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全新】以局破局
白天藍回到洛城,立刻打電話約李書涵喝咖啡,李書涵明顯有些吃驚,因為她從王文欣處得到的情報也和海寧的聲明一樣,沒想到這個身處泥坑的對手竟然這麽快脫身而出,她隐隐覺得不妙,但自忖不可能被抓住把柄,當此之際也不得不赴約。
白天藍開門見山,直接笑道:“書涵,這一招夠狠啊!”
李書涵老成持重,又把鄭方舟的冷淡鎮定學了個十足十,她微微一笑:“你如果想說什麽,就說得直白點吧,猜起來費勁。”
白天藍冷笑道:“好,那就說直白一點!王文欣已經招了,你把帶有病毒的優盤給她,讓她植入我的電腦,提交了那幾份錯誤合同,又煽動客戶到天驕跳樓鬧事,逼我做出退款的承諾,給公司造成巨額損失,我說的夠直白了吧?”
李書涵淡淡道:“客戶被欺騙,當然要鬧事,這個還用人煽動?再說了,青峰是你們天驕的客戶,我有什麽本事煽動人家?至于帶病毒的優盤,那就更可笑了,誰說是我給王文欣的?王文欣自己嗎?我回頭就去告她誣告陷害罪。”
白天藍一怔,沒想到她竟然推得這麽幹淨,看來果然是有恃無恐。既然對方已經擺出了拒絕溝通的姿态,她也就不再廢話:“行吧,就當不是你。但問題是現在必須找個人來扛這責任,想來想去,就你最合适,既是我切切實實的競争對手,還把我當假想情敵,你站出來自首,正好洗清我,也讓大家看一場好戲!”
李書涵失笑:“天藍,你不是瘋了吧?你被人陷害,找不到罪魁禍首,現在強迫我出來接這口鍋?”
白天藍拍掌笑道:“對的!”
李書涵靜靜地看着她,忽然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收拾東西:“恭喜你重返洛城,不過大家時間都很寶貴,不談正事我就走了,你想撒嬌賣萌的話,我幫你叫鄭總過來。”
白天藍笑吟吟道:“可以,你現在就打電話,順便問問他,洛城市政項目是不是要求供應商提供的商品都是非進口産品?”
李書涵恬淡的笑容一僵,拿包的手也放回了桌上。兩家在一個項目上對峙許久,招标當天天驕出事,白天藍被召回總部,她就給手下下了命令,要求趁熱打鐵拿下項目,姚處也覺得天驕出了這麽大的問題,已經不值得再信任,所以選了科信做供應商,但是開标之前,姚處忽然要求按照規定簽署供應聲明,承諾所有産品非進口,丁峰急于建功,為了盡快拿下項目,先斬後奏地簽了字,可其實他們的解決方案裏有幾項産品是進口的……
她總算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但依舊強行鎮定,她按捺住波濤洶湧的內心,勉強扯出一點笑容來:“那又怎麽樣呢?大不了就是放棄這個項目,我回去就開掉丁峰,反正這人已經被你開過一次。”
白天藍一哂,笑道:“書涵,到了這個地步,再裝腔作勢就沒什麽意思吧?這種事情兩年前也出過一次,還記得政府是怎麽處理的嗎?”
兩年前,隔壁省份某市政府招标采購中,有供應商犯了類似錯誤,為了拿下訂單,做了與實際情況不符的保證,結果被競争對手以提供不實材料欺瞞政府的名義舉報,最後遭受了極為嚴酷的行政制裁,被拉入當地市政府采購黑名單,五年內無法參與當地政府、國有企業以及事業單位的項目競标,那企業栽了這個跟頭後便江河日下,迄今再也沒能翻身。
如果洛城市政府對科信采取同樣的制裁手段,那麽等于直接掐斷科信在洛城及其周邊地級市的行政戰略目标,對科信華北區、整個北區勢必産生極為惡劣的影響……她緩緩坐回椅子,臉色變得無比灰白:“你想怎麽樣?”
