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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改】一石二鳥

會議結束,孫無慮、唐堯、白天藍三人又開了個小會,商量方孟之事如何善後。

孫無慮笑道:“查出來了嗎,是哪個熱心群衆幹的?”

唐堯早已恢複了往日的倜傥風流,就仿佛在會上拍桌子的人不是他,笑容疏朗而淡定:“最終結果沒出來,但階段性成果一定會讓你驚喜。”

照片很清晰,沒有隔着辦公室大門,所以是進入辦公區之後趁着那倆人沒注意悄悄拍的,而方亞熙晚上八點半刷卡進的辦公區,九點十五刷卡離開,這期間,進過辦公區的,只有一個人。

孫無慮問道:“是誰?”

“是我。”白天藍苦笑,“可難道我會這麽做嗎?”

孫無慮看唐堯一眼,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一石二鳥。”

白天藍不解其意,唐堯也不解釋,只是又把話題轉回方孟身上:“我讓小喬查打卡記錄,八點半之前,洛城公司除了孟子涵之外的員工都已打卡離開,只有小白回來過,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那個人打卡了卻沒下班,藏在洗手間或別的地方,偷拍之後,又住了一夜。”

白天藍被吓了一跳,但她轉瞬就覺得這猜測有漏洞:“這種可能性不大吧,畢竟他也不是神仙,怎麽能提前知道方亞熙會來?”

唐堯點頭道:“嗯,是個疑點,有可能孟子涵不經意間透露過,或者方亞熙之前去過被人發現了規律。這事我會繼續查,當務之急是給洛城把攝像頭裝上,以前賴昌允的粗放式管理存在太多問題,得趕緊改掉。”

“我回去就向淩總申請,迅速把這事辦了。”白天藍還揪心着孟子涵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何總測算的結果如何。”

唐堯笑道:“不用擔心。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員工合謀是出于利益,而不是出于私情,數據一出,這條規定就廢了,他倆都能保住。”

事情聊完,他站起身,卻被孫無慮一把拉住袖子:“好哥哥,知道你神通廣大,給咱找個能管薪酬福利和績效考核的高手呗?”

唐堯笑眯眯地問:“改變策略了麽?”

孫無慮雙手一攤:“我本無意惹塵埃,奈何風吹塵埃來!”

唐堯笑道:“你早該聽我的!這樣,一個周內給你合适的候選人,你看得過眼的話,一個月內到位。”

“不不,暫時不着急。”孫無慮攔住他,“多事之秋,争端能少盡少。我剛才那麽做,他應該明白什麽意思。如果他懂事,不再惹麻煩,我也不想內耗,如果他還是不知好歹,咱們再動手。”

唐堯無奈一笑:“行吧,你做決定。”轉頭瞧一眼白天藍,“小白學習能力很強,新項目開展不錯,孫總可以和她多聊聊,我先下班了。”

“別走!”孫無慮又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得重新坐回椅子,看架勢是打算促膝暢聊,“科信北區那個新任的鄭方舟,是以前天驕出去的?”白天藍聽到這裏,下意識地正了正身子,孫無慮餘光留意到了她的動作,嘴上卻還是繼續問唐堯,“你對他了解多少?”

唐堯雙眼一眯,半晌後搖頭笑道:“我一手提上來的,是除我之外公司裏升得最快的銷售,兩年多前出去創業,但還算我們的合作夥伴,當然今後就不是了。不過也很正常,銷售們基本都是在同一行業內流動,今天是你手裏的槍,明天就有可能捅你心口,區別只在于危險性有多高罷了。”

孫無慮奇道:“他當年為什麽辭職?一心想創業?”

