了。我不關心這個罪犯的人生,也不在乎他有沒有遭遇過不公承受過不幸,我只求他速死。不許替罪犯說話,我只要看他死!快殺!快殺!快殺!”短短3個小時,帖子就收獲了近萬的點贊。

“水哥,我做這個選題,不論啥姿勢,絕對是被唾沫星子淹死……”她心裏犯怵,給正在4S店“卧底”的白水打電話。

“誰說的,你整期都罵他,保準沒人罵你。”

“我有那麽low嗎?”她翻翻白眼。

“唧唧歪歪的,那你要不要做。”

“做!咱們916出去的,個個都是堂吉诃德,嘿嘿。”

“點解?”

“哪怕燒灼在地獄火中,也自闊步前行!”

“說人話!”

“就是被人嘲笑也不回頭的倔驢呗!我去幹活了!幹完這單,也許我的人頭也要被懸賞了。”

白水微愣,他的老黃歷,怎麽被這姑娘翻出來了。

“懸賞金15億貝利,我是要成為海賊王的女人!”

白水搖頭,這姑娘壓力一大就犯病,病的還不輕。

6點半,民生直通車,頭條播報完整再現了事件發生的前後經過,畫面最後定格在了遇難小朋友帶血的奧特曼玩具上。切回演播室,男主播開始淡定沉穩的播報事件最新進展。一旁的小蘋果,大概是被現場家長撕心裂肺的哭喊給震撼到了,眼淚還在大顆大顆的往下掉,正在大口呼吸強自鎮定。

導播迅速切到男主播單人畫面,但她的鎮臺“仙女哭”已經光速傳到了全省老百姓面前。

下了直播間,小蘋果趴在工位上繼續哭,全臺男士的心都要被她哭碎了。原其朗走過去拍拍她,“別哭了,一般老百姓都不會在乎這個,人家只會誇你有人情味。你哭得這麽美,誰忍心怪你,你看秦武已經自己去寫檢讨了。”

小蘋果擡起頭,“這個禽獸,這麽可愛的小朋友,這麽小這麽軟的身子……要不是有專業精神撐着,我直接就開罵了。”

原其朗看着她,“專業精神”,誰給你的自信?

第二天她明白了,是大衆的愛給小蘋果的自信。她原本就是六點半婆媽雞零狗碎檔的當家花旦,觀衆就是愛她真誠,不作僞,如鄰家小妹一般的親切感。他們要的本來就不是高冷知性的女主播。小蘋果甜美的外形,親切的姿态,本來就符合他們的期求。昨兒那幾滴眼淚更是輝映了他們的淚眼朦胧,他們愛如潮水,雪片一樣的表揚信贊美帖源源不斷飛向小蘋果。

臺長下午來9樓視察時,還親自點名和小蘋果握了握手,你就是那個哭鼻子的小主持啊,我媽昨天看了節目,還掏出手絹說要給你擦眼淚呢。

大家哄堂大笑,氣氛一片大好,好到要讓人忘記昨天的悲劇。媒體人有點“沒人性”,整天跟新聞打交道,死再多人,很多時候也他們眼裏也就是一個數字,很快被新的數字所替代。

如果她們倆是情敵,那麽在小蘋果的大女主戲裏,原其朗一定就是自以為是讨人嫌的惡毒女配,上街買菜沒人理,出門打車沒人載,在街上被人砸雞蛋的那種。

周六晚上十點檔,事件過去28小時,睡了不足4個小時,嘔心瀝血的調查報道是她的作品。原其朗硬朗朗地白描了一個弱者的人生,無能無力,走投無路,感到被社會抛棄,卻只能揮刀向更弱的人來報複宣洩。而比他更弱的,似乎只有稚嫩的幼兒。在之前的報道中,兇嫌的殘酷、罪惡以及反社會性早就一覽無餘。原其朗的新聞敘事中,更多是追溯了他卑屈而又無力改變的命運和遭遇,她解構了命中注定的原生邪惡,加入了對體制化因素的反思。同時也指出了學校應對的不足,探讨了制度性改良的可行性。

