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當上主任
雖然得到顧朝晖的來信之後, 林蔭萌睡了兩天好覺,可沒過兩天,她又開始失眠焦慮。
這種感覺總是纏繞着她,甚至讓她無心工作。
實在放心不下顧朝晖, 而且掐算着日子, 丈夫的技能大賽也應該結束了, 林蔭萌便在第二天一早上就跑到郵電局, 按照孫炳勝給她的電話號碼,給丈夫打了個越洋電話過去。
她沒想到電話這麽輕易就接通,當聽到聽筒另一頭久違的聲音時, 她的眼淚不由自主的奪眶而出。
“朝晖, 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她實在等不到他回來了。
“蔭萌,什麽好消息,你快說。”
“我懷孕了, 已經三個來月了。”
她的話音剛落,那邊就傳來了一陣吸氣的聲音, 然後緊接着就是顧朝晖在電話那邊說了一大串的德語, 好像是對着旁邊的外國人說話。
聽到他也為此高興和興奮, 林蔭萌終于笑了起來,然後在這邊叫他, “朝晖, 朝晖,你還在麽,你聽我說。”
“媳婦兒, 別說了,我這就回國,啥也別說了,就是給我一座金山,也換不來你們兩個寶貝。”
接着,顧朝晖都沒再跟她纏綿幾句,就把電話挂斷了。
林蔭萌看了看響起忙音的聽筒,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惱,平時挺穩重的一個人,怎麽遇到這個事兒就毛躁成了這幅模樣。
但聽到丈夫說馬上就回國,她的心也終于落回了原位,之前的焦躁也一掃而空了。
顧朝晖果然按照和媳婦兒的約定,于三天之後回到了國內。
其實他臨走之前,又被霍夫曼和德方經理做了好幾次動員工作,可他都明确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他說,“我們國家有句古話說得好,家有老母不遠行,家有幼兒不遠走,現在我這兩樣都占着,丈母娘歲數大了,孩子現在還沒出世,我肯定不能留在德國,謝謝你們的好意。”
看他去意已決,德方經理也就徹底死心了,但臨走之前,給了他一張榮譽證書,說是聘用他作為廠裏的榮譽工程師,并承諾這裏的廠門永遠向他敞開,随時歡迎他來德國交流學習,或者任職。
對此,顧朝晖也給了明确答複,“交流學習以後肯定還會再來,但任職,真的是沒可能了。”
德方經理苦笑,“你這小夥子,就不能給我留點希望麽?非得實話實說。”
說完,兩人都笑了起來。
與德方冰釋前嫌,誠意相通,也是這次他來交流學習的一大成績吧。
對此,作為好友,霍夫曼對他的貢獻表達了充分的感謝,“顧,這次要是沒有你,如果誤會加深,也許我們和機械廠的合作就會被迫終止了。”
顧朝晖點頭笑笑,說,“沒有我,也會有別人的,我們并不缺少技術高超的工人,缺少的是先進的管理模式。”
聞言,霍夫曼笑着拍他的肩膀,說,“你果然火眼金睛,一下就說到了點子上。這次你來的時間太短,走得也太倉促,否則我真想把你請到我家裏,咱們好好暢談一番,我覺得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
顧朝晖何嘗不是這種感覺。
于是,兩人約定,顧朝晖回國之後,繼續保持書信往來,不能讓距離淡化了兩人的友誼。
同時,霍夫曼還表示,可以幫着顧朝晖從這邊買一些機械加工類的書籍和資料,定期給他郵寄回去。
沒想到好友竟然想得這樣周到,這樣了解自己,當真是個知己了。