白天藍冷冷道:“放心,我不會提什麽過分的要求。首先,這三份特價合同客戶都已經簽了,所以無法撤回,按此執行的話會給天驕造成兩千多萬的損失,你或者你們公司必須做出等額賠償;其次,這三份特價合同傷害了其他以正常價格采購系統的客戶,你或者你們公司公開回應,承認特價合同是由你們造成的,并向他們解釋賠禮;再次,你們讓我連上了三天報紙頭條,被千夫所指,我,白天藍本人為此受到了嚴重的精神損害,我要求你或者你們公司連續三天登報道歉。”
李書涵死死地盯着她,目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激烈情愫在流動,白天藍淡淡道:“我不着急,你大可以和你們領導商量一下,兩天之內答複我即可。”
李書涵灰白的臉色逐漸恢複正常,半晌後,甚至變得比之前更加冷靜從容:“不用商量,這個交易我做了。我答應你這三個條件,你們讓政府放棄追責和行政制裁。”
白天藍一笑,把自己那份咖啡錢放到桌上,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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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點,東州省各大紙媒、網媒的財經版塊記者都準時接到了來自科信北區的邀請函,記者招待會将在當天下午三點于科信洛城辦事處召開。
下午三點,鄭方舟清瘦颀長的身形準時出現在招待會現場,渾身冷靜淡漠的的書卷氣質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身處象牙塔的青年學者,而非一個從商業戰場厮殺而出的銷售型高管,他微笑着向到場的記者們颔首示意,然後徐徐開口。
“首先,這次會議太過倉促,給各位媒體朋友們造成了不便,我在此深表歉意。然而,這次會議雖然不會占用大家太多時間,但卻非開不可,因為有兩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給大家一個交代。”
“第一件事,就職于科信集團洛城辦事處的我司員工李書涵,因為工作經驗不足的緣故,對某些關鍵行為無法做出準确判斷,在市場競争中采取了錯誤的競争方式,借着和天驕集團白天藍白總的私人關系,利用她的辦公系統簽訂了有悖規定的合同,給天驕造成了巨大損失,給天驕的合作夥伴們造成了巨大麻煩,在此,我代表李書涵向各位鄭重致歉。作為李書涵的直線彙報人,我負有不可推卸的教導責任,我會按照規定,嚴格處理李書涵,并替她賠償天驕的所有損失,同時,對于白總所受的傷害,我深表歉意,作為科信北區的法定代表人,我将持續在《東方日報》登報三天,向白總道歉。”
他說完這句,含笑微微鞠了一躬,就仿佛他要致歉的白天藍就在他面前似的。
現場響起一片拍照聲,白天藍通過直播看到這一幕,聽到這一番聲明,不由得冷笑兩聲,他這是把李書涵的責任一肩扛了,賠錢道歉都自己來,對她就随随便便一句“嚴格處理”應付一下,就這樣李書涵還鬧情緒針對她,陷害完了還對她冷嘲熱諷,什麽世道!
孟子涵急匆匆地走來,低聲道:“媒體們問什麽時候發稿?還有,什麽時候約姚處?”
白天藍咬牙道:“等一下,等他們發布會開完。”
等他們的發布會開完,她立刻就去拜訪姚處,緊接着科信就會因為“提供虛假材料,未對招标文件進行實質性響應”而被列入政府采購黑名單,至于懲罰期限是三年還是五年并不重要,因為不管三年還是五年,她都有信心在洛城市政行業建立壟斷地位,讓幾年後的科信哪怕殺回來也分不到一點殘羹冷飯。
她目不轉睛地瞧着鄭方舟,等他做最後的收尾。鄭方舟鞠完那淺淺一躬後,已經再次環視四座,目帶笑意:“第二件事,曾就職于我司的前員工丁峰,因為職業道德敗壞、傷害合作夥伴利益的緣故,已于半個月前被辭退,但據部分合作夥伴反饋,丁峰仍在打着科信員工的幌子招搖撞騙,并不負責任地簽了不少無效合同,給合作夥伴們造成了無數的麻煩,在此,我深表歉意,同時,我代表科信北區鄭重聲明,該前員工已于半個月前與我司解除勞動關系,我司不為此後該前員工的一切行為承擔任何義務,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白天藍被這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燃起的激情于瞬間變為飛灰。不用去找姚處了,現在,所有壞事都是丁峰那個王八蛋亂充字號幹的,科信也成了被冒名的受害者,行政制裁再也落不到它頭上,她這位師兄在短短一夜間就想透了她的布局并做出了最優應對,只怕連丁峰那邊的善後工作都做完了吧?四兩撥千斤,她最狠的招數還沒來得及施展就被消于無形。
通過直播觀看招待會的孫無慮蹙了蹙眉尖:“有問題!”
