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階級鴻溝
白天藍是個主次分明、善于抓主要矛盾的人,看熱鬧的同時,銷售業績也非常喜人。
孟子涵喜滋滋的,說是按照這樣的态勢發展下去,年底又可以當選先進部門,又可以多拿好幾個月獎金,白天藍又可以再升一級,她自己也又可以跟着水漲船高。
白天藍的職場履歷非常亮眼,完全稱得上少年得志,近半年來又連升好幾級,現在正是精耕細作出成績的時候,根本無暇考慮升職與否。但作為部門經理,她對手下人的職業發展還是很上心的,尤其是孟子涵。
孟子涵比白天藍大好幾歲。白天藍做校園大使時,她就是商務,做銷售代表、主管時,她還是商務,現在做到大區經理、分公司副總,她依舊是商務。
她并不是幹得不好。相反,她細致耐心,很負責任,處理訂單零失誤,态度熱情,與人為善,和銷售人員的配合密絲合縫,不管是資歷和能力,都達到升職條件。
但商務本來就是輔助崗,沒有管理權限,最多從助理一級級升到高級專員,往上就是天花板。孟子涵已經是最高級別的商務專員,縱向沒有了任何發展空間。
白天藍三番幾次建議她轉崗,去財務部競聘風控主管,商務和風控工作有一定的重合度,适應起來難度低,學新東西上手也比較快,而且上面還有經理、總監等職位,上升空間很大。
但孟子涵一直不願意,一來是做商務和部門同事處得太好,舍不得離開,二來是天生不喜歡做管理者,不想承擔太大的壓力。
這一次,白天藍又舊事重提,并說得很是鄭重。她确實是一片誠心為孟子涵的前途着想,因為,過了三十歲還只做基礎專員,在市場上沒有任何競争力。
孟子涵當然明白她的好意,也非常鄭重地跟她溝通自己的職業規劃。她覺得這樣穩定發展挺好的,不出意外的話,會在天驕集團幹一輩子,永遠不找新工作,也就不必接受市場考驗。末了,又撒嬌似的笑:“反正,你會罩着我的嘛,就讓我在這兒奉獻一輩子吧。”
白天藍認命,讓一個沒有管理天分也沒有權力欲望的人去做管理者,的确有點強人所難。但她做慣了銷售,見慣了變故,有着深刻的危機意識,聽她這麽說,不禁笑道:“我要是在,當然會罩着你,可萬一哪天,我自己都得離開公司呢?”
孟子涵抿着嘴,笑得意味深長:“去年你這麽說,我也許還會信,現在麽,嘿嘿。”
白天藍奇道:“嘿嘿是什麽意思?”
孟子涵笑得更不懷好意:“嘿嘿的意思就是我在笑。”
“那你笑什麽?”
“我不告訴你。”
白天藍勾勾手指,笑道:“過來。”
孟子涵靠近身子,笑問:“幹嘛?”
白天藍微微一頓,猛然擡手撓向她腋下,孟子涵哈哈大笑,一邊求饒一邊逃遠了。
白天藍準備出去見客戶,也懶得理她,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耳垂,确定了自己戴的是一對普通耳釘才放心出門,心裏還是忍不住感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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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追溯到走私案件,她一次性猜出了霍旭濤,贏了彩頭,雖說不要那枚耳釘,可之後楊一諾拿來給她的時候,她又鬼使神差地收了。
收了才發現,那對耳釘本來就是訂做的情侶款,彼此輝映又完全不同。相比于男款的簡約經典,女款的工藝更複雜,制作更精美,當然鑽石也更大用材也更多。
她覺得應該看不出來是一對,而且真的非常好看,藏在盒子裏不見天日太可惜,就試着戴了兩天。除了幾個女客戶驚嘆豔羨之外,沒有任何異常,辦公室的直男同事們甚至根本沒發現她戴的新耳釘。
她覺得很安全,很開心。
直到休完年假的孟子涵回來,瞪大眼睛盯了她半天,疑惑地說:“你戴的耳釘,和孫總那只,好像是一對啊。”
白天藍一怔,瞳孔于瞬間放大了好幾倍。
孟子涵急忙捂嘴,可話都說出來了再捂嘴,又有什麽意義?