臨別之前,顧朝晖抱了抱霍夫曼,然後說,“要說這次來德國,我什麽遺憾都沒有,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把你打包帶走。”
雖然是玩笑話,可霍夫曼竟然有幾分動容之色,顧朝晖一看他的神情,也沒敢再多說,轉身上了飛機。
回國之後,顧朝晖就徹底淪為了老婆奴。
各種鞍前馬後的伺候懷孕的林蔭萌。
看她上班的時候站得辛苦,有時候下班到家,腳腕子腫的像白蘿蔔一樣,他心疼的不行。
一邊給林蔭萌揉腿,熱敷,一邊勸道,“媳婦兒,你從三紡辭職吧,咱別幹了。我上次從德國帶回來那筆錢,再加上咱家的積蓄,足夠全家好吃好喝好幾年了,何況我現在收入也穩定,機械加工廠要給我轉正,按照高級工程師的待遇,一個月連工資帶獎金也能有三四百塊錢了。咱可別去三紡受這份兒罪了。”
可林蔭萌還是笑着搖頭道,“這也沒什麽,別人懷孕的時候不也這麽過來的麽,怎麽換成是我就嬌氣了?再說,你讓我在家,我也閑不着,待不住啊,都一樣。何況哪有嫌錢多的,我能賺點是點的。”
聽她這樣說,顧朝晖更心疼不已,每天下班,他都主動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幾乎承包了所有家務活,一點都不讓林蔭萌受累。
顧朝晖這老公當得太到位了,甚至連丈母娘都心疼他,即使自己腿腳不便,也幫着他幹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
因為在機械廠這邊已經辦了轉正手續,顧朝晖便辭掉了三紡的機井房的工作。
他辭職的時候,車國忠特別痛快的給他蓋了章,像是送瘟神一樣,畢恭畢敬的給他送走了。
送出去之後,才終于松口氣,然後又偷偷對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吐沫。
姚衛東也從別人口中得知了顧朝晖辭職的消息,他也是松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暗自想到,要是對方丢了這個國營工廠的鐵飯碗,以後吃不上,喝不上,回來求自己才好呢。
如此想着,他心裏暗爽了好久,還忍不住跟媳婦兒李曉梅說了,李曉梅露出幾分驚訝,卻沒有表現出像他那麽強烈的幸災樂禍,只是淡淡的說了句,“辭職就辭職吧,他那種人,早晚的事兒。”
姚衛東感覺媳婦兒這話,怎麽聽怎麽不順耳,什麽叫他那種人?
他立刻豎起眉毛,瞪起眼睛問李曉梅,“他哪種人?意思你挺了解他啊?”
見丈夫神情不對,李曉梅趕緊陪着笑臉說道,“你看你,又多心了,我的意思是,就他那種不知道好歹的人。來,咱們不說他了,我給你盛碗湯去。”
看着媳婦兒窈窕的背影和谄媚的笑臉,姚衛東才覺得心氣兒順了不少,接過湯,他對李曉梅說道,“禮拜天,我領你去趟百貨大樓,聽說又進了一批新式的皮夾克,很時髦。”
李曉梅最愛打扮,聽了這話,哪能不高興,趕緊湊到姚衛東跟前,給他捶背捏肩的撒起嬌來。
随着日子的流逝,林蔭萌的肚子越來越明顯,已經到了站着工作不方便的程度。
為此,顧朝晖又提出了,讓她辭職的想法。
可林蔭萌還是固執己見,就是不辭。
直到有一次,那時她懷孕六個多月,上班的時候,突然有些肚子疼,雖然被關系要好的同事及時送到了衛生院,可大夫檢查之後卻說,“你這是過度疲勞導致的宮縮,必須卧床休息,否則就有可能流産。”
這回她才害怕起來。
顧朝晖得着信兒,從機械加工廠趕過來之後,大夫又把他單獨叫出去訓斥了一頓。
“你這丈夫是怎麽當的?你媳婦月份都這麽大了,你還讓她幹這麽累的活,錢重要還是人重要?我看你也是個體體面面,精精神神的小夥子,怎麽能幹這種糊塗事?”