節目播完,她如釋重負,刷了下微博。

“煽動同情加害者的聖母*出現了,人血饅頭好吃嗎?”“陽光寶寶2014”在她的最後一條微博下寫下了這條收獲最多點贊的評論。

她回了句,“你們不關心犯罪動機只想判快殺,但媒體有義務去追溯。關心背後的故事并非‘洗白’”。

對方回複的很快,“你這就是狡辯,明明是蹭流量,為惡魔辯護。我們根本不想知道犯罪分子的故事,你偏偏還要煽動同情。”

“蹭流量的不是你嗎?如果你有腦子,又何必害怕被洗腦呢?你的邏輯很荒唐,也無異于社會的進步和制度的改良。”寫完她拉黑了對方,接着看其他評論:

“都是一個臺的,做人的差距怎麽那麽大呢?”知道你們愛小蘋果,行了吧。

“希望下次被砍的是你家孩子,看你還能不能大言不慚。”要不要這麽毒啊!

“大家聯名請願,讓她滾出記者圈。”這麽絕?

于是,她果斷地關掉了評論。

周一早上,原其朗頹的不行。因為她不作死就不會死的又打開了評論,後來被廣大網民虐的不行,一怒之下借酒消愁,結果現在是傷心加宿醉的狀态,頭疼的要開裂,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第☆、永隔一江水

我一定是入錯了行,從小到大都是聽表揚,自從進了臺裏,天天被罵,我長得像挨罵的樣子嗎?

原其朗埋着頭抱着腿坐在茶水間的地上。得出了一個不那麽傷害自己的結論:記者本來就讨人煩,特別是調查記者。

小蘋果走過來,關切地給她做頭部馬殺雞,“師妹,頭很痛嗎?別難受哦。鍵盤俠都是這樣的。我也被罵過很慘。”

“你也有人罵?”

“當然啦,說我矮冬瓜,笑得像智障,這年頭阿貓阿狗都能做女主播什麽的。”

她心理平衡了一些,“我沒事,別擔心,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就是沒想到這期節目有這麽多人看,嘿嘿,影響力上去了。”她自嘲的說。

白水一臉煞氣的走過來,她覺得後背發涼。“這次錯哪了,水哥。”工作幾年,她最圓滑之處,就是遇事嘴上先認錯,反正随便說說,又不會少塊肉。

白水說,“誰說你錯了,我削他。都他媽地有閱讀障礙吧?我們這個社會總是觀點過剩,優秀的報道被逼的越來越少。”

他拍拍原其朗的腦袋,“妹子,你越來越牛叉了!”

他第一次□□裸地誇她欸,可是還是有點小傷心,感覺像是安慰。

老袁頭經過,進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原啊,這期節目送審的時候我就很滿意!再接再厲,好好做啊!”

秦武走進來,拍了拍她的後背,“新聞不死!白水不在,這麽短的時間,你從哪搞來那麽多背景資料,還采訪了這麽多人。簡直帥呆了。我這搶時效,你那搞深度,雙劍合璧,咱們笑傲江湖如何?”

誰是最可愛的人?當然是這些雪中送炭,送愛心,送溫暖,送表揚的同事了。

從舟的電話來了,“扛得住嗎?”

她笑笑,“現在沒問題了。”笑完又有點想哭,本來說再也不哭了呢。

再大的悲劇,只有歷劫的人才會記住,對于大多數人來說,不過是一輪又一輪應激、恐懼、憤怒、悲傷、焦慮、遺忘的循環而已。過了兩個月,4個被砍死的孩子便只是報紙上的數字和網絡視頻裏不會再增加的點擊量而已。看客的悲傷早和枝頭的殘花一般,零落成泥撚做塵了。

聖誕夜,今冬第一場雪,迎合着節日的氛圍緩緩地飄了下來,整個城市堵車堵得水洩不通。原其朗難得早下班,竟然找不到吃飯的地方,只好到超市買了一堆泡面。

打開家門,發現燈是亮的,桌上還擺着一盤冒着熱氣的茄辣西。是田螺公子來了?她沖過去抱住這個朝思暮想的背影,把頭從他的腋窩裏塞進去,像小狗一樣蹭他,極盡撒嬌之能事。“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飯啦?”“吃過珍珠翡翠白玉湯以後。”

“切!來陪我過節嗎?”

