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全新】水落石出
何亞平怒氣沖沖地回到辦公室,在天驕近二十年,今天這還是頭一遭!想那小子初來乍到時那稚嫩青澀的可憐模樣,是他殚精竭慮地幫他分析局勢,幫他穩固人心,幫他一步一步走入正軌,現在翅膀硬了,長本事了,不需要他了,敢當衆跟他叫板傷他臉了,他還老着臉皮賴在這裏幹啥!
他戴着老花鏡,手上麻利地收拾個人用品,鋼筆因為用得太久的緣故,外層的金屬殼被握得锃亮,無數個超厚筆記本都寫得密密麻麻,那都是他的心血,他為天驕奉獻了多少個日夜,就這樣一把撂下嗎?他把那小崽子教了這麽久,就這樣放任他胡亂折騰嗎?
他不舍又心酸,頃刻間老淚縱橫,忽然聽見敲門聲,他摘下眼鏡擦掉眼淚,然後喊了一聲進,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他不發一語,繼續低頭收拾東西。
孫無慮低聲道:“何叔叔,我錯了,我剛才态度不好。”
認錯認過幾百次,從來不見改,現在還是吊兒郎當,還是自由散漫,何亞平決定不上當了,他充耳不聞,就當聽不見,收拾東西的手變得更快。
孫無慮站在他旁邊,也不再多說,只是把他收進箱子的文具一件一件拿出來,速度比他收的還快。原本将要堆滿的紙箱眼見就要見底,何亞平一把奪過孫無慮手裏的筆記本,重新扔回箱子裏。
孫無慮停了手,一邊看着他忙,一邊含笑問道:“何叔叔,天驕上市能圈不少錢,你說我們是撈一筆就跑,還是踏踏實實長久做下去?”
何亞平是萬萬沒想到他會來這麽一句,原本被心酸沖下去的怒氣再次燒起來,要擱在往日,估計早就呵斥他背一遍公司的使命和願景,但今天情況特殊,他沒心情上課,所以只是冷冷說道:“我只知道你哥哥在的時候,想讓公司基業長青,想實現智能化中國的願景。”
孫無慮反問道:“那你覺得,基業長青的關鍵是什麽?是銷售部拿回來的訂單,是技術部出的方案,是財務部做的報表,還是市場部出的新聞稿?或者是老板以及高管的個人才華?”
何亞平一怔,這個命題太龐大,太深奧,只怕一篇博士論文都寫不清道不完,但優秀的企業總是有共通之處的,把得住時代的脈搏,有一個壯志淩雲的創始人,有幹練卓越的管理層,有雷厲風行的執行者,有核心的技術或服務競争力,而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基因,有充分的精神自信……
他不自覺地放下手中的東西,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沉聲道:“企業的靈魂當然是企業文化。”
孫無慮緩緩道:“是,要讓企業在短期做大做強,靠狼性銷售、靠技術優勢或者靠企業家的個人才能也許就能做到,但是如果想要做久做長,最重要的內驅就是企業文化。銷售會跳槽,技術會過時,會被竊取,企業家才能會衰竭,會病老,但只有一脈相承的文化,一旦形成就融入企業的骨血,拆不掉、偷不去、買不來、帶不走。”
何亞平嗯了一聲,孫無慮見狀,便又徐徐接下去:“天驕從成立那天開始,就在強調勇于負責、敢于擔當的文化精神,對客戶負責、對員工負責、對社會負責、對時代負責。落實到每個人身上,那就是銷售以服務客戶為己任,技術以研發創新為己任,財務以風險把控為己任,管理層則負責制衡統籌,保證人盡其才、物盡其用,而企業所有者的責任,就是盡其所能地為大家創造一個公平、平等、自由的發揮舞臺,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地施展才能,因為這些人凝聚在一起,最終才能實現企業的社會抱負。”
“說回今天這事。你覺得我是公事和感情沒有分清楚,所以才會做出色令智昏的決定,但其實我想得再清楚不過,哪怕當事人換做其他同事,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就好像當初淩雲峰出事的時候,你一再強調,局勢剛穩定,我應該鎮守本部,但我還是去了洛城。他們在為天驕而戰,為我而戰,如今被人誣陷,我不能坐視不管,還他們清白是我的責任,如果我沒有能力調查清楚,那後果也應該是我來承擔,而不是把無辜的員工推出去獻祭。”