他身邊的唐堯也皺了皺眉,面露惑色。
孫無慮淡淡道:“我們以市政項目的虛假材料為威脅,讓他們公開承認陷害小白,可是,他的第二道聲明算是洗清了科信,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丁峰身上,那這個威脅基本等于失效了,他為什麽還要出第一道聲明?”
唐堯沉吟道:“雖然我們現在只有王文欣這一個人證,但繼續追查下去的話,應該可以找到更确鑿的證據,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李書涵多半是要暴露的。還有,他雖然棄卒保車,把責任推到丁峰身上,但行政制裁真要落下來,科信要不要負連帶責任誰也說不定。所以,他選擇幹脆地放棄李書涵,其實也是想和我們做一筆交易,他出面洗清小白,我們讓市政那邊放棄追責,兩家迅速重回正軌,皆大歡喜。”
孫無慮緩緩搖頭:“話是這麽說,但他洗清小白已成了既定事實,是否放棄追責卻取決于我們,他為什麽這麽容易就交出了主動權?”
“如果我們堅持追責,就必須動用政府關系資源,資源每用一次,就損耗一次,成本巨大,效果卻無法保證,他覺得我們不會做這麽沒有經濟效益的事。”
“效果只是暫時無法評估,并不代表沒有效果,如果我們不顧成本,非要采取報複性打法,他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一個被稱為二代唐堯的人,會把希望寄托在不确定性上嗎?”
“反正一代唐堯不會。”唐堯笑看孫無慮,目中帶了些許打趣之意,“那麽就是我們想多了,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一個男人對自己落難的心上人伸以援手罷了。”
孫無慮也是一笑,望着鄭方舟的身影,竟然生出些惺惺相惜來:“成交。”
唐堯立刻給白天藍去了個電話:“小白,撤手,下一個部署已經沒有必要實施。”
白天藍黯然道:“我知道了。”
唐堯聽她情緒低落,笑着安慰道:“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找回場子,都在同一個行業,還怕沒有再交手的時候?”
白天藍自覺無理,也忍不住笑了:“沒錯!”至少她已經洗掉了被潑在身上的髒水,天驕的麻煩也将随之而去,這一次沒套住科信又有什麽關系,單子可以一個個搶過來!
天驕管理層其他看招待會直播的人不知道唐堯他們的布局,聽白天藍洗清冤屈,都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只有韓思菁羨慕至極,孫無慮寧願賠幾個億、延緩上市進程都不願意放棄白天藍,鄭方舟把李書涵道歉賠款的所有責任都一肩挑了,什麽時候會有男人願意這麽對她啊?家裏那個有和沒有一個樣,海寧……不過是紅塵寂寞男女抱團取暖罷了,她搖搖頭,就這麽帶着苦澀的心情,去約談即将被解聘的王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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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藍趕到包間的時候,鄭方舟已經在等她,正餐還沒有上,桌上擺着她喜歡的果茶以及櫻花摩提、雪媚娘等甜點。他擡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受委屈了?”
白天藍坐下,也似笑非笑:“還好。”取一枚點心先吃再說。
“那就好。”鄭方舟把果茶推到她面前,笑道,“我把書涵叫過來,你們兩個握手言和。”
白天藍一愣,一口摩提咬在嘴裏暫時沒咽,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就那麽咬着東西含混地問:“你先跟我說說,你怎麽嚴格處理她啦?”