林蔭萌在簾子後面的床位上躺着,自然聽得一清二楚,哪能不心疼呢。
她趕緊掙紮着坐起來,對那大夫解釋道,“大夫,不怪他,是我自己糊塗,一定要堅持上班的,你別罵他了。”
那大夫還以為她是懼怕丈夫,又腦補了一出家庭暴力的戲碼,這回教訓起顧朝晖更厲害了,“你看看,這多好的女同志,你怎麽能這麽幹呢……”
顧朝晖也不敢反抗,聽說林蔭萌肚子疼得進了醫院,他早就麻爪了。
他這人就是這個性子,對別的事兒都特別有主見,也冷靜,可只要事關林蔭萌和她肚子裏的孩子,立即就慌了神。
所以大夫罵他,他不僅不反抗,還一味的說好話,“您說得對,您教訓的是,請您多費心給我們好好看看。”
看着他滿臉堆笑的迎奉着大夫,林蔭萌又想笑又心酸,也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才讓丈夫受這份委屈。
住了兩天醫院,觀察之後,發現沒有什麽大礙,衆人都松了一口氣。
等回到家之後,林蔭萌窩在顧朝晖懷裏,主動說,“朝晖,你明天去車間幫我請個長假吧,我在家休息了。”
一聽這話,顧朝晖才松了一口氣,心想自己的苦肉計算是沒白受。
但有一個事兒,他還是不明白,就問林蔭萌,“媳婦兒,你為啥非得堅持上班?我怎麽想也覺得你不是為了那三十多塊錢。”
“因為,因為……”
說到這兒,林蔭萌不好意思的羞紅了臉。
最後,她還是在顧朝晖的百般手段之下招了供。
原來她心裏也有小九九,确切的說是一絲不安和顧慮。
顧朝晖現在越來越優秀,再也不是原來衆人眼裏的瘋子,了解他的人,誰提起他來,不是能把誇獎的話說出一大筐。
可自己呢?原來看,好像是他配不上她,因為他那時候名聲不好,可現在,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的紡織女工,他卻已經是出國深造,馬上就要取得夜校大專學歷的高級技術工程師了,照這麽發展下去,兩人的差距是不是會越來越大?
所以,面對着眼前這僅有的一份工作,林蔭萌覺得自己必須幹好,如果讓她再辭職,成了家庭婦女,那自己和愛人豈不是更沒的比了?
她說出自己的想法之後,也覺得心虛,偷眼去看顧朝晖,卻發現對方正用異常嚴肅的神情看着她。
她還從沒見過顧朝晖對自己用過這樣的神色,頓時心裏就緊張起來,忙不疊的道歉,“朝晖,我錯了,我不該這麽想,我把你想成外人一樣,是我不對。”
說着,她就伸手緊緊抱住了對方,還流下了兩串眼淚。
顧朝晖最見不得她的眼淚,趕緊溫柔的摟住對方,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勸道,“傻丫頭,你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想法?老公賺錢是給誰花的?咱倆之間談不上差距不差距的,蔭萌,我剛才之所以生氣,就是因為像你說的那個原因,你好像把我當成了外人。”
“我以後再也不會了,你別生氣了,朝晖。”
聽到這樣滿含愛意的話語,感受到丈夫的一腔柔情,林蔭萌哭得更厲害了,甚至抽泣起來。
怕她哭得太厲害,傷了身體,顧朝晖也不敢深說了,趕緊各種哄,各種勸,才讓她止住了眼淚。
看媳婦兒情緒穩定了一些之後,他才又說道,“你有上進心是好事,不過也不急于這一時。再說,三紡的工作也沒什麽前途,你跟它較真有什麽意思呢?辭職也不代表就不上進了啊?你不是一直都在堅持學英語麽,其實辭職之後,我覺得你可以去念個夜校,專門學英語。蔭萌,你不知道,我這次去德國才有感悟,掌握一門外語真的太重要了,多學一門語言就多了一條門路,否則,我怎們可能跟霍夫曼成為好朋友呢?你說是不是?”
沒想到丈夫早就幫自己想好了辭職之後的出路,可自己卻還在執迷不悟,局限在那一方小天地裏,林蔭萌頓時覺得自己又傻又蠢,關鍵是還差點因此連累了沒出世的孩子,她的懊悔之情無法言表,不禁又哭了起來。
可能是懷孕的關系,激素分泌有些異常,顧朝晖也發現了,原來大方,爽朗的媳婦兒,現在變得特別多愁善感,動不動就要哭鼻子。
可這樣有些柔弱的林蔭萌也讓他又愛又憐,真想一輩子都把她圈在懷裏寵愛啊。
說開了心結,撥散了迷霧,兩人的感情更勝從前。
這還不說,林蔭萌也果斷從三紡辭了職,雖然懷着六、七個月的身孕,可還是堅持到夜校報了名,準備參加下半年的入學考試,算算時間,那時候孩子也過完百天了,時間剛好。
不到半年的時間,顧朝晖兩口子先後從三紡辭了職,大家的評論各異。
廠裏不明真相的群衆都以為這兩口子是都“瘋了”。
畢竟三紡這兩年的效益還是挺好的,多少人擠破頭都捧不上的鐵飯碗,他們說辭就辭,關鍵還一辭就辭一對。這種做法,實在是有點狂。
關鍵,林蔭萌辭職的原因竟然是要回家養胎,這樣的理由在雙職工家庭價值就是個笑話。
生孩子還耽誤上班了?真是矯情,窮講究!