何亞平淡淡道:“你說的都在理,可現在公司上市在即,多少雙眼睛日夜盯着,競争對手恨不得挖地縫找把柄來大做文章,這件事稍有處理不到位的地方,對公司都是沉重的打擊。”
“所以我問你,我們是準備靠上市圈一筆錢就跑,還是打算長久經營下去。如果志在久遠,又何必計較眼前的蠅頭小利?”孫無慮拉了一把椅子,與他對面而坐,放低了的聲音竟然有點語重心長,“如果我們選擇犧牲小白,的确可以在短時間內給大家一個交代,可天驕一向以勇于負責為立身之本,要是為了短期利益而把責任推卸到員工身上,那麽我們苦心維持十幾年的招牌就會在一夕之間倒塌。更可怕的是,一旦開了先河食髓知味,之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我們必然會采取同樣簡單粗暴的辦法來解決問題,這種壞毛病只要開始就不會結束,而且會上行下效,飛速擴散,最終一傳百,百傳萬,流毒無窮!到那時候,天驕會變成什麽樣子你敢想象嗎?一個人人都擔不起責任的天驕,還會被客戶信任,被社會尊重嗎?這樣的天驕,又要靠什麽來安身立命?”
他跟何亞平說話一向倚小賣小,沒個正經,難得正經地說一通話,竟然差點把他剛擦掉的老淚又引出來。何亞平心裏波瀾起伏,天驕是他半輩子的心血,是他精心培育了十幾年的花朵,他怎麽忍心讓她蒙垢披塵,最後黯然敗落?
孫無慮握了握他的手,低聲道:“何叔叔,所有後果我都想過了,到了這個地步,不管我們怎麽應對,都會被人抓住把柄,這場風波注定躲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麽不選擇一種最有利于長遠發展的路呢?”
何亞平沉吟道:“你打算怎麽做?”
“我還是那句話,不要操之過急。我們用五個工作日的時間來查,查清楚了當然最好,到時候披露真相,該怎麽辦怎麽辦。如果查不清楚,”孫無慮定了定神,曼聲道,“依舊披露真相,告訴大家有人侵入內部網絡,釀成這一系列事件,導致員工蒙冤,客戶利益受損,我們為不能保護員工而道歉,同時也會履行承諾,向客戶退還差價。這麽一來,客戶再大的憤怒都會被平息,員工的利益也得到了保障,剩下的就是賠款籌措的問題,這個你別擔心,我來解決。”
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天驕對員工和客戶的雙重責任,告訴社會公衆,天驕集團不允許別人肆意污蔑自己勤勤懇懇的員工,同時對客戶言出必行、有諾必踐。
何亞平沉默良久,沉聲道:“十幾年前,我們剛開始做臺式電腦生意,給一家公司提供了一百臺電腦,後來卻被客戶投訴是劣質組裝機。無憂收到投訴後,立刻開始查證,結果發現,的确是采購在進貨的時候被人騙了。客戶要求退一半貨款,就當是五折買了這批貨,也有不少人建議他答應這個條件,可是,他卻作廢了那張訂單,退了全款,并把那一百臺電腦拉回公司,全部砸爛。”
孫無慮聽得聳然動容,十幾年前的一百臺電腦,近一百萬塊,相當于如今的上千萬!
“那幾乎是當時公司的全部財産,在他揮着斧頭砍主機砍顯示器的時候,不少人都放聲大哭,無憂自己也紅着眼睛,但手上卻絲毫沒有停下來。那之後公司度過了一段非常艱難的日子,一度快要關門大吉,可現在也熬了過來,而且即将上市。”何亞平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阿慮,你何叔叔可能老糊塗了,這一次你是對的,有些東西必須得堅守!”
孫無慮站起身,鄭重道:“何叔叔,這次雖然風波不小,但處境比當初創業時好得多,最多就是賠點錢,上市日期推遲幾天,既然我們要做百年基業,眼前這點得失又算什麽?”
何亞平微一颔首:“你們盡快去查,能查出來最好,查不出來的話,就按你說的辦。”
孫無慮連連點頭,沖他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回會議室。唐堯還在,一見他便微笑道:“哄好了?”