鄭方舟笑道:“她在科信是呆不成了,我把她安排到江城一家合作公司裏就職,從此和你也沒有了競争關系,大家七八年情分,沒必要因為工作鬧得這麽僵,以後大可以和往常一樣,沒事了一起逛逛街喝喝茶。”
白天藍冷笑一聲,瞧這語氣淡然的,就仿佛李書涵不是差點毀掉她職業生涯、讓她背負兩千多萬巨債而僅僅只是不經意間扯掉了她一根頭發,她慢慢把嘴裏的點心嚼碎了咽下去,然後才笑道:“這就算了吧,不然大家心裏恨不得捏死對方,表面上還要裝好姐妹,多尴尬,這麽浪費時間也沒經濟效益不是?”
鄭方舟淡淡道:“天藍,你應該職業一點,不要把工作上的沖突帶到生活中去。自古商戰如兵戰,一切以打贏為目的,什麽陰謀詭計都只是手段,所以,李書涵并沒有錯。”
白天藍低頭笑了一笑:“鄭總,李書涵是你的人,你要護着她我沒有任何意見,但是,請你別來惡心我好嗎!”她瞿然起身,邁開大步往外走。
鄭方舟喝道:“站住!”
白天藍一頓,手已握住了門把手,想了想後還是停了腳步,轉身涼涼地看着他:“我站住了,鄭總有何指教?”這一回眸,竟然意外地發現他向來淡如止水的眉宇間閃過了一絲鋒利的狠戾之氣,雖然轉瞬即逝。
恢複如故的鄭方舟好整以暇,往椅子上靠了靠,冷冷道:“白天藍,敢玩你就要輸得起,吃虧是因為你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就自己回去反省!別給我擺出一副受了侵害的弱者姿态,在我這裏沒有對錯,只有勝敗。也別恃寵而驕,什麽時候打贏了,你才有資格跟我甩臉色摔桌子。”
白天藍心神激蕩,腦袋裏許久轉不過彎來,被人陷害的是她,怎麽現在反而變成了她的不是?她不由得慘笑:“如果是我先設計書涵,你還會這麽說嗎?”
鄭方舟若無其事,淡淡笑道:“設計李書涵算什麽,你就是幹掉她也不過小事一樁,你哪怕幹掉我,我都會誇你幹得漂亮!”眼見她孤俏俏地站在那兒,似乎因為震驚而有些失魂落魄,雙眼透着茫然,臉色也頗為慘白,他放緩了語氣,“退一萬步說,這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嗎?不過賠錢就能解決的問題。那點錢你男人出不起?出不起你來找我,我替他出了。”
白天藍仰頭哈哈笑了兩聲,可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我差點丢了工作,葬送了職業生涯,毀掉了一輩子,我給公司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我成了天驕的罪人,我難過得恨不得撞死才好,可在你眼裏,這竟然只是錢的問題?”
鄭方舟笑道:“當然是錢的問題,或者換個說法,是利益的問題。若不是利益的驅使,王文欣為什麽要給你電腦植入病毒,房春紅為什麽要扯着橫幅去鬧事,那些客戶為什麽會被策反,各大媒體為什麽會睜着眼睛說瞎話?你以為你撒撒嬌說說俏皮話,把客戶哄開心拿下單子你就厲害了?你以為你耍點小心思,從那些眼睛都泛着綠光的色鬼手裏全身而退你就出道了?小姑娘,你嫩着呢,你至少應該學會不這麽輕易動感情,就算動了感情也應該學會克制,學會剝離這些不可控的東西,理性而冷靜地看待這個世界,等你發現了它殘酷的本質,我相信你不會再是現在這副态度,也不會再跌得這麽慘。”
白天藍靜靜地聽他說完,激蕩在胸口的複雜情愫終于緩緩平複,靈臺也愈發清明,她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光一片沉靜:“所謂這個世界的本質,太複雜,太深奧,我看不懂也猜不透,但我知道人在做天在看,我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我知道夜路走的多了總會遇到鬼,唉……算了,你這種人,跟你說了你也不懂,道不同不相為謀,再見。”
她拉開門,迅速走出包間,鄭方舟冷冷看着她,沒再多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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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藍回到公寓,腦中卻一直回響着鄭方舟的話,錢是不是這個社會的通行證,這個世界的本質又是什麽?她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面壁,反省被設計是不是真的怪自己。
反思了半個鐘頭不得要領,她順手拿起手機,學孫無慮平時的語氣給他發了條短信:小哥哥,十萬火急,有沒有空陪我聊聊人生哲學?