看他一臉迷糊,“知道啦,你這種‘古人’怎麽會過西方的節日呢?還好我也沒期待,從來就沒相信過聖誕老人。”

“你可以相信。土耳其一個古代教堂下面最近找到了一個古墓,裏面埋的可能就是聖誕老人的原型--主教聖尼古拉斯。”

“這是什麽?不會是聖誕老人的骨頭吧?”她見他拿了一個木頭盒子出來。

“是我的。”

她做出認真的表情,他趕緊解釋,“不是骨頭,這是塊比聖誕老人還要老很多,和太陽一樣老的隕石碎片。就當是聖誕禮物吧。”

他這麽沒有儀式感的人竟然送她聖誕禮物,真是“等閑變卻故人心”。不過智人直男就是智人直男,他不知道她最想要的禮物不是這種石頭,是那種閃閃發亮的石頭。不是那種石頭也可以,她要的是那個意義,那個承諾,那個永恒的邀約。

最近網上瘋轉木心的《從前慢》,她看着就來氣,“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這就是典型的沈從舟接電話,多一句都不說。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現在不也一樣,一個不喜歡用社交媒體的現代人,和從前的人有什麽區別。

這兩年他主持的項目越來越往西走,他倆的狀态是: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倆人幾天都打不了一個電話,還經常信號不好打不通。

這樣談情說愛實在是太古典了,她意見很大。她想要“現在,馬上,就來”,她想要“執手相看,你侬我侬”。比如現在,他在刷碗,她在泡紅茶,他走過來,把她抱在懷裏,她非要給他抹護手霜,他們膩在一起看電影。

“怎麽想起來送我隕石啊?”

“我想送給你滿天的星星,就像你給我的一樣。”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情話。她滿足了,要什麽鑽石,這叫隕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他倆倒沒想想,隕石跟星星的區別在哪裏。

電影漸入佳境,她挑的是《真愛至上》,英倫“賀歲片”,雖然有休格蘭特的美色當前,但她花癡的對象還是身邊的這位。

“哼!太早遇到你,我太吃虧了。”她用臉撞撞他。

“為什麽?”

“只對你花癡,搞得我都沒有追過星,也沒談過校園戀愛。真是人生憾事啊。”

他笑笑,複述電影裏的對白,“All I want in Christmas, is you.”

……

事情的後續發展沈某人想得不太一樣,他想象的畫面是,念完這句迷人的臺詞之後,跟有情人做快樂事。現實的畫面是,他的左臉旁邊舉着一只錄音筆,右手拿着拿着剛剛打印出來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正前方是原其朗的癡漢臉。

終于錄完了讨價還價後的10首,她問他,“你怎麽會說這麽标準的倫敦腔。”

“我外婆教的。你應該聽過她的名字,她叫顧維芗。她翻譯的十四行詩是國內公認的最好版本。 ”

乖乖隆地咚,原齊朗啊原齊朗,你可真是高攀了。她想。她一直覺得他比同齡人都優秀,但照目前來看,他的成就可不如他媽和他外婆。“婆家”陰盛陽衰,她自覺與有榮焉。

“我外婆和你阿爹是小學同學。”

原玉啊原玉,你怎麽就那麽沒出息,丢不丢人。

“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她跟着錄音念了一句,“哎,我得買個好點的耳機。聽完耳朵好像懷孕了。”

