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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調崗

顧朝晖的新工作室去機井房做維修和保養工人,說得好聽,其實就是去機井間當更夫。

現在機井間裏已經有一個臨時工,是個五十多歲的大爺,聽說是車主任的老家親戚。

這活對于農村過來的親戚自然是個好活計,沒啥技術要求,只要待在機井間看那幾塊水、電表就行,只要指針不轉到紅色報警區,一年到頭都不會有外人去機井車間。

但是對于二十出頭,想學技術,有事業心的年輕人,如果去了機井車間,那就相當于被發配到了關外的苦寒之地,以後再想出頭,基本沒啥希望了。

顧朝晖是精紡車間的六級保全工,他維修大型機器的手藝在同齡人當中絕對是拔尖的,當年要不是顧忌家裏的原因,他決不會參加三紡的招工考試,而是去自己更感興趣的重工企業或者技工學校。

不過來到精紡車間也算歪打正着,他在這裏認了個師傅,師傅是建國初那會兒跟蘇聯人學得一身好本事,一輩子都在國營工廠吃公家飯,按說,以他師傅的技術水平,評個全國先進工作者都不為過,但奈何老爺子脾氣倔,從來不會跟領導打進步,于是就在大車間當了三、四十年的保全工。

顧朝晖不僅跟師傅學到了技術,也把師傅的倔脾氣全數繼承了,所以他師傅最稀罕他,經常沒事就叫他去家裏整兩盅,直到去年退休,師傅搬到了南方,據說去找他在南方做生意的兒子了,兩人的來往才少了。

上一世,顧朝晖在三紡的最後日子都是在機井車間度過的,他那時候患有間歇性精神分裂,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即使偶爾清醒着,也都是在極度抑郁的狀态中度過,為自己的前途,自己的處境不斷悲嘆,這樣反反複複的,讓他的病情更加嚴重了。

但現在他重活一世,靈魂已經在上一世意外身亡之後得到了淬煉,他早就不是那個瘋癫之人,只是重生回來的契機有些不太趕巧,恰是他剛“瘋”不久,在家休了一段時間病假之後。

沒想到他剛休假回來,車主任便借機排擠他,話還說得冠冕堂皇,什麽為了他好,怕他缺胳膊斷腿,呵呵,聽上去倒更像是詛咒他似的。

對于車主任的用心,也許上一世剛瘋不久的自己看不清楚,但現在的顧朝晖心明眼亮,怎麽可能被對方糊弄。

車國忠主管精紡車間,是這裏的土皇帝了,平時巴結他的人不少。

可這些人裏不包括顧朝晖。

他是個耿直性子,平時最看不慣那些蠅營狗茍的事兒,精紡車間的女工多,平時女工們為了照顧孩子或者家裏有事調個班,都得給這車主任溜須,要麽送一盒家裏包的餃子,要麽就得給他弄點瓜子花生,桔子之類的當零嘴,反正車主任不嫌禮輕,就怕你不送。

但顧朝晖就是個硬骨頭,他進廠五、六年,從來沒跟同事鬧過矛盾,但也沒拍過領導馬屁。他長得好又有手藝,要說不招人嫉妒不可能,禿頭大肚子的車主任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顧朝晖本分又勤快,車主任總不好無緣無故找他的麻煩,如今他成了“瘋癫”之人,一直在心裏嫉妒他的車國忠馬上就幹了落井下石的勾當,其人品可見一斑。