孫無慮很快就打電話報到:“親愛的,怎麽啦?”兩人早已達成默契,有正事直接說,要是故意渲染得很嚴重,那多半就是只想親熱一下調個情。
白天藍笑問:“在忙嗎?”
孫無慮笑道:“剛忙完,請班子吃了個飯,然後陪何總去買了點茶葉,去他家聊了一會兒,現在剛回來。”
白天藍知道,特價合同的事情圓滿解決,大家都出力不少,的确應該好好犒勞一下,她頓了頓,輕聲說:“你确實應該跟何總好好聊一聊,他也是為公司好。”
孫無慮笑道:“放心吧,早已經聊開了,何總雖然脾氣硬,但也是講道理的人,不會計較這些的。”話到這裏,忽然略帶興奮,“今晚去的那家飯莊,甜點不錯,下次回來我帶你去,不,我周末給你送去洛城,你等着!”
白天藍失笑,這家夥心血來潮了經常呼嘯而來呼嘯而去,要來送甜點怕是擋不住的,聽到甜點才發現出去吃飯只生了一肚子氣回來,她摸了摸腹部:“說得我好餓。”
孫無慮奇道:“沒吃晚飯?”
白天藍斟酌了幾秒,把她出去見鄭方舟的事情坦誠相告,連對話內容都大致說了,末了笑道:“我本來覺得他太過功利,可後來想想還挺有道理,難道這個社會真的再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了嗎?”
孫無慮不接這話,反而笑道:“剛才我們聊到何總了是嗎?”
白天藍不解其意,但還是嗯了一聲。
“何總以前是你們東華大學管理學院的教授,也是我哥的會計學老師。我哥大二的時候退學創業,幹了幾年,稍微有點起色,積攢了近百萬存款,就在他壯志躊躇想要擴大規模的時候,會計和出納勾結,攜款潛逃。當時情況緊急,公司又在起步階段,就是個不正規的小作坊,要招一個既忠誠又能獨當一面的財務人員談何容易?我哥那人,有血氣,敢想敢做,一咬牙就拎着一兜水果,去何總家裏拜訪,請他出山。他們兩個人談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那以後,何總就辭了自己體面的工作,放棄豐厚的待遇,加入到這個小作坊裏,拿着只夠糊口的工資,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幹,這一幹就幹了十幾年,說句實話,他真是……跟老黃牛一樣任勞任怨。”孫無慮說到這裏,也有些動情,“你覺得,得多少錢才能買來他?”
白天藍想起何亞平鐵面閻羅的形象,卻不由得心中一暖:“他是無價的。”
孫無慮一笑,原本就溫柔的聲音,在靜谧的夜裏顯得愈發動人:“他是個典型的秩序維護者,安于穩定,并沒有創業的理想和抱負,來天驕純粹就只是被我哥的誠摯所打動。而且,他并非個例,我國傳統文化就一直流淌着這樣的基因,荊軻臨水而歌,豫讓斬衣三躍,翻遍史冊,最不缺的典故就是士為知己者死。哪怕在現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裏,有錢幾乎可以買來一切,可以上天入海為所欲為,但也總有人為了義氣、愛情、理想、使命而活,總有些東西萬金不換,尤其是人與人的相處,想要普通的合作夥伴和酒肉朋友,那麽利益交換即可,但唯有以心交心,你找到的人才會願意與你休戚與共,生死同命。”
休戚與共,生死同命……白天藍咀嚼着這八個字,只覺得有無限的感動和愛慕湧動在胸口,下意識地輕聲道:“阿慮……”
孫無慮笑問:“怎麽啦?”