他一聽,耳朵有點紅,放下茶杯子,擁了過來,像一個浪頭把她撲倒,再起來時已經是全身濕透。

清晨,整個城市都被冰雪覆蓋,洗盡鉛華,像是穿越到了古代。她正在夢中穿越。和他一起,她總是多夢。這次是戰火紛飛的民國,他是軍閥,她是清倌人。他們在離別的車站,他說,‘同行多有不便,将來成功之日,必不相忘。”她說,“将軍拔劍南天起,我做長風繞戰旗。”夢裏也知前途坎坷,她心驚肉跳,強行醒來,心裏有點發慌,靠在他胸口,許久才緩過來。

看不到他的時候,她是标準好學生,勤勉上進,外人看來簡直是野心勃勃的女強人。看到他的時候,她就是扶不上牆的阿鬥,胸無大志的廢人,只想跟她的美人膩歪着。說白了,她的“成功”全靠異地戀成全。

她摸摸他長長的睫毛,頂頂他高挺的鼻梁,還想找找小酒窩在哪。很少有人知道他有酒窩,因為他笑得太收斂。她是情人眼裏出西施,覺得男人中沒有比他更好看的,他不只是好看,他還很幹淨,沒有比他更幹淨的人了。

她想每天醒來都看到他的睡顏,可他在做的事很重要,誰能承擔将雄鷹折翅的罪惡感呢。

“這次你要去多久?又要多久才能看到你呢”。

像是聽到了她心裏的提問,他突然開口說,“我要去阿富汗,接着還會往西走,兩三年間回來的機會很少。元旦後出發。”

她沉默了,還能說什麽呢?她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會纏着他一起去浪跡天涯。何況,她的事業,也很重要,不是嗎?可是,他們呢,他們要怎麽樣呢?就這樣嗎?她想起一首老歌,“我的生活和希望,總是相違背。我和你是河兩岸,永隔一江水。”

第☆、可惜不是你

忙到11點多才結束手頭的工作,原其朗一進電梯就迫不及待地給從舟撥電話,突然一股子口臭味噴了過來,有個戴棒球帽的男人揪住她的肩膀說,“臭丫頭,你挺敢報的啊,給你點厲害瞧瞧。”她吓得全身僵硬沒法動彈,突然感到有液體從頭上淋了下來。

電梯停到一樓,那人把她大力推了出去就跑了,原其朗摔倒地上捂着臉大聲尖叫。白水正好坐另一班電梯下來,沖過來按住她,先是拉下她的手看了看,又撿起地上的空瓶子聞了聞,“是水是水,不是硫酸,是普通的礦泉水!”

原其朗又叫了一會才靜下來。白水扶着她在飄窗坐下,“你等等,我馬上就來。“

“你別走,我好怕。”

“我去找保安把監控調出來,咱們報警,我馬上就回來。”

白水走了不久,棒球帽竟然又折了回來。他原本是受人之托恐吓原其朗,但是她剛才驚恐的樣子,讓他起了淩弱的色心。原其朗看到他的瞬間已經吓得不能動彈,但是對方還沒碰到她的肩膀,斜刺裏一陣掌風過來,白水已經跟他扭打在一起。

原其朗一邊大聲喊保安,一邊用顫抖的雙手打電話報警。眼看形勢不利,對方按住白水拼命用膝蓋頂他。白水抱着他的腰,死活不撒手。兩人都有些精疲力竭的時候,棒球帽從屁股口袋又掏出一把小刀。白水趕緊放開對方,但還是被劃到了手掌。棒球帽在空氣中劃拉了幾下,一邊後撤,一邊吼道,“信不信老子捅了你。”

白水的右手已經開始滴血,但仍是往對方身前步步逼近,想把刀奪過來。血一滴一滴落在淺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現場情狀十分恐怖。

“我白水可是吓大的。今天算你倒黴。我告……”

他話音沒落,就看到一只純淨水桶砸了過來,砰的一聲脆響。白水趁對方被砸懵的瞬間,一個反手切過去,刀落地了。

保安趕到的時候,看到的畫面是:地上的那位已經被打蒙了,女的還跟瘋了似的拿個水桶不停地掄,男的在後面攔着,“行了行了,可以了,小原,□□,冷靜!冷靜!”