孫無慮笑道:“嗯。”
“牙齒和嘴唇還經常磕碰呢,正常。”唐堯拍拍身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後收了笑容,“小喬已經和那天參加培訓的所有商務人員核對過了,孟子涵一直在用PPT講課,沒有登錄過系統,她也不曾把密碼告訴過其他任何人。”
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孫無慮沒有發表意見,反而笑道:“今天開會,你很收斂啊。”
唐堯笑道:“你跟何總針尖對麥芒,寸土不讓,我再去插一腳,是想打起來?”他當然知道孫無慮是在問他意見,開了這句玩笑後便轉入正題。
“何總他們想的還是單純了些,以為讓小白承認失誤,辭職離開,把特價合同給公司造成的兩千多萬損失補齊,就會平息其他客戶的憤怒。可實際上,這些客戶背後明顯有人在推動,除非是我們退款,或者這事徹底了結,否則絕不會偃旗息鼓。但是,關鍵在于,如果不這麽做的話,任由事件發酵下去對我們更不利,萬一查不出罪魁禍首,公司要替小白履行退款的承諾,幾十家客戶,好幾個億……何總肯定不會同意走公賬,當然你應該有能力替她賠了這筆錢,但是,這件事給公司造成的惡劣影響是永遠都抹不平的,我們的定價策略将會成為業內一大笑話,銷售們出去打單時的保證估計也不會有人再相信,更關鍵的是,上市進程會因此嚴重受阻,給廣大員工、股東都沒法交代。”
孫無慮笑問:“你找不到兩全的解決辦法,所以進退為難?”
唐堯嘆道:“是啊,這個緊要關頭,不敢有半點踏錯。”
“也許這件事本身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呢?有舍才能有得。”孫無慮做足了準備,反而要坦然得多,他起身一笑,“不過當務之急是先回家吃飯,然後繼續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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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無慮打開門的那一刻,白天藍正坐在沙發上,看到他的時候她倏地起身,綻開一個笑容,緊跟着就有兩行清淚滴下來:“對不起,給你添了這麽大的麻煩。”
孫無慮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她,手臂緊得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裏。兩人都沒有說話,緊緊地相擁而立,幾分鐘後,啜泣聲漸漸終止,她從他懷裏脫出來,低聲說:“不要讓公司出聲明,這個聲明應該我來出。”
孫無慮知道她想說什麽,他不同意,但他也沒有打斷,任由她繼續說了下去。
“我找記者正面回應這件事,承認是因為自己的失誤,錯提了三份合同,導致公司要虧本做這三筆買賣,我會賠償公司的損失,并引咎辭職。這麽一來,公司也是這件事的受害者,不需要為客戶做出任何補償,出個冠冕堂皇的致歉信就行了。”
孫無慮微笑道:“可是,這件事不是你做的,無辜的人不應該被随便犧牲。”
白天藍笑道:“不是犧牲,是取舍。兩害相權取其輕,非取害也,取利也。更何況,也許不久後就查出真相了呢,那時候皆大歡喜。”
孫無慮反問:“也許查不出來呢?”
白天藍笑道:“對,也許查不出來呢?你想過這個後果沒有?”
“這個不用我想,你也不用再說一遍,何總、唐總都說過了,最壞的結果,就是賠幾億差價,上市進程受阻。”孫無慮往沙發一坐,“沒關系,這幾億我賠得起,上市也不急于一兩天。”
白天藍默然半晌,又道:“那我問你,如果之後再出現這樣的情況,你要怎麽處理?保持統一口徑,繼續庇護員工、退還差價嗎?公司或者說你,承受得起多少次這樣的損失?如果換一種處理方式,別人又會怎麽看今天的你?就算這些你都不在乎,那麽我再問你,如果員工和客戶合謀,故意用這種方式來騙取退款,公司該怎麽辦?”
孫無慮一怔,緩緩道:“這幾個問題,我暫時沒法給你準确回答。但是,我還是不同意你這麽做,因為我……”他擡起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就轉開目光,“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傷害。”
白天藍胸口一酸:“阿慮,不要意氣用事。”
“不是意氣用事,我想得很清楚。”孫無慮長身而起,手搭上她的雙肩,低頭抵住她前額,輕聲說,“沒有過不去的坎,給我一點時間。你先吃飯,吃完飯就睡覺,我去趟公司。”
“你呢,吃過飯了?”