可很快又有人傳,說顧朝晖是找到下家了,已經到機械加工廠上班了,而且還是什麽高級工程師,據說每個月能掙好幾百。
這消息自然姚衛東也聽說了,他氣得不得了,回到家之後,連飯都吃不下,各種找茬挑刺,一會兒說地擦得不幹淨,一會兒又說菜炒鹹了,總之就是看哪兒都不順眼。
李曉梅看出他心情不好,趕緊陪笑臉,“老公,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在單位遇到不順心的事兒了?不用跟他們一般見識哈,你是廠長的兒子,他們肯定是嫉妒你!”
往常只要她這麽一說,姚衛東都能轉怒為喜,可今天這招兒卻沒好使。
甚至他一直到睡覺之前還氣呼呼的摔摔打打。
李曉梅也不敢觸他的黴頭,只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更不敢追問原因了。
不過沒用幾天,顧朝晖的近況也傳到了她的耳朵裏,這李曉梅才知道姚衛東的反常是因為什麽。
她一面覺得姚衛東未免太小心眼,心胸狹隘,讓她有點瞧不起。
另一方面,自己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心道,果然還是有技術的更吃香,顧朝晖沒用兩年的時間,就靠自己的本事,又是出國,又是調整了好工作,而且他人又長得帥,回想兩人處對象那會,他還那麽溫柔體貼,如果當初她沒反悔,那現在……
想到這裏,李曉梅不敢再深想了。
她是絕不會為自己的決定後悔的!何況自己現在過得也不差,她可是堂堂三紡副廠長的兒媳婦兒,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衣服也是最時髦的,是全廠女職工的焦點。
顧朝晖有什麽了不起,他就是再牛,也不過是個工人,哪能和姚衛東比呢,姚衛東現在靠着他爸的關系已經當上了銷售科的科長,以後還會繼續升職,沒準還會當廠長呢!
那自己便始終都是高人一等的官太太,和林蔭萌那樣的家庭婦女根本不是一個檔次。
如此一想,李曉梅便覺得自己現在百般忍耐和讨好姚衛東都是值得的,而顧朝晖兩口子終究只能做人下人,還是自己的命更好啊。
躺在床上,和丈夫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她轉着手上新買的金戒指,心想,禮拜天還得去趟百貨大樓,聽說又上了一批新的毛呢布料,得趕緊買了,好做一件蘇式雙排扣風衣穿。
禮拜天,姚衛東受不了李曉梅的軟磨硬泡,終究還是帶她來了百貨大樓,他們正在買東西的時候,竟意外碰到了林蔭萌。
因為顧朝晖今天要加班,所以林蔭萌是母親陪着過來的。
兩方人碰上面,都有點意外。
尤其是姚衛東,看到林蔭萌之後,先是驚豔的眼睛一亮,緊接着他忽然意識到什麽,開始緊張的四下張望,看樣子好像是在提防什麽人。
将他賊眉鼠眼的樣子看在眼裏,林蔭萌不禁笑出了聲,心想,可能是丈夫之前把姚衛東揍得太狠了,才給他留下了後遺症吧。
她本來無心跟兩人多言,拉緊了母親的手,就要轉身離開。
可李曉梅卻笑着迎了上來,假裝親熱的拉着她的手說,“喲,這不是小林子麽?你這懷孕幾個月了?”