做完筆錄,白水手上還在滲血,原其朗紅着眼,幫他包紮傷口。

好久不見她這副慫樣,白水感到渾身不得勁,“□□,高爾基教育我們說,你不要這個樣子。”

她用眼神剜他一下,“真的不去醫院嗎?”

“不用,不算什麽。止血就行了。哎……你他媽給我系個蝴蝶結幹嘛?傻缺啊!”

白水堅持送她回家,坐在車上,她還是有點緊張後怕,拽着他的衣角問他,“拼命三郎,你當初為什麽道歉?”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麽,點了一支煙,看着紗布上沁出的血說,“命是個好東西,也有些東西比命還重要,比如……我媽的命。那幫孫子,呸!拿我媽要挾我。他們發信息說要血洗我的家庭。最後我只好先道歉,出來後麻溜地把我媽送到國外我妹那裏去了。我自己硬氣沒什麽,不能把我媽禍害了。”

他看她吓得臉色發白,笑着說,“我也怕死。我一閉上眼,就想到被整死的那些人。所以……”

“所以你先虛與委蛇,讓人把你從拘留所放出來,道歉之後,乘對方放松警惕,又發了更猛的料,整死了這家公司。但是怕殘餘勢力報複,怕同事受牽連,所以解散雜志社,跑到南邊韬光養晦來了對嗎?”

白水瞪她一眼,我要說的是,“所以我吓得整晚睡不着覺,都他媽要得抑郁症了。”

“雜志社不是因為這事兒解散的,經營不善早就要倒了,我們做的這種硬稿子,除非有金主養着,自己是拉不到廣告,也做不好發行的。哥幾個本來都定好去處了,在我被拘留的時候,也是大家仗義,發動各種人脈營救我。大家一起搞,搞到中央去,地方上也沒辦法了,等我出來了,把這最後一期做完了,大夥才散了。還有,我不是來韬光養晦的,我是被重金挖來的,OK?”

他接過原其朗遞來的礦泉水,“哥是不是好久沒罵你了。”

“大恩不言謝。你有什麽不爽的,今天就罵個痛快吧。”原其朗特別潇灑的說。

“我說你這姑娘能不能多用點腦子少用點心,別什麽事都瞎bb高潮好嗎?這世上沒那麽多個人英雄主義!哥只不過比有些人多那麽一點點骨氣而已。要是沒點人脈,我早就死了,還談什麽新聞理想啊?”

都說無知産生崇拜,恐懼也是,她餘悸未消,此刻對白水崇拜的要死,不能接受偶像的自我降格,“不對!新聞于你,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她借用杜奶奶的話來表明自己的景仰之情。

“我現在有點想吐!”

“怎麽了?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她有點緊張了,“是我不好,手都傷了還讓你開車。快停到路邊,換我開,我送你去醫院。”

“劃了個口子而已,沒那麽嬌氣。想吐是因為,面對一個戲精,我很難不惡心!”

“呃,不是失血過多就好,吓死本寶寶了。”

“這位寶寶,以後不許給我貼标簽,我的标簽只能我自己貼!”

“那,你究竟怎麽看自己?”

“哥修的是順心意,求的是長生道。”

她沉默了很久……

“水哥,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不當問!”

“你的三觀,不會是網絡爽文塑造的吧?”

“關你屁事!”白水的黑臉上起了一絲紅暈。

原其朗開始盤算,今天是哪路人馬整她。

“是那家爆雷的永昌財富。經偵這兩天大概要去了。”白水猜到她在想什麽。

“水哥,這次的事,如果我們沒有做這個揭發報道,投資人也許不會恐慌擠兌,借款人不會趁機廢債,老板也許不會跑路,平臺或許還有一息餘力處理後事……也許,就不會有那麽多人血本無歸。你說,我們到底是在為善還是在作惡呢?”