“嗯。”
“再吃一點吧,陳姐做了很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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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孫無慮,白天藍去洗了澡,然後躺在床上,睜着眼看天花板,她又仔細回憶了當天的行程,她明明和王文欣在辦公室核對慶典的流程,為什麽會提交合同?難道她靈魂出竅了?
也不知半夜什麽時候,電話忽然想起,孫無慮語氣裏透着緊張:“聽說那一天上午洛城公司斷網了,是不是?”
白天藍想了想,回道:“是,因為那天發不出郵件,王寒給客戶的提案都是用優盤拷過來讓我審核的。”
孫無慮忙道:“趕緊想,除了王寒,還有誰接觸過你的電腦!現在我們懷疑有人用移動存儲器植入的病毒,直接控制你電腦進行的操作,操作完後再自我查殺……”
白天藍一愣,喜得一顆心怦怦直跳,她跳下床打開電腦,一個個點開洛城分公司幾乎所有相關人員的周報,讓他們的工作內容來喚醒當時的回憶:“王寒的客戶提案、王文欣的慶典策劃案、孟子涵的費用報表、周翹的述職報告……就他們四個!”
電話那邊傳來唐堯的聲音:“小喬,打電話給葉總,讓他立刻調取這四個人的操作日志。”
白天藍拿着手機,忐忑又興奮地走來走去,不知過了多久,喬喻華語調輕柔卻節奏極快的聲音響起來:“葉總調出了他們的即時聊天日志記錄,王文欣和王寒都有問題,王文欣和丁峰有私情,兩個人的聊天記錄簡直不堪入目,至于王寒……她對同組的銷售說,最大的理想,就是取白總而代之。”
唐堯拍案道:“立刻通知王文欣和王寒,明天一早回總部述職!”
孫無慮打斷道:“不!這四個人都叫來,另外,随便再多叫兩個人充數。”
聲音清朗,但因為興奮而輕顫,唐堯當即明白,不管是王文欣和王寒,都不可能獨立策劃這件事,背後必然有其他人指使,她們兩個被單獨拎出來的話,容易打草驚蛇,引起幕後主謀的懷疑。
白天藍興奮更甚,眼見着真相就在面前,她坐回床上,手不自覺攥緊床單,無數個畫面從腦中閃過,她豁地站起來:“阿慮,我知道是誰了!”
孫無慮立刻道:“誰?”
“打住!”唐堯出聲喝止,示意喬喻華和安全工程師離開,等會議室只剩下他和孫無慮,才笑道,“你說。”
在等待的時間中,白天藍已經理清了思路:“周一一早,剛到辦公室內網就崩潰了,工程師搶修的同時,王文欣用優盤拷了慶典方案給我,然後我組織大家開銷售例會。下午,網絡恢複,王文欣打電話催我審批上一月的辦公用品費用,一般這種小事我都會随手打開OA處理掉,以免積壓到一起。在我告訴她批了的時候,她問我有沒有時間,想當面給我講一下慶典方案。我當時不算太忙,就讓她直接過來,她來我辦公室的時候,帶了她的筆記本,說是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改,我也沒在意,就和她在沙發上一起過了一遍方案,結束後又一起離開。”
唐堯笑道:“早上拷東西給你時把病毒帶過去,催你批費用是讓你登錄OA以便讀取賬號密碼,用自己的電腦是把你的注意力引開,以防你突然要用OA時發現端倪,順便把你拖在辦公室,讓你無法自證,操作完後病毒自殺,一切都無跡可尋。”
白天藍苦笑:“責任在我,我太過大意了。而且,風控審批這幾份合同的時候系統會給我流程反饋的,但與我相關的流程一天上百條,除非有問題被駁回的,一般我也不會專門留意。”
孫無慮笑道:“這個很正常,畢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用自責。”
唐堯淡淡道:“從當時的情況來看,基本是王文欣跑不脫,但這畢竟是猜測,而且,她背後的人是誰現在也沒有頭緒,所以,還是得把這批人叫回總部來審一審。”
孫無慮笑道:“嗯,今天太晚了,唐哥趕緊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了!”
