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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久別重逢

寇丹威脅白天藍計策失敗,直挺挺跪在那裏,不知該跳還是不該跳,再被人一激,恨恨地想輸人不輸陣,血氣一湧,牙關一咬,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紮入湖裏。

圍觀群衆沒想到他行動如此之快,根本來不及攔阻,只能在口中喊道:“別抱着錢一起跳啊……”

寇丹并不會游泳,一被刺骨的冷水包圍,就止不住地渾身抽搐,手腳并用胡亂撲騰,口中連聲叫道:“快救……嗚,救我……”

幾句救命沒喊完,水已經沒上了腦袋,灌進鼻子耳朵,他更吓得四肢亂舞,可舞得越急就沉得越快,最後卷在漩渦裏只剩下半個額頭。

白天藍本來被重逢的故人震駭得如泥塑木雕,此刻終于在慘呼聲裏醒過神,她也沒想到生在南方長在南方還口口聲聲用跳湖威脅人的寇丹竟然是旱鴨子,口中叫人報警,腳下踢掉高跟鞋,踮起腳尖正欲下跳,胳膊卻被拉住,耳邊有人笑道:“幹什麽呢,輪不到你。”

聲音溫柔又清澈,正是她念茲在茲、無時或忘的孫無慮。

他坐在車裏旁觀半天,又開玩笑激了一句,見寇丹果真跳湖,便哈哈大笑着下車,攔住白天藍後脫了風衣交給她,湧身躍入湖中,游到寇丹身邊,伸手托住他後背,一路仰泳把人拖至岸邊。

白天藍心如鼓動,目不轉視地瞧着,眼見有男士幫着把寇丹拉上來,孫無慮也平安上岸,才終于舒了一口氣。

寇丹臉色青白,雙目緊閉,似乎是暈了過去,群衆七嘴八舌地讨論着是不是要做人工呼吸,有專業點兒的便問是不是要做心肺複蘇。

孫無慮伸手在他人中一探,笑道:“都不用,呼吸雖然略微緩慢,但那是溺水的正常反應,沒什麽大問題。”

“那怎麽還昏迷着?”群衆雖然不專業,但還是有強烈的質疑意識。

“誰知道呢,多半是吓的吧。”孫無慮扶起寇丹上半身,把他臉部轉向地面,另一只手輕重交替地按壓他的脊背,不多久寇丹就哇哇叫着往外吐水。

孫無慮又把他調轉過來扔回地上,在他臉頰輕拍幾下:“清醒了嗎?”

寇丹咳嗽着點頭:“清醒了,多謝你救我啊好漢!”

他疲憊地睜開雙眼,而雙眼也因為蒙了湖水而隐約不清,見到面前的孫無慮竟然以為是鏡子裏自己的倒影,大驚之餘,連擦好幾下眼睛,也終于看清了對方的五官輪廓。

他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又是恨,這不是鏡子裏的我啊,這是國際大導演鏡頭拍攝後交給頂級美圖師修飾過的我啊!

“清醒了就好。”孫無慮見他恢複了神志,忍不住想要逗逗他,“兄弟,你這麽追女孩子怕是不成吧,好歹講究點兒策略。”

寇丹大怒,喝了一肚子湖水,也沒澆滅一肚子的火:“真不是我不講策略,他媽的白天藍軟硬不吃啊!”

“軟硬不吃?”孫無慮徐徐搖頭,“這個世界上沒有軟硬不吃的女人,如果有的話,那一定是你方式不對。”

寇丹呵的一聲,頗為不服:“那你說什麽樣的方式才算對?”

孫無慮笑道:“叫大哥,我教你。”

寇丹面帶疑慮:“如果不管用的話,你叫還我嗎?”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沒有不管用這一說!”

“大哥大哥大哥,真要能成,我叫你祖宗都行!”