既然對方主動攀談,林蔭萌只好答話,淡笑着回應道,“還有兩個月就要生了。”
“那還不在家養胎?我聽說你為了養胎把工作都辭了?不過也是,那精紡車間的工作也确實太辛苦了,不比我們坐辦公室,天天沒什麽事,你們還得走來走去,一天都沒有坐着的機會,辭職就對了,大不了省吃儉用一點呗,誰家還差那三十多塊錢,你看這最新的毛呢布料,我剛買的,還五十塊錢一米呢,三十塊錢現在也真是不好幹什麽用。”
李曉梅這番話,夾槍帶棒,明嘲暗諷,聽的人實在難受。
林母雖然不認識她,但可認識站在對面的姚衛東,因此也能猜到這兩人是什麽關系。
她生氣的看向李曉梅,剛要說話反駁,卻被閨女拽住了手。
接着林蔭萌說道,“你說的沒錯,這毛呢料子确實挺好的,但一般人家可買不起。”
她話音剛落,李曉梅就得意的笑出了聲,然後回身挽上姚衛東的胳膊,親昵的說道,“走吧,衛東,我們再去買點別的,看看還有什麽新奇玩意兒。”
姚衛東自上次從林蔭萌家離開之後,還沒再見過她本人,這次再見,只覺得恍若隔世,而佳人卻依舊,雖然她已經馬上就要為人母,可身材的變化并沒有讓她看起來臃腫或者邋遢,反而更添了幾分別樣的韻味。
剛才李曉梅跟她說話的時候,姚衛東根本沒聽到自己媳婦兒說了啥,光顧着直勾勾的盯着林蔭萌看了。
所以,李曉梅一轉身去挽他胳膊的時候,姚衛東明顯愣了一下,他這樣的反應,自然也被李曉梅察覺到了。
雖然好像是在言語上占了上風,可李曉梅的心裏卻賭了一口氣,她轉過身後不禁咬緊了下嘴唇,然後把高跟鞋踩得踏踏響,像個鬥士似的離開了。
看着這兩口子的背影走遠,林嬸心裏仍然有點窩火,娘兩個一邊往家走,她一邊問閨女,“剛才你拽我幹啥,就應該讓我損她兩句,看她那個猖狂樣子。”
“媽,咱不用跟他們一般見識,你想啊,她要是真過得好,過得如意,見到咱們會跟個鬥雞似的?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那些閑人,不用跟他們計較,或者,咱們還可以把他們當個笑話看,不時跳出來給咱們解解悶也不錯。”
其實林母也沒多在意李曉梅,再聽姑娘這麽一說,她就更不放心上了,娘兩個還因為這事兒笑了一回。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
林蔭萌在金秋時節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兒,取名叫顧知秋,這麽詩意的名字當然是當媽的親自給取的。
顧朝晖對女兒疼愛不已,孩子出生那天,他高興地一宿沒睡着覺,一直守在床前,不斷地給孩子掖被子,換尿布。
産後,林蔭萌需要休息,雖然林母能照顧月子。她還提議,月子裏讓她們娘三個住在一個屋,方便照顧孩子和大人。
可顧朝晖卻堅決反對,一來丈母娘身體不好,白天幫着照看已經夠辛苦的了,要是晚上也睡不好,怕是再累出病來。二來,顧朝晖也舍不得媳婦兒和女兒,白天在單位上班,已經夠想她們娘倆的了,要是晚上也不讓在一個屋,那他可受不了。
因此,為了讓媳婦能更好的得到休養,孩子晚上換尿布,哄睡的活兒,就都歸顧朝晖了。
老媽和老公照顧的盡心盡力,再加上月子裏順心如意,等出月子的時候,林蔭萌的身體已經基本複原了,而顧知秋小朋友更是漲了足足6斤體重。
現在顧朝晖再抱起女兒,就不想最一開始那麽小心翼翼了,不敢摸,不敢碰了。
小家夥不僅身體健康,而且還特別愛笑,尤其是見到爸爸、媽媽。
只要顧朝晖一下班回來,掀簾子進屋,她本來躺在姥姥懷裏,一聽見動靜,趕緊就轉頭往門口看,然後爺倆還沒等說話,先對着笑一陣。
用林母的話說,“你爸自從有了你,簡直像是變傻了似的,天天就知道傻笑。”
顧朝晖把閨女摟在懷裏,一邊貼着臉,一邊笑着說,“哎呦,我閨女最好,我閨女最乖,我閨女最棒了。”
這副女兒奴的樣子,看得林母和林蔭萌坐在炕上都笑翻了,都說他,“挺大個男人,咋這麽黏糊孩子。”
但顧朝晖一點沒覺得難為情,他就是覺得閨女是他們家的大寶貝蛋。
自打有了孩子,家裏的歡聲笑語就更多了。
雖然家裏氣氛一片歡樂祥和,可顧朝晖在單位的工作卻遇到了一些問題。
自打他從德國學成歸來,廠裏給他轉正之後,他又在普通崗位上鍛煉了三個月,之後,便在杜大海的推薦之下,當上了車間的副主任。
杜大海對顧朝晖非常放心,尤其是對方給他講了德國車間的先進管理模式之後,他也覺得,自己車間裏的一些問題确實需要整頓,而這先進管理模式也确實能幫着解決問題。
可能不能在車間裏搞改革,這事兒杜大海還是持保守态度。
他畢竟是年紀大了,求穩的心态占了上風。