白天藍低聲一笑:“沒事。”
孫無慮一頓,又緩緩說:“不過,我覺得你師兄的話也挺有道理的,叢林法則在多數情況下都适用。我們的祖先生活在資源稀缺的時代,為了生存必須進行殘酷競争,所以每個人血液裏或多或少都有點好鬥因子。雖然現在賴以生存的資源不再稀缺,但人的欲望也越來越膨脹,競争依舊不可避免,所以總有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為了自保,我們也必須穿上铠甲。但穿上铠甲不代表亮出刺刀,保護自己不代表傷害別人,現在這個年代,機會多的是,又不是你吃飽了我就會餓死,大家早已不再玩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能實現雙贏的競合才是未來主流商業模式,電力公司的項目中,本來天驕、科信、東威三家競争,誰都拿不下單子,可我們白總卻選擇了和東威合作,讓兩家同時獲益,這不正好就是競合精神的體現?”
白天藍聽他提起自己的經典戰例,欣喜無比,哈哈笑道:“我當時就想着這麽來能拿下項目,沒想到還包含了這麽超前的戰略思想,啊喲我都有點佩服我自己了。”
孫無慮笑道:“你是當局者迷,你的戰略思想何止這個?再比如,古代君主治國講究以仁為本、以兵為用,我們白總是以義為本、以謀為用,這個段位很高了。”
白天藍笑着滾在沙發上,連喊打住:“你再這麽誇我,我要飄起來了。”
“我在這裏,你舍不得飄遠。”孫無慮察覺到她情緒暢快了不少,似是近幾日的陰霾都一掃而空,也不覺心情大好,“怎麽說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之道和立身之本,無所謂對錯,這就是人的多樣性。所以你也沒必要和你師兄吵架,我覺得他……并不是偏心李書涵,他是覺得他信奉的那一套價值觀會對你有幫助,換句通俗的話來說,他也是為你好。”
白天藍嗯了一聲,他是堅信他信奉的理念行之有效,并一直試圖用這種理念來馴服她……但不管怎麽樣,他的确也是為她好,況且做錯事的是李書涵,他本人并不曾有半點對不起她白天藍的地方,幾年的栽培自不用說,在招待會上也是一口一個白總的稱呼,算是給足了她面子,她有點後悔,覺得晚上氣沖上來的時候說話似乎重了點。
和孫無慮又膩歪了一個小時才挂斷電話,想來想去她還是給鄭方舟發了條信息: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他與往常一樣,效率極高,回信極快:打電話就不必了,想要道歉的話,直接下樓吧。
白天藍心道,怎麽一個兩個都喜歡玩突然襲擊?她快速下樓,鄭方舟半靠在車上,悠悠地盯着她看,清透月光下,他秀挺的面龐顯得愈發從容淡定,就好像之前在飯局的争吵只是白天藍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明明近在眼前,可白天藍卻覺得他好像站在缥缈的雲端,可望而不可即,她想為之前的惡劣态度道個歉,卻又不知該怎麽開口,半晌後,用手抓了抓頭發,尴尬一笑。
鄭方舟還是那麽看着她:“你覺得領導信任你,器重你,給你充分的授權,讓你管轄一整個分公司,但你卻出了這麽大的岔子,給他們惹了這麽多麻煩,即便你是被人陷害,你也不覺得委屈,只覺得愧疚,覺得對不住他們的托付,是不是?”