“你這種腦子就不要想倫理上那麽複雜的事了,如果你不報道,平臺越做越大,這些也許還是會發生,到時受害者也許更多。G租寶忘啦?你只是做了該做的。”

“現在我該怎麽辦?”

白水剛要開口,她的電話響起來,“喂,”“朗朗嗎,抱歉才看到你的來電……”“你過半個小時再打給我吧。”她打斷他,把電話挂掉了,轉頭看着白水,“你接着說。”

“他們要是想傷你,今晚不會留情。估計是沒有下文了。別怕。”白水看出來,這姑娘看着虎,其實還是比較惜命的。她過去的“大無畏”,純粹是無知者無畏。因為被保護得太好,從沒吃過虧。這次吃了一大虧,難免顯得畏畏縮縮的。

“我不是說這次,我是說以後。你說我要不要取個化名,以後遇到會得罪黑惡勢力的題材,我也跟采訪對象一樣,打馬賽克、變聲,這樣是不是就安全了。”

“孩子,人傻不能複生啊。”白水沉吟了一下,“要不你還是換組吧,柒周刊又不是只做調查報道,像小蘋果一樣,漂漂亮亮的坐在臺裏,或者專門跑跑會議,空調吹着,舒舒服服的,不用跟哥出去遭罪……”

“別說了,你覺得我會聽嗎,咱們916二人組的外號忘了嗎?堂吉诃德倔驢,哈哈哈。”

“聽哥一句話,不要暴露你的軟肋,不要讓人有機會傷害你很在乎的人。”聽了這話,原其朗一下子感覺自己滿背的軟肋,一根大概在偷偷打開櫃子點自己的瓷器,一根在做紅樓夢,一根在用2000年前的秦漢發音說夢話,還有一根,現在她最挂念的一根,大概正在荒郊野外拿着小鏟子挖墳掘墓,同時在納悶他的小女友今天怎麽這麽拽,居然挂他的電話。

她慫了,蔫不拉幾擡頭,又跟小狗一樣,可憐巴巴地望着他,“我腫麽辦?”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小聲說。”

“你來勁是不是?”她又狗臉變了。

“正經點說,你可以不說真話,但絕不說假話,更不要說鬼話。保護自我的同時,守住底線和操守。俯仰天地、無愧于心。”

“水哥,謝謝你,你今晚真他媽帥!”她變了,也會用髒話了。

“愛聽不聽,不聽死去。下次讓你男人救你,我他媽招誰惹誰了。”他倒是沒變,一鄭重就皮膚瘙癢似的渾身不得勁,非要這樣說話才爽利。

到家已經快淩晨1點,從舟的電話還是來了,“朗朗,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沒有,就是有點累。剛剛在臺裏有點急活,所以先挂掉了。”她不想他擔心,也覺得解釋起來很複雜。

他是冷淡,但不是沒有情緒,心裏漫溢出很多複雜的東西,有思戀,也有很多把握不住的不安全感。

“朗朗,我在巴米揚大佛的調研快要結束了,過幾天會往兩伊和敘利亞方向走。”

巴米揚大佛,公元四世紀和七世紀,中國晉代高僧法顯和唐代高僧玄奘都曾先後到過這裏,因為塔利班組織的倒行逆施,現在只剩下石窟和殘骸,滿地碎石黃土,聖地不複。

“德國的同行現在正在對幾千個碎片進行沉積特征分析。有點像我們人類的DNA分析,可以确定每個碎片在佛像上獨一無二的位置。我覺得很高興,大佛修複還是很有希望的。”

她聽着聽不懂的專業詞語,感到他隐隐的興奮和幸福,心裏的嫉妒似乎要壓過開心,“修好的也不是原來的了。就放着一地殘渣,做文明啓示錄,豈不是更有意義?”

“如果放置不管,人們會忘記文明的偉大,只會記住創傷的部分。”

他停了一下,見她沒有反駁,接着說道,“這次出來,我對自己的事業有了更深的認識。這裏原來是輝煌的文明故地,現在卻是一寸山河一寸血。我想,我們做考古的,通過挖掘和修複久遠的過去,也能對未來産生價值。比如認識到人的價值,文化的價值,和平的價值,還有很多……”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兩個人,原其朗終于也能熬到讓沈從舟對她“喋喋不休”的一天,如果她哥知道,肯定也會喊句“幹得漂亮!”