而且,機械加工廠中層和上層的關系比較複雜,中間有很多利益糾纏,如果改革,必然傷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
再者說,他之前已經把顧朝晖的金點子跟廠領導彙報過了,可廠裏的态度非常暧昧,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只說,“好的,我們會研究看看。”
後來,顧朝晖又追着杜大海問了幾次進展,對方也支支吾吾的沒說出個所以然。
他回家想了想,也分析出了杜大海的想法,知道這事兒靠老杜推,是沒什麽希望了。
後來,利用一次會議的機會,他直接找到了大廠長,私下把自己的想法表達了。
大廠長倒是很感興趣,也很支持,但也跟顧朝晖說了很多現實的問題。
針對廠長說的問題,顧朝晖都按照自己學到的,看到的先進管理模式,從制度上,執行上做了一番解答。
廠長一聽,原來這些弊端都能有整頓的方法,他頓時精神大振。
那次之後,沒用多久,顧朝晖就被調到了一個小車間裏當車間主任。
上任之前,大廠長又再次找到他,說道,“這個車間,效益不好,氣勢不振,你先去小試牛刀,從這裏下手,應用一下你之前說的先進的管理模式,咱們看看行不行。我給你一年的時間,如果成功了,咱們就可以在廠裏的其他主要車間試行,如果不行,也不影響你的前途,你就放手幹去吧,年輕人。”
得到領導的大力支持,顧朝晖幹勁十足,還為此給霍夫曼寫了一封信,彙報了自己在國內推廣先進管理經驗的情況。
自從來到小車間當主任之後,為了推行新模式,顧朝晖真的沒少遇到困難和阻礙。
其實改革最難的是改變人心,為了讓車間裏的老工人從根本上認同新模式,顧朝晖幾乎是苦口婆心的開會,大事小情的親自指導,可就這,仍然有人在背後給他搗亂。
他去車間的頭一個多月,是最艱難的。
那段時間,他回到家,只有在面對孩子和媳婦兒的時候有點笑模樣,其他時間不是在學習、查資料,就是在給霍夫曼寫信,再不就是去杜大海家裏取經。
杜大海看他幹事務實,可卻過于理想化,還是有年輕人不切實際的地方,便忍不住勸道,“朝晖,德國的模式雖然好,可咱這裏不是德國,咱得實際點,你看工人們最關心啥,最想要啥,你幫他們把這些事兒解決了,你說他們能不聽你的麽?”
到底是有多年管理經驗的老車間主任,杜大海雖然守攤子的心裏重,但他這麽多年的管理經驗和積累的管理方法确實是顧朝晖不能比的。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霍夫曼雖然從信裏給了他很多指導意見,但這些意見都是基于德國工廠的情況,就像杜大海說的,不一定全部适合現在的機械加工廠的情況,如果全盤照搬照抄,肯定要失敗,他這一個多月的經驗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那麽,怎麽能把先進的經驗融入到本土的情況中,因地制宜,結合實際的做好工作,成了顧朝晖最大的難題。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他終于突破了這個瓶頸。
按照新的制度,工人在上班期間不允許請假,一旦請假,在得不到績效獎金和計件工資的情況下,還要扣掉工時工資。
這在國有企業裏就比較少見,因為以前大家有事請假不來,不幹活就得不到工資,已經算是付出了代價了,現在還要再扣工時工資,那如果一個月下來,請上兩三天假,豈不是要把基本工資都扣光了。
再說,之前大家請假,都比較随心所欲,只要跟車間的領導打個招呼就能走了,甚至有的人連招呼都不打,和同組關系好的同事互相打個掩護,大家對此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現在卻要填單子,還要在黑板上挂出勤牌子,這樣一來,誰來了,誰沒來,一目了然,面對這樣嚴格的情況,大家都表示不能接受。
但之前顧朝晖執意要推行,他畢竟是車間主任,誰也不可能跟他硬頂。
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這出勤的牌子難不倒這群老工人,他們依然是用原來的套路,互相幫着寫黑板,挂牌子。
領導發現不對頭,人和出勤情況對不上,他們就撒謊說,某某去廁所了,某某去請物料了雲雲。
雖然每次都能被顧朝晖識破,可識破又能有什麽用,扣了獎金和工資之後,大家對他的抵觸情緒更大了,每次一下發生産任務,大家都不配合,有的甚至寧可少賺計件工資,也不支持他的工作。
如此下去,不是成了惡性循環了麽?