唐堯笑道:“那倒不是。當初為了他,我還和無憂起過争執。”說到孫無憂的時候,他和孫無慮眉目間都浮出一絲痛楚來,但他很快就調整了情緒,把這樁舊案徐徐道來。

鄭方舟是通過校園招聘進的天驕,還沒畢業就開始全職上班,學業都是晚上自學完成,同批入職的大學生全國有四五十個,但一年下來,他一個人完成的業績比同批其他幾十人加起來都多。

這彪悍的成績很快就引起了唐堯的注意,他以為這個年輕人是那種鋒芒畢露、寸土必争的進攻型銷售,面談時才發現,他不僅沒有任何鋒芒,甚至連半點棱角都摸不到,身上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早熟與冷靜,就像一塊暖不熱的千年冷玉,但在他偶一擡眸的時候,唐堯還是從那轉瞬即逝的精光中看出了他深埋的野心。

唐堯作為銷售VP,主要職責就是帶領大家攻城略地,所以他不怕下屬有野心,最好每個人都雄心勃勃地準備下一秒就幹翻他取而代之,這種狼一樣的團隊才能搶到食物。所以他給了鄭方舟足夠的舞臺去施展,鄭方舟回報他的成績單也漂亮至極,沒幾年就升為總監,統籌全國通用業務,同事們看着眼紅又豔羨,私下給他取了個“二代唐堯”的稱號,雖然這兩人的性格和行為方式天淵相別。

就在鄭方舟發展得勢如長虹之時,唐堯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舉報他違反天驕規定,私自在外創設公司。像天驕、科信這種綜合型IT集團,一般都有非常豐富的廠商資源和渠道網絡,銷售們和這些合作夥伴混熟之後,很容易鑽空子謀取私利,最常見的操作方式就是用自己開的公司代替就職的集團公司走貨,賺取原本屬于集團公司的利潤。所以,為了保證公司利益,天驕、科信都嚴禁在職員工及其直系親屬開設同行業公司。

“我收到舉報之後,立刻着手調查,結果發現,鄭方舟的确以一個同學的名義開了家科技咨詢公司,專門為同行企業提供産品、技術、渠道、人脈的對接,已經做了兩年,而且經營得有聲有色。”唐堯微微搖頭,“這人吧,年紀輕輕就淡定得宛如看破紅塵,一副古井無波的樣子,其實心思極活,路子極野,走到這一步也不算意外。”

他似乎已料到這一步,可白天藍卻無比震駭,她和鄭方舟共事期間走得極近,他在她眼皮子跟前運作着一家公司,還整天幫人牽線斡旋,她竟然毫無察覺,竟然被蒙在鼓裏整整兩年,她懷疑她那時候是不是瞎了!

“舉報屬實,怎麽處理卻是個問題。按道理,這種行為一旦發現,罰款開除甚至上法庭,沒有二話說的,但對他我是真不舍得,我去找無憂商量這事,問他能不能給年輕人一個改過機會,沒想到……”唐堯又是搖頭一笑,“有些事情真是不由人算。”

孫無慮笑問:“我哥哥不聽你的?”

唐堯笑道:“你錯了,他一開始不願意,堅持要維護公司規定,但争執許久後,他聽了我的。我們決定,只要鄭方舟把公司轉手賣掉,大家就當這事沒有發生。沒想到的是,我去找鄭方舟的時候,他拒絕了我。”

孫無慮哈哈笑道:“挺有骨氣。”

唐堯笑道:“這點小事,還輪不到談骨氣。在賣公司和辭職之間他選擇辭職,當然是覺得公司能給他帶來的收益更大,而且臨走之前,他繳了足夠的罰金,讓我拿去給無憂一個交代。”他轉頭看向白天藍,“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這一問把白天藍從震驚中拉了回來,她強打着精神一笑:“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他的公司是辭職後才開的,而且……無線科技的成立時間的确是在他離開公司後,現在想來,大概只是重新注冊個殼,把以前的業務和財務原封不動挪過來而已。”

唐堯笑道:“嗯,這操作只為掩人耳目罷了。”

孫無慮看一眼白天藍,又看一眼唐堯,唐堯讀懂了他的眼神,解釋道:“小白是鄭方舟招進公司的,兩人曾是直線上下級,所以我才問問她。倒是你,為什麽忽然提起鄭方舟?他要把無線賣給科信的事兒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孫無慮微笑,露出兩枚尖尖的小虎牙:“忽然提起,自然是因為忽然想到嘛。”

唐堯不用猜也知道這家夥沒說實話,但無關緊要的小事就随他去吧,公司有一個整天教訓老板的何亞平就夠了。他站起身來,笑問:“還有問題嗎?沒有我真的下班了啊?”