唐堯一笑,這點問題算什麽辛苦,他一拍孫無慮手臂:“我先走了,晚上睡個好覺吧,相信明天就會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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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唐堯睡得如何不知道,反正孫無慮和白天藍幾乎沒睡着,天剛亮的時候楊一諾送來當天的報紙,果然上了日報和都市報的頭條,用詞比前一晚更狠,聲勢比前一晚更大,字裏行間都是咄咄逼人,白天藍心潮起伏,愧疚惶恐又擔憂,這場因她而起的風波越來越洶湧,可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算結束。
孫無慮見狀笑道:“已經有了眉目,不出意外的話,今天這事就可以解決,別太擔心,趁這個功夫好好休息。”
白天藍打起精神,一笑點頭,可心又怎麽可能放下來?畢竟昨晚的話只是猜測和推論,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只要沒有蓋棺定論,就随時會有變數,更何況王文欣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這個念頭只一轉就趕緊打住,失了這條線索,要查清楚真相就更加艱難。
兩個人一起吃了早餐,白天藍留在家裏,孫無慮返回公司,沒多久後,王文欣、王寒等人都趕了回來,在會議室坐成一排,面面相觑地等待談話。
談話地點定在孫無慮辦公室,但他本人卻坐在旁邊供訪客就坐的沙發上,并接通了白天藍的電話,以便她遠程聆聽會談內容。
唐堯坐在原本屬于他的辦公椅上,與被詢問的人僅僅一桌之隔,他十數年銷售生涯,在各色人群中摸爬滾打而上位,舉手投足自有一股淩厲的殺伐之威,震懾力十足。
會議室裏的人按照次序,一個個戰戰兢兢輪流去總裁辦公室,名曰會談,實則受審。唐堯一視同仁,對所有人都是類似的招數,一會兒哄騙,一會兒利誘,一會兒套話,一會兒恐吓,把每個人都撥弄得團團轉,有個女生因為多報銷了一張出租車票的緣故心裏有鬼,竟然被吓得當場招供并嚎啕大哭……
終于輪到了王文欣,唐堯二話不說,直接冷冷地問道:“指使你的人是誰?”
王文欣一愣:“唐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問你,是誰,指使你陷害白天藍?”唐堯一擡眸子,眼中兩道精光暴射而出,冷電般直射而來。
王文欣一臉茫然,眼帶疑惑:“我……沒有啊!”
唐堯不覺一凜,原本散漫靠在沙發上的孫無慮也不由得地直了直身子,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答案已經呼之欲出。這王文欣果然拿得夠穩,但也就是因為拿得太穩才露出馬腳,任何一個人突如其來被扣個罪名,都會震驚、委屈、憤怒,而不會像她這麽平靜。
唐堯冷笑兩聲,往椅子上一靠:“你不承認沒關系,上了法庭,有你認的時候。”他提起座機,撥了個內線,“小喬,通知律師,對王文欣提起刑事自訴。”
王文欣驚道:“唐總,你不能冤枉我啊。”
唐堯淡淡道:“安全工程師檢測了小白的電腦,發現裏面有殘留的木馬病毒沒有删除,而這個病毒是跟随你拷給她的文件同時移植到電腦中的,證據确鑿,你不用再狡辯了。”
王文欣聽得冷汗直流,渾身一軟縮到椅子裏,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她激靈靈打個冷戰,不對,要是真的證據确鑿,又何必把這麽多人叫來一同受審?他并沒有證據,他在詐我……她定了定神,偷偷吸了口氣調整狀态。
唐堯見狀,心裏贊一聲好樣的,徐徐說道:“本來嘛,公司上市在即,老板也不想內部員工涉入刑事案件,所以準備私下了結,叫了這麽多人陪你一起來,就是為了掩護你。可你既然不識好歹,那就算了,把你送交警方,正好顯得公司大公無私,絕不包庇,你也不用擔心,因為情夫被辭心懷怨恨,陷害上司并給公司造成巨額損失,這罪名不重,不過就是賠幾億塊錢、坐幾年牢的問題,要不了人命的,不算大事。”
王文欣尚未安定的心神再次被震得四下飛散,聽他提起丁峰的事時大腦已經是一片空白,唐堯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出去吧。”
王文欣驚駭得手足無措:“唐總,我錯了,請給我一次機會,不要把我交給警察。”
唐堯更加不耐煩地揮手,喝道:“出去!”