和他對話,要文绉绉得多,“從舟,最近經歷了一些變故,我對做的事情其實有一點動搖。你知道的,我從來沒有你那麽篤定,但我一定比你批判。這行呆久了,發現媒體輕于大道,重于大聲。我不确定我做的事到底是否有價值。”

“落實到你個人,我覺得做不做一件事,不一定要看有沒有用。想做,就去做。不想做,就停下來。‘價值’本身,又一定有價值嗎?你想得多,就會陷入無解的困境。”

她隐隐感到從舟只是在理解她的處境,但不能真的對她感同身受。就好像一個學霸對你說,這題很簡單啊,你用這個公式,這樣這樣,不用想複雜了。但是你不是學霸啊,而且你看到他,會覺得有點可恨。

“這次去南京,參觀了利濟巷慰安所,也采訪了很多慰安婦,算是在做挖掘過去的事情吧。在世的慰安婦越來越少,卻沒有獲得應得的記錄,将要随風而逝,丢失在歷史的煙塵中了。我覺得,時間對每個人很不公平……”

他們分別的時間并不長,但她覺得自己一下子滄桑了。她竟然和他一樣,張口閉口都說歷史、時間、過去……好像一下子晦暗了許多。

挂了電話,他看着天邊的月色,巴米揚大佛,會有很多人花力氣去研究去修複。很多東西,卻是修複不了的。這不是态度問題,是能力問題。對于她,他到底是能力問題,還是态度問題呢?他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他覺得她的某些部分被傷害了,而他雖然不在場,卻也難辭其咎。

第☆、一騎絕塵千山獨行

硝煙散盡,達罕古城依舊是一片蕭條破敗。兩個星期的致命空襲之後,原控制該地區的反對派武裝與政府軍談判,雙方達成停火協議。古城的原住民們陸續返回家園。一輛輛小卡車、拖拉機、小毛驢,載着老人兒童,還有桌椅板凳被子等物品,行駛在返鄉的路上。其中有一輛卡車頗為引人注目,因為貨廂上坐着一個英俊的東方人,正在跟幾個本地人談笑風生,他的白衣衫已經髒的有些發黃,但是眼神晶亮,舉手投足溫文爾雅而有領袖力度。

在炮火連天中,一些武裝分子趁機洗劫了當地的博物館。精美的文物在黑市被售賣,珍貴的文獻被拿來營火。幸好,館長在從舟的建議下,事先将館藏文物分批運出,只有極少一批留在館內。

沈從舟帶着自己的助手,和博物館的工作人員一起,運着幾十箱館藏,輾轉幾百公裏,歷經了轟炸、流寇、車禍、火災,将文物送到秘密地點存放,終于在亂世中保全了這些瑰寶。

從4天前開始,他們分批運送這些文物回到古城,沈從舟負責殿後。這是他這次為期3年的跨國考古科研的最後一站,完璧歸趙之後,他将回到故國,去見思念已久的人,對他而言,那也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瑰寶。

槍聲響起的時候,他的嘴角還在微微上翹着,下一秒,他看到了自己的血,汩汩地流淌着。顏色真紅啊,豔紅豔紅的,像石榴花一樣。他的視線漸漸模糊,仿佛看到了石榴樹下的女孩,和她石榴花一般嬌豔的嘴唇。

另一方天空,一樣的酷暑,只是多了很多的濕氣,其實更加難熬。澄州的環衛工人罷工已經進入第三天,原其朗和白水走過發臭的垃圾堆,走進靜坐示威的人群,躲開一些審視的目光,蹲在人群裏,一個個地,采訪了大半天。

一位大姐說,我每天淩晨3點半起床,4點就開始掃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這種大熱天,每□□服上都結滿了鹽霜,但是每個月工資才2000,自己都不夠用,更別說養孩子。現在一個高溫補貼都壓着不發,到底要我們怎麽活?