孫無慮笑道:“沒有了,周末愉快。”

唐堯已經拉開了會議室門,又駐足回頭,笑道:“秋東儒選擇收購無線是一招好棋,讓更年輕卻更了解北方市場的鄭方舟挂帥,效果會比李應奇更好,他手裏有多年積累的渠道和資源,一夜倒戈肯定會給我們的業務造成巨大沖擊。華北尤其東州經濟如此發達,年年貢獻那麽多GDP,絕對的兵家必争之地,不怪大家殺紅眼睛。”

孫無慮笑道:“我明白。”

唐堯笑道:“我是想讓你提前做好心理準備。鄭方舟這個釘子不可避免地要紮進來,但市場經濟下,自由至上,基本不存在絕對性壟斷一說,所以不用往心裏去。現階段先保證平穩過渡,過段時間,把老淩再提一級,讓他去當南區銷售總裁吧。”

孫無慮哈哈笑道:“你看着辦。”以唐堯不肯吃虧的性格,對方楔個釘子進來,他怕是得砸個榔頭進去才肯罷休吧。目送唐堯離開後,他轉過頭來,笑盈盈地看白天藍,“有什麽想問的嗎?”

白天藍滿腦子都在猜“塵埃”“內耗”到底指什麽,在想自己是不是其中一只鳥,但她很有自知之明,眼見孫無慮和唐堯都含糊其辭,便知趣地忍住好奇,笑道:“沒啥想問的,就是想感謝您據理力争,幫我保住方亞熙和孟子涵。”

孫無慮奇道:“孟子涵是你手下的商務,也就罷了,方亞熙和你有什麽關系?”?

白天藍笑道:“方亞熙業績好,整個銷售部門指标完成度高,我們也都沾光多拿獎金啊。”

孫無慮失笑,又問:“還有嗎?”

白天藍幹脆地說:“沒有了。”

孫無慮微怔,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笑嘆道:“你啊!”

簡簡單單兩個字,在白天藍聽來卻是一詠三嘆,蕩氣回腸,帶着點無奈又帶着點微妙的寵溺,她覺得自己想多了,又懷疑自己聽錯了,急忙道:“真的也沒啥了。”

孫無慮是真的有點無奈,這丫頭太奇怪了,表面上熱情體貼,什麽玩笑都開得起,三兩分鐘就跟你親得像多年老友,可實際上又非常克制,把心關得死死的,你靠近一寸她就退後三尺,也不知道整天在想什麽。

可她越這樣他就越忍不住想把她藏起來的那部分撬開看看,當然這是個漫長的工程,不能急于一時,他站起身,長長伸了個懶腰:“走,去吃飯。”

白天藍奇道:“你不是約了人打球嗎?”

孫無慮哈哈大笑:“你怎麽這麽老實?”

白天藍也笑了:“你太壞了,整天跟何總淘氣。”

楊一諾有別的安排,孫無慮自己開車,白天藍自然而然地坐去副駕駛,畢竟再坐後座的話,有拿領導當司機之嫌。

孫無慮難得正經:“你回去後,跟孟子涵說,這次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以後該怎麽工作,還怎麽工作,該戀愛該結婚,也都随意,公司不會因此處分她。方亞熙那邊,我也會讓唐哥去談。”

白天藍笑道:“我明白,先替子涵謝謝老板。”

孫無慮笑道:“你是該替她謝謝我,否則的話,就是你替你自己謝我了。”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白天藍終于不再隐忍,直接問道:“老板,你和唐總說的一石二鳥,我也是其中一只嗎?”

孫無慮不答這話,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年初,我和資本洽談,說起今後的業務重點,會放在項目銷售上,而項目又以政府、傳統工業改制、金融三個行業為主……”?