王文欣紅了眼睛,轉過身去求孫無慮:“孫總,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是……也是別人讓我這麽做的……”
孫無慮冷冷地看着她,一語不發,唐堯敲敲桌子示意她坐回來,但依舊沉着臉,眼神如刀一般剮過來。
王文欣瑟縮着整理情緒,半晌後才低聲說:“丁峰被開之後,去了科信在洛城的辦事處做銷售,是他讓我這麽做的……”
唐堯啪地一拍桌子,厲聲道:“重新說!”
王文欣渾身發抖,顫聲補充道:“真的是丁峰,一開始他只是把優盤給我,讓我想辦法插到白總電腦上去,這個不是什麽難事,我找個機會就能做了,但他又讓我算白總的行程來找時機,我不知道具體怎麽操作,問他他也說不明白,後來,是科信的李書涵來找我,并手把手地教我怎麽做。”
白天藍苦澀一笑,在她聽到丁峰去了科信的時候就隐隐猜到了這一點,但親耳聽到又是另一種的感覺。李書涵,畢竟曾經還算關系不錯的朋友,現在雖然是競争對手,也還時不時地一起出去逛逛街喝喝咖啡,交流一下工作心得。
“她是科信在洛城的銷售負責人,但是業績一直不如白總,她說,再這樣下去,她的飯碗就得丢了,不過在她丢飯碗之前,會先開掉丁峰,丁峰已經被天驕開過一次了,再被科信開掉的話,以後在行業裏就沒法混了啊。”王文欣臉色尴尬,“不過,我覺得李書涵也沒說實話,她其實是有私心。”
她偷看了眼唐堯,見他臉色不善,也不敢賣關子,乖乖地接了下去:“她說以前做業務的時候,遇到難題就會向領導求助,領導多半會來幫她,可自從到了洛城,他領導別說幫忙了,連提點一句都不肯,就因為競争對手是白總。你們沒見她說這話時候那帶恨的眼神,一見就什麽都明白了,她喜歡她領導,但她領導喜歡白總,她就是嫉妒瘋了,咽不下這口氣所以才用這一招。”
唐堯和孫無慮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藏着的驚詫,這麽大的手筆,要只是因為女人之間的争風吃醋,也太不可思議了!
當然最驚詫的還是遠程在線的白天藍。她本來還處在被朋友捅刀的悲傷與失落中,聽到王文欣的後一句話不禁啞然,領導日理萬機,不可能時時刻刻等着為下屬提供幫助,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李書涵也工作了這麽多年,怎麽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至于她領導喜歡自己更是無從說起,一年到頭見面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清,最多通七八個電話,一大半還是她逢年過節主動打去問好的,這是吃的什麽飛醋?
會議室的王文欣說完這些,覺得該交代的也交代完了,便又低下頭去。唐堯笑問:“就這些嗎?不說說李書涵給了你什麽好處?”
王文欣愣了下,垂頭道:“她保證不開除丁峰,而且……給了我一百萬。”
“轉賬賬號給我。”
“不是轉賬,是給的現金,裝在一個旅行箱裏。”
“你們平時怎麽溝通?電話,郵件,短信?”
“全部都是電話,或者見面,她很謹慎。”
唐堯笑道:“沒關系,反正我們可以證明病毒是你種進去的,這就夠了。”
王文欣苦笑道:“唐總,我錯了,我就是為了丁峰,當然……也貪那一百萬……”
“你在說謊。”一直沉默着的孫無慮忽然打斷她,相比于唐堯的銳利,他的眼神要淡然得多,瞧不出什麽情緒,可也正是這種不可測的未知讓王文欣覺得充滿寒意。
她本能地分辨:“這次真的沒有……”
孫無慮靜靜問道:“方亞熙和孟子涵的事,也是你幹的吧?”一句話把電話兩端三個人都驚得一震,“那時白天藍就已經身在局中,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丁峰還沒有被勸退,你和她無冤無仇,李書涵也才到洛城沒幾天,自己尚未站穩,指使你算計她的可能性不大,那麽,是誰讓你那麽幹的?”