想讓他去機井房當更夫?也不是不可以,正好他可以和現在的臨時工大爺兩班倒,輪到他休班的時候,他還可以出去搞一搞自己的事業。

但他必須跟車國忠亮明态度,讓對方也知道知道他不是好惹的,否則他就裝瘋賣傻攪個天翻地覆,讓對方吃不了兜着走。

頭一天去廠辦辦完單身宿舍入住手續之後,顧朝晖沒回精紡車間收拾東西,所以他一早沒去機井房,先返回保全工更衣室收拾自己的細碎。

收拾完東西出來,他背着工具袋大大方方的走了出來,一點被調崗之後受欺負,受委屈的樣子都沒有。

一路上,碰到的同事都對他退避三舍,老遠看見他過來,就趕緊貓到了大機器後頭,或者假裝專心致志的埋頭工作,總而言之,沒人主動搭理他。

顧朝晖心裏冷笑,這群人肯定都認為他已經“瘋了”,現在看他表現得也比較反常,自然不敢靠近,不過這樣更好,他正嫌麻煩。

顧朝晖走過去的地方,幾個女工湊到一起交頭接耳起來。

“小顧來上班了。”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女工不甘心的從機器後面探出頭,看了看顧朝晖高大挺拔的背影。

“怎麽?你還惦記他啊?”另一個帶着紡織帽的女工笑着打趣道。

“什麽叫還?我原來也沒惦記過他啊。”藍工服女工臉色微紅的反駁道,此刻她心裏浮現的是顧朝晖往日微笑着的帥氣模樣,确實很令人心動。

“還說沒有,我可聽說你給他送過腌菜呢。”紡織帽女工毫不留情的拆穿了對方。

“這是誰說的?純屬造謠!我清清白白的一個大姑娘,怎麽可能給他那個……”

“瘋子”兩個字始終沒忍心說出口,藍工服女工不再說話,有些郁悶的轉過身忙活起來。

那紡織帽女工聽了,心知肚明的嘆了口氣,道,“誰說不是呢,好好地一個小夥子,長得俊又有手藝,真是白瞎了。他以前沒……那個什麽那會兒,聽說他們家一個星期能去三波介紹人,都是給他介紹對象的,別說是咱們精紡車間的姑娘,就連廠區辦公室的那些個嬌小姐們都有不少人看上他了,而且我還聽說,咱們精紡實驗室的一枝花好像已經跟他好上了。”

“什麽?你是說李曉梅?李曉梅和顧朝晖搞對象呢?”藍工服女工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據說被人看見好幾次了,就在咱們精紡車間後面的小樹林裏,他倆總在那兒碰面,好像李曉梅還給他織過毛衣呢,是個灰色馬甲,這事兒他們精紡實驗室的人都知道,要不你說李曉梅也沒結婚,他織男式毛衣幹什麽?肯定是送對象的呗。”紡織帽女工說得言之鑿鑿,由不得人不信。

藍工服女工露出一臉努力搜索記憶的表情,最後一拍手,說,“好像還真是,我記得顧朝晖真的穿過一件灰色的毛馬甲,當時我還問過他,這馬甲織得針腳這麽整齊,是誰的手藝,他當時低着頭沒說話,我以為他忙着幹活,車間聲音又吵,沒聽見呢。”

“什麽沒聽見啊,那是不好意思了。”紡織帽女工翻了個白眼道。

“哎,不過那都是以前了,現在他都那個了,李曉梅肯定得反悔,人家可是精紡車間的廠花,放在咱們三紡,都是數得着的大美女,聽說追她的人還有市裏領導的兒子呢。”紡織帽女工繼續碎碎念。

一旁的其他人再沒人搭話了,大家可能都在為顧朝晖無常的命運惋惜,但大機器的另一側,手下麻利幹活的林蔭萌卻不這麽想,她是這一組女工的小組長,聽幾個人在背後議論顧朝晖,她氣不打一處來,本來不想管,但忽然說到李曉梅身上,她心裏犯了別扭,便從機器另一側探出頭,對幾個還在八卦的人喊道,“有這功夫多幹點活,掙點績效,淨說些沒用的,不怕閃了舌頭!”

她說完就退了回去,另外幾個女工顯然很怕她,即使有年紀比她大的,也沒敢反駁,互相對了個眼神,便閉嘴幹活了。

另一邊的顧朝晖對這些口舌官司全然不知,他徑自走出車間,向着廠區西北角落裏的機井房走去。

就在要到地方的時候,他卻在一個僻靜拐角處被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號稱精紡一枝花的李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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