白天藍想到他把自己調去做政府行業,那是極重的栽培之情,心裏感激又溫暖。?

“資本對這個戰略布局很認可,我也一直在把優質資源往這三個行業調,方亞熙是負責工業改制的翹楚……”?

白天藍聳然動容,她已經想到,要舉報一對有私情的員工,直接找他們的直屬上司或者人力資源部領導單獨彙報即可,這麽大動幹戈地群發郵件,就是為了鬧得人盡皆知,讓唐堯無法私下處理這件事,而不得不送上總裁室決議。

她以為這場風波主要針對唐堯,畢竟方亞熙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現在,她終于後知後覺地明白,這場發難,竟然是沖着孫無慮來的!

“方亞熙這麽明目張膽地去洛城,看樣子熟門熟路,絕不會是第一次,也許很早就被人發現了,只是一直沒有動手,因為得找個合适的人來背這口鍋。從打卡記錄來看,就你有嫌疑,如果他們兩個真的被處分,那你自然就是罪魁禍首。方亞熙還沒什麽,孟子涵卻了不得,她是你部門商務,對你一切業務動向了若指掌,哪怕你以往有半點不合适的地方,也會被揪出來無限放大……”

順着這個思路,白天藍想到了更可怕的後果,不由得渾身發冷:“要是夠狠,讓她私下動動手腳,我再清白,也會被弄上潑天的罪名。先是大張旗鼓地散播這件事,讓方亞熙被迫離開公司,再借孟子涵的手栽我一贓,這不僅是一石二鳥,也是借刀殺人。”

孫無慮點頭,笑得語氣歡快:“對啊,你瞧,人家兵法學得好不好?”

白天藍卻笑不出來,她心中百味陳雜:“有這本事,出去打單子、推品牌,給公司争取點利益,不好嗎?何必用來對付自己人?”

孫無慮回國以來,用盡了各種手段,對外攘外、對內安內,對那些可預見、不可預見的麻煩都習以為常,也做好了應對準備,所以是一臉無所謂:“沒辦法,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國無外患、必有內戰。我也不想內耗,但有時候內耗又是必須的,他們再敢找上門來,正好一起收拾了,否則幹什麽事情都放不開手腳。”

白天藍被他的積極态度所感染,也放松了下來,故意擺出一臉愁容,學着他之前的語調,唉聲嘆氣:“我本無意惹塵埃,奈何風吹塵埃來!”

孫無慮莞爾:“唐哥說的沒錯,果然學習能力很強!”

白天藍哈哈大笑:“多承唐總謬贊,不敢當。”

她發現,孫無慮對唐堯,比想象中要器重得多,也親昵得多,否則,不會交托他去尋覓關鍵人選,也不會同意他關于洛城總經理的人事安排。而唐堯,也真正高風亮節地擔任了伊尹周公的角色,武能征伐,文能謀劃,出為利劍,入為腹心。

至于總是疾言厲色的何亞平,那完全是把孫無慮當自己的孩子來管束,來教導,白天藍相信,他絕對是整個公司最忠誠的人,沒有之一。因為,在無數個深夜,她為了業績來加班的時候,都遇到過那個年逾五旬的長者,戴着老花鏡,一頁一頁地檢查資料,翻閱文檔,為公司控制費用,評估風險,乳白色燈光映得那蒼灰鬓發更加蕭然。

葉同技術出身,為人一絲不茍,但又直來直去,因為一件五六年前的舊事,就拍案贊同一個決策,又因為一個“提高女員工錄用比例”的小建議,被哄得眉開眼笑……這樣的人,實在無法想象他會幹出指使人偷拍同事接吻然後滿世界散播這種事。

孫無慮對唐堯說“我剛才那麽做,他應該明白什麽意思”,說明這個人參與了剛才的會議,那麽他是誰,已經不言自明。

撥開迷霧見月明,白天藍總算弄明白了這複雜的人事格局。而她自己,也被孫無慮不動聲色地拉到了同一條船上。

作者有話要說: 沖新晉,加更一節,晚上繼續八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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