這還不要緊,他在車間推行的物歸其位的制度,現在更是成了一紙擺設。
只在最初的幾天有人能保持,後來他和車間裏的工人矛盾加深,現在每天上班,一大早,等着他的都是一地的廢料和到處堆放得的半成品,機器上也到處是機油和垃圾廢料,整個車間的狀況,甚至比沒改革之前還要糟糕。
顧朝晖知道這是這群老工人在跟他叫板。
他年輕,技術高,沒怎麽費事兒就走上了領導崗位,肯定有人眼紅,抱着陰暗的心裏不配合工作。
可如果他方法對路,能贏得人心,那這樣的少數幾個小鬼,根本掀不起什麽風浪。
經過反思之後,顧朝晖理智的認識到,其實問題還是出在自己身上多一些,是他太理想化,太刻板了。
這也讓他意識到了,管理工作不是機械加工,什麽事情都有條條框框,只要按照既定的程序做就可以了。
管理工作面對的是人,人心不是能用工具測量的,而是要用誠心和誠意打動的。
再結合杜大海給他出的一些主意,顧朝晖有了一個新的點子。
等第二天到了車間之後,面對着虛假的出勤黑板,他第一次沒有批評大家,而是在下班前召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
“我知道大家都對新制度不适應,這我可以理解,之前也是我太着急了,沒有顧及到你們的感受,想看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在這裏,我先承認個錯誤吧。”
衆人一聽年輕的車間主任竟然主動低頭認錯,立即心裏對他的看法有了改觀。
但認錯太不實惠了,如果只是表面低頭,制度上卻沒有改變,那吃虧的還是他們自己啊。
所以底下人的反應就很平淡,都用冷眼旁觀的态度看着顧朝晖。
但接下來,他們就聽到了有實質改變的內容。
“關于考勤這個事情,我還是以前的原則,就是大家要嚴格遵守考勤制度,不要遲到早退。不過我也能理解大家的實際情況,所以,每個月給大家一天的彈性工作時間,就是可以早來晚走,也能在病假之外,請一天或者兩個半天的事假,也就是說,共計八個小時的時間,你們可以彈性分配,這部分,車間不會扣大家的工資,但超出這部分的,咱們就得按照制度執行了。”
把原來大家在私底下暗箱操作的遲到早退和無理由事假搬到了明面上,而且還不用扣工資,這讓衆人都沒想到。
而且細細想起來,工人們好像也不吃虧,畢竟誰也不可能每個月總請假,遲到早退也是有數的。
如果總是曠工,也影響掙工資啊。
所以,顧朝晖這招人性化的改革,一經出臺,立即得到了車間職工的擁護,大家都認為很合理。
從會議之後的第二天開始,車間裏真的沒有工人再瞞着他遲到、早退了,都主動到黑板上填寫自己的上班時間。
等到這個月結束,該到月末核算工資的時候,有一個工人因為請假時間超過了彈性時間,被扣了一塊錢的工資,他心裏很不舒服,領完工資之後,就跟其他工友抱怨了幾句。
沒想到,往常會跟他一起吐槽顧朝晖的同事,這次卻向着車間主任說話了。
“你可行了,都給你八個小時,不扣工資了,你想啊,這八個小時的工時工資就兩塊多錢呢,你這便宜占着,不知道珍惜,還總是晚來早走的,自己懶,起床晚,那能賴誰啊。”
那工人一看,沒人站在他這一邊,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
如此推行了兩個月之後,大家上班的紀律都保持的很好了,然後顧朝晖就取消了彈性工作制,而是改成了滿勤獎勵制度。
誰能保證一個月都保持滿勤,且無遲到早退的,就可以在月底得到一塊錢的滿勤獎。
其實這樣是車間占了便宜,可工人們能得額外的工資,卻覺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這之後,車間裏不禁沒有互相隐瞞簽到的了,甚至連遲到早退的都沒有了,大家幾乎都能做到準點上下班。
糾正了考勤紀律之後,顧朝晖又開始着手整頓車間的風貌和提高工人的技術水平。
這兩項工作可不像抓遲到早退那麽容易,可已經摸準了工人的脈之後,顧朝晖也找對了工作方法,因此他現在面對相對複雜的管理問題,反而更有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