一位大叔說,現在不但不漲工資,還動不動扣錢,一個煙頭扣1塊,上不封頂,要是找個地方休息,就要扣20,我們不是人嗎?要不是走投無路,我們也不會……

原其朗汗流浃背,但是心裏跟掉進了冰窟窿似的。她做這行以來,見過太多社會的斷層,一些人之惡,一些人之慘,雖然與她無關,但都讓她産生了原罪。

日頭西斜,她蹲得兩腳發麻,緩緩站起來後,心口突然被一陣強烈的刺痛擊中,整個人眩暈起來,旁邊的大姐趕緊扶住她,給她喂了藿香正氣水,這才稍微緩過來一點。白水說,你趕緊回車上吹吹空調,我再補點素材,等一會咱們就撤吧。

她緩緩走到車上,灌下一大杯綠茶,心裏還是怦怦亂跳,緊捂着胸口,也不能消停。沈從舟送她的小隕石,被她用線穿了起來,她把石頭握在手心,希望能壓下這從未體驗過的心驚肉跳。

白水上車的時候,看到她已經睡着了,臉色慘白,愁眉緊鎖,手裏還攥着塊破石頭,非常的嗤之以鼻,“切,你男人泡妞還真是省錢。”

他倆來了澄州最好吃的胖丫頭龍蝦館,她約了在此地做客座教授的哥哥一起吃飯,一落座,原其朗就叮囑白水,千萬不要說她險些暈倒的事。原其龍推開包間的門,看到妹妹馬上噤聲的鬼祟樣,眉頭皺了兩下。

原本以為,白水這種說三句話就要爆粗的糙漢子和原其龍這種酸秀才必然是話不投機,卻沒想到這倆聊得不亦樂乎。原其朗想起幾年前她教育白水,女人之間熟悉起來其實很簡單,比如聊聊男人。這法術放男人之間也适用,比如讓他們一起聊女人。

這倆人聊的是原其朗的嫉妒之星—秦簡。

“當年你跟她在一個安置點?我了個去。”她懷疑哥哥一直暗戀秦簡。

“我看到她的時候,真是瘦的脫形,但是眼睛又深又亮,不悲傷不空洞,有一種新生的力量在裏面,她的氣質,那個獲獎照片沒有拍出萬分之一。”白水也不是不會誇人啊。

“哎,據說她又破譯了一批上古文字,有望把中國信史提前幾百年,不服不行啊,不服不行啊!這年頭,陰盛陽衰啊!來,兄弟,走一個!”

“你們倆當着我的面誇別的女人,有沒有點情商啊?”

家門不幸,原其龍一向是胳膊肘往外拐,“你看看你的形象,嘴油的,臉黑的什麽樣?哥記得你挺白的啊,你就不會用點防曬嗎?”

“用了,出去半個小時就跟汗一起淌掉了,也沒空補。沒事,家裏呆兩天就白回來了。”她一邊吃十三香龍蝦,一邊吸溜哈喇子,這家辣椒好像不要錢,放那麽多,嗆得她眼淚鼻涕橫流,面前堆滿紙巾。

“不能吃辣就別吃,吃相真難看。”

“我是隐藏的受虐體質吧。”

原其龍看着她曬紅的胳膊,幹巴巴的臉,突然就真的心疼了起來,“你說你一個女孩子,這麽拼幹什麽。你又不是沒有人要。”他瞟一眼白水,對方正埋頭吃桂花糖藕,頭都不擡的,用手比了個叉。

“哥哥诶,直男癌了吧。你得學會欣賞獨立女性。比如我……”她拖長了聲音,“還有為本民族提升文化自信殚精竭慮的秦簡女士。”

原其龍看着妹妹,她和秦簡是反着的。秦簡綿裏藏針,像沈從舟他媽,比男人還剛毅。他們這些男人,都不入她的眼。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