王文欣急道:“方亞熙的事,不是我……”
“拍照片的人進了辦公區,要進辦公區有兩種方式,刷工卡或者用應急鑰匙,你是行政主管,鑰匙一直在你那兒。而且,當天你本來在和孟子涵一起加班,只是先行離開了而已,讓我想想,你是得知方亞熙要來,故意離開給他們制造空間,還是離開後恰好撞見方亞熙,又偷偷跟了上來拍照?”
私情案件後,短期沒有查出是誰把照片放出來的,但因為這件事并沒有造成任何嚴重後果,所以他和唐堯也沒怎麽在意,就這麽不了了之,是王文欣和丁峰有私情的事讓他再次想起這件事,兩相印證,她必然就是當初那個居心叵測的拍照者。
王文欣被他們兩個輪番轟炸,早已心力交瘁,她垮着身子,滿臉疲憊:“是我們韓總。方亞熙去過好幾次,我早就發現了,并且彙報給了韓總,但是韓總說銷售們比較強勢,可能會報複我,讓我等等時機,找個人替我背黑鍋,她是我領導,說話我又不敢不聽……”
唐堯問道:“這次的事情,她有參與嗎?”
王文欣頹然搖頭。
唐堯和孫無慮覺得該問的基本都問清楚了,便讓她出去會議室裏繼續等待,她走出來的時候雙腿發軟,臉上淚痕猶在,但沒有人覺得奇怪,畢竟每個走出來的可憐蟲狀态都差不多。
方亞熙的事是韓思菁指使,這個理由是說得通的,而且也在意料之中。但孫無慮還是有一種不安感,鏟除方亞熙等人的确會讓他的戰略布局出問題,給他造成巨大麻煩,可當時的白天藍不過剛剛被提拔上來,他也不曾表現出任何對她的優待,洛城有淩雲峰、霍旭濤這種大銷售在,為什麽偏偏把她算進去?真的只是随便找個人背鍋,而她倒黴自己撞上來?
正沉思間唐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李書涵跟鄭方舟的這幾年沒白跟,手腳挺幹淨的,單是王文欣這個人證怕是不夠,得再想辦法抓抓她的馬腳。”
孫無慮還未答話,白天藍便道:“唐總,我有辦法讓李書涵自己認,如果順利的話……我們甚至可以把科信的力量一舉趕出洛城!”
“說來聽聽。”
“我們和科信正在搶政府一個單子,本來昨天就要招标,但因為……所以延後了,這個項目的關鍵人是姚處,和我們關系還不錯,我可以去打點一下,埋一顆雷進去……”
唐堯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當即拍板:“好,就按你說的辦!”
孫無慮問道:“小白,這裏面有沒有藏着什麽隐患?”
白天藍笑道:“老板放心,對我們沒有任何傷害,最多就是幹不成的問題。”
她放下電話,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心中有一種難言的缺失感。她入行八年,為了賣貨催款,鑽過不少小空子,用過不少小心思,與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周旋時也使過小計謀,可主動設局套對方卻還是第一次。
但現在她自己也身在局中,一身洗不淨的髒水,唯有把這個推她下來的人也拉入陷阱,她才能踩着她走上去。
當天下午,海寧代表天驕集團做出了公開聲明,表示特價合同的事情已經查到是白天藍所為,她目前已經被停職,在總部接受調查,調查清楚後,必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複。
白天藍看着網站新聞,沒有半點心緒波動,只焦急地等着各方進展,第二天,洛城終于傳來消息,姚處覺得天驕最近問題嚴重,不值得信任,所以選擇了科信作為供應商,李書涵已經給手下的銷售開了慶功宴。
白天藍雙掌一拍,迅速恢複了往日的戰意:“戰鬥開始,陛下,末将要重歸戰場了!”
孫無慮平時最愛聽她耍嘴皮子開玩笑,利落又清脆,可愛極了,但今天聽到這句話,心裏卻莫名酸楚,他牽住她的手,低聲道:“我送你回去。”
白天藍笑道:“不用了,你的時間那麽寶貴,半點也不敢浪費。”她心口一熱,撲過來一把抱住他,“放心,我沒事,你說得對,沒什麽過不去的坎。”
兩個人擁抱許久才分開,兵荒馬亂聚少離多,每一次分別都不知道下一次再見是什麽時候,而越是這樣感情就越濃得化不開,但這也沒什麽,因為兩個人都明白,他們要奔赴的是同一段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