她曾經埋怨過,為什麽孟子涵那麽眼尖?後來才醒悟過來,也許其他人也看出來了,只是藏着不說,只有孟子涵這種缺心眼的才當面叫出來。
不過缺心眼也好,至少打破了她的僥幸心理,讓她認清了現實。反正,自那以後,她上班就再沒戴過那只耳釘。
可是,并不是不戴耳釘就可以瞞天過海,白太太的電話再次證明,大家都有一雙火眼金睛。
本來,母女兩個隔幾天晚上就會互打電話報平安,這次通話一開始的流程也和以往一樣,直到電話将挂之時,白太太才欲言又止地試探:“你和你們孫總……”
白天藍警報拉響,她不接話,以靜制動,等候下文。
白太太本來在等着女兒自覺招供,沒想到她采取消極抵抗策略,于是,只能自己挑明:“你倆是不是好上了?”
白天藍自從和孫無慮确定關系後,忙得根本沒回過家,當然也沒機會露出馬腳。可母親還是知道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另一個當事人背叛革命,先行洩密。
想到這裏,她有種一頭栽倒的無力感,不禁伸手揉了揉眉心:“他跟你說的?”
白太太嗔道:“這種話你不說,人家怎麽會說?他就是來過兩次,來了也沒什麽事,就是陪我聊聊天。我瞧着不對勁,要不是你倆好了,他沒道理這麽看得起我。”
白天藍的無力感頓時化為愉悅感,笑問:“看得起你還不好?你不正閑着無聊嗎,他陪你聊天,不是正好幫你打發時間?”
“人家時間多值錢,哪能這麽浪費?”白太太不以為然,又正色問道,“天藍,不是媽說你,媽的話你是不是沒聽進去?”
白天藍笑容一滞,淡淡道:“我不是從小就不聽話嗎?你一直罵我又倔又軸又野。”
白太太嘆道:“天藍,你讀書工作的事情,我不太懂,也管不了,而且這些都不重要,就算走錯了,也可以重來。但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選錯了人你跟掉懸崖沒什麽兩樣,一定要慎重……”
白天藍不耐煩了,打斷道:“媽,你想的是不是有點兒遠?我就談個戀愛,你至于扯上婚姻,扯上一輩子嗎?”
白太太不急不躁,靜靜道:“婚姻當然是一輩子的事,戀愛是為了婚姻做鋪墊,自然也是大事,除非你就是有今天沒明天地玩玩。不過,如果你是這種游戲态度,那我更要舉雙手反對。”
白天藍失笑:“放心吧,我沒這麽随便。”
白太太又嘆一口氣:“我知道,所以我才擔心。咱們跟人家,就不在一個階級,而且,無慮年紀那麽小,誰知道長大一點心思會變成什麽樣,他可以随便玩,你不行,天藍,你是女孩子,年紀也不小了……”
白天藍低眉順眼地看着自己腳尖,不應聲,也不打斷,就那麽一直沉默地聽着。
“那種有錢人結婚,都是要找富家女、官家女的。我稍微打聽了一下,他哥娶的那個海小姐,雖然媽不上班,但爸在世時可是大學教授,書香門第啊,就那條件,大家都覺得姑娘高攀豪門了,咱們家可是連小康都算不上。當然,這不怪你,怪媽沒本事,沒給你創造好條件,我們天藍已經很争氣很不容易了。”
白天藍笑道:“我媽也很争氣很不容易啊,一個人養六口人,還都養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那是絕對的鐵娘子、女強人。”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緩緩勸道:“媽,實話跟你講,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有些人的起跑線,是有些人努力一輩子都達不到的終點,命該如此,誰也沒辦法。但是,萬一兩條跑道交織了,兩個人相遇了,你還不準人家停下來聊聊天?至于之後的事情,不是還有很長時間去考慮嗎?”