白天藍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來這一出,但這話說得很對,所以她默默點了點頭,靜待下文。
“如果只是普通的勞動關系,你會站出來承認錯誤,會辭職離開,會咬緊牙想盡辦法賠償公司的損失,哪怕你的後半輩子都要綁在這沉重的債務上。但是,偏偏你的老板是孫無慮,你有半分踏錯最後都會成為他被人指責的口實,而這麽嚴重的錯誤等于你直接挖了個坑把他推進去,別人手都不用動一下,踢兩腳土就足以拿掉他小半條命,你覺得自己不僅幫不上他,反而成為他的污點,進而對自己的價值産生了空前的懷疑,所以你崩潰了?”
白天藍在恍惚中再次點頭,她當時複雜的心緒被他幾句話梳理得無比清晰。
鄭方舟半靠在車上的身體終于直起,含笑問道:“那你現在說說,我這種人,到底懂不懂你?”
白天藍一愣,赧然笑道:“我那不是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嘛,還真跟我計較這個……”
鄭方舟打住這個話題,笑道:“其實我想告訴你,這件事雖然是書涵做的,但其實原因在我。”後幾個字聽得白天藍心下一凜,不自覺地想起王文欣的話,一時間不知該怎麽作答,好在他沒有等她回答就接了下去,“我跟她說,洛城業務要還這麽半死不活,就收拾包袱滾,她大概也是被逼急了吧。”
白天藍心裏長舒一口氣,這種放松讓她恢複了往日的活潑,裝出一個誇張的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你讓她離開你,那可不跟你急了嗎?可她急了大可以跟你鬧啊,一哭二鬧抹脖子上吊随便玩,殃及我幹什麽,競争對手沒人權啊?”
鄭方舟輕描淡寫地掃她一眼,微笑道:“競争對手有沒有人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當初跟我出來,多半不會出現今天這局面。”
白天藍哼哼兩聲,嘀咕道:“沒跟都這局面,要敢跟着你,現在我墳頭草怕都有兩尺高了吧?”
鄭方舟知道她故意曲解,但他向來不願意和女孩子為這些沒有價值的問題浪費唇舌,他岔開這個無聊話題,言歸正傳:“聊正經的。今晚話到一半你跑了,雖然你一向不聽話,但我覺得還是應該把剩下的一半補完。以前做通用業務的環境比較單純,最多就是應付個猥瑣的中年流氓,腿勤嘴甜能吃苦基本就能做出成績,可做項目不一樣,越大的項目水越深,在這個賭局中,賭輸贏也賭命,有人春風得意,有人锒铛入獄,有人滿載而歸,有人連性命都賠進去,為什麽我希望你能狠一點,因為只有對別人夠狠,留給自己的餘地才夠多。”
白天藍這兩年來已經有了深切感受,她頗為唏噓:“不錯,人心險惡,遍地荊棘。”
鄭方舟略帶驚訝地打量着她,目中帶着點點笑意:“白天藍竟然不再擡杠,轉性了?”
白天藍嘿嘿一笑:“我知道好歹嘛,你是提醒我要保護好自己,這個我明白。”
鄭方舟笑道:“對,保護好自己,不過也不要過分擔心,這樣容易放不開手腳。這個世界上沒有讓人跌倒就爬不起來的跟頭,只要最後一口氣沒咽,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白天藍很受鼓舞,旋即就醒過神來,他這是在間接批評她晚間“葬送職業生涯,毀掉一輩子”的話小題大做,她噗嗤一笑,點頭道:“我接受這個委婉的批評。”
事過境遷,回頭再看的确沒什麽把人跌死的坎兒,雖然在當時的處境裏真的是恨欲死愁欲狂。
鄭方舟拉開車門,取出一個牛皮紙袋來,白天藍一看就知道是晚飯那家酒樓的包裝,她一把接過,喜道:“你怎麽知道我沒吃飯?”
“我當然知道,急着回來面壁反省麽,順便再煲個電話粥,還吃什麽飯?”鄭方舟已經重回車上,淡淡囑咐道,“今晚睡個好覺吧,我先走了,保護好自己。”
白天藍答應着揮手告別,她看向夜空,明月正圓,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明天繼續在她的征程上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