白太太文化水平并不高,卻也聽懂了這話的意思,可她不知道怎麽接口。直接說,早割舍早幹淨,最好連天也別聊?這話太殘忍了,對着親女兒,她說不出口。
電話兩頭的空氣都似已凝固,燈光照影也不再搖曳,安靜得仿佛可以聽見電流穿梭的沙沙聲。
白天藍等了許久,久得她以為母親不會再回複,正準備再找幾句話解釋一下,卻聽到電話那邊平靜地說:“你自己決定吧,但記得要保護好自己,有什麽事兒就跟媽說。”
她笑着答應,挂斷電話。然而,電話可以結束,那令人不快的話題卻依然萦繞在心頭。
與孫無慮之間東非大裂谷般的現實差距,她并非沒有想過,而且想過不少次,但自知完全無解,也就逃避似的淺涉辄止,今天的通話給她提出了血淋淋的警告:有些問題,不是你假裝無視就真的不存在了。
她覺得胸口堵了段黃連,不盡的苦澀,甚至破天荒地想,如果阿慮真的只是小個體戶,或者普通同事、普通客戶,那該有多好!
這不切實際的幻想轉瞬即逝,連自己的出身都無法主宰,又憑什麽主宰人家?她撇嘴自嘲,趕緊停止做夢,面對現實。
好在她知道,會有人跟她一起面對一起承擔,那又有什麽值得焦心的?左右不過是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罷了。
這麽一想,她很快就恢複了灑脫豁然,安心入睡養精蓄銳,用以迎接繁忙又充實的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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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軸轉了幾個月,上半年重點項目都已完成招标,白天藍松了口氣,總算有時間回江城,陪母親吃頓晚飯。
仿佛心有靈犀似的,李春枝在她剛到家就打電話過來,預約第二天的時間。
白天藍奇道:“你怎麽知道我回來了?”
李春枝笑道:“上半年結束,甲方招标告一段落,我猜你稍微閑下來一點了。”
白天藍一笑,心想同行溝通起來就是不費事,但她還是沒辦法赴約,因為行程已經安排爆滿。
上午要睡到自然醒,把幾個月缺的覺都補回來,中午陪母親吃飯,吃完飯和孫無慮去學馬術,學完馬術後一起吃晚餐,吃完晚餐去看萌寵展,看完去東郊那家手工甜品店吃他口中棒極了的冰激淩……
這一系列安排中,無論拎出來哪一件,都比和李春枝吃飯重要得多,她遺憾地笑道:“工作的事是閑了一點兒,但生活依舊忙碌啊,明天的時間都已經不歸我了。”
李春枝笑道:“該不會又背着政治指标去相親吧?”
他和白天藍雖然只見過一面,但電話溝通很頻繁,兩人是同行,又都對行業有獨到見解,很快就宛如多年老友般沒了約束,時不時開個小玩笑。
白天藍聽了這話,哈哈一笑:“當然不是。恭喜我吧,我已完成任務,脫離相親苦海。”
李春枝一驚,繼而又微笑:“天藍找到男朋友了?恭喜恭喜,什麽時候帶出來見見,我請你們吃飯。”
他初見白天藍時,對她頗有好感,大有繼續發展之意,但深入了解後,早就對她不抱任何希望,聽她有了戀人,雖然略有失落,但也并不傷心,反而很好奇,是什麽樣的男性,才能馴服白天藍這樣的女人?
白天藍在工作中偶爾會因為烘托氛圍而逢場作戲,但生活裏很不喜歡暧昧關系,習慣于把話說清楚,提起這事也不過是想給他們的相親關系徹底畫個句號,并沒有把孫無慮推出來的意思,聽他要請客,便随口敷衍着有機會一定帶出來。
李春枝明白她的意思,卻也不能強求,只能按捺下好奇心,寒暄幾句挂斷電話。
白天藍本來以為母親要重提此事,早早準備了長篇大論,打算耐心解釋,沒想到白太太雖然和往常一樣唠叨她,卻對這事只字不提,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反而導致白天藍微微忐忑。
直到第二天中午,臨出門前,白太太叮囑道:“你和小孫出去玩的時候小心一點兒,別太野,注意安全……也注意分寸。”
白天藍終于等到了預想中的談判現場,但是比意料之中溫和得多,她瞬間放了心,連聲答應着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