孫無慮在他胸口輕拍一記:“瞧着。”站起來,走向白天藍。

**

白天藍單是聽着對話便已心潮澎湃,見他向自己走來,更是驚慌,一步一步不斷後退,連退五六步後,她一個轉身撒腿就跑,高跟鞋一崴又差點跌倒。

孫無慮也不追她,只是笑道:“畏罪潛逃之前,能不能先把衣服還給我,我很冷。”

白天藍一頓,的确,大冷天還下水走一趟,不穿外套肯定要感冒生病,她悻悻回身,手捧風衣往前一伸,等他去拿,結果孫無慮穩如泰山,寸步不移,她無奈之下,只得把剛才跑過的路又一步一步走回來。

風衣送到面前,他還是不接:“謝謝你幫我拿衣服。”

白天藍低眉垂眸,不敢看他一眼,本能地回道:“不客氣。”

孫無慮目光從那枚熟悉的耳釘上滑過,笑道:“身無長物,一文不名,要不,親你一下聊表謝意?”

白天藍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不不,不用了。”

孫無慮也不多說,伸食指輕勾兩下,白天藍一邊拒絕一邊鬼使神差又向他走近一步,兩人咫尺相對,近在眉睫,眸中倒映的影子熟悉得宛如刻畫,歲月裹挾着記憶的橫流肆意洶湧,相守的離別的,甜蜜的痛苦的,快的慢的,甜的苦的,大浪翻滾,泥沙俱下。

電光石火間,他們無法自控地擁吻對方,拼命感受彼此的溫度,仿佛要用這片刻纏綿,補償分別時的所有相思與寂寥。

圍觀群衆盡皆愕然,繼而震天價喝彩叫好,只有寇丹呆若木雞,魂飛天外。

白天藍被驚醒,急忙脫身而出,感覺到他身上冰涼入骨,心中一疼:“是不是很冷?”

“還好。”孫無慮的目光始終落在她眉間,不曾挪開半秒。

“要不,去洗個熱水澡?”她說完這句,又忙不疊地解釋,“我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感冒。”

孫無慮一笑,擡起手準備攬住她的肩,可轉念想起自己全身濕透,當即收回手臂,笑道:“走吧。”

暈頭轉向的寇丹終于吃過味來,歇斯底裏放聲嘶嚎:“狗男女!你們把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你們在我墳頭蹦迪,你們喪心病狂……”

然而并沒有任何人搭理他,他就是個可憐的背景板,連重金雇來的群衆演員都殘忍地倒戈,對他哄然取笑。

**

走進房門,白天藍忙一指鞋架,告訴他拖鞋可以穿,又一指浴室的位置,告訴他洗澡去那裏,緊跟着就惴惴不安地站着,心裏沒命地狂想借口,以便他質問自己為何始亂終棄、不辭而別的時候,能有幾個像樣的理由來應對。

孫無慮根本沒想到她轉着這麽多念頭,他在奇怪為什麽會有男款拖鞋,不過備着以接待異性訪客也說得過去,他沒有糾結此事,只是把鑰匙遞給她:“車還停在湖邊,幫我把後備箱的行李箱拎過來,裏面有可以換的衣服。”

白天藍如逢大赦,能拖一陣是一陣,算賬的事來得越晚越好。

她拿了鑰匙匆匆下樓,把車挪到停車場,又從後備箱取了衣服,幹活的同時還不忘琢磨下一步該怎麽辦,被重逢驚喜沖掉的理智逐步回歸,再次占領高地。

容城行業峰會是全國矚目的大活動,他多半是來出差的,遇到我只是意外,而且他和顧曉萌已經在一起了,我要是再回頭插一腳,好像……有點不太厚道……但老天爺安排我又見到了他,難道不是因為緣分未盡?還要分開,我怎麽舍得……

被兩股背道而馳的想法絞得魄蕩魂搖,她渾渾噩噩地回到房間,打開行李箱,又不知該拿哪件衣服,只得去問他,敲了敲浴室門,卻又糾結着不該怎麽稱呼。

叫老板固然是不對的,她辭職的那一刻起,勞動關系便已結束;叫阿慮也不太合适,太親昵,太不拿自己當外人,她心裏一酸,以前能叫現在不能叫了;叫孫先生倒是可以,但……

最後,她放棄了這個艱難的選擇,不帶任何稱呼,反正家裏就他們兩個,她開口自然是對他說話:“幫你拿哪件衣服出來?”

回答她的是一片水聲。

應該是沒聽見吧,她又用力敲了下門,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水聲結束了,但他依舊沒有回答。

白天藍心中好奇,又問道:“你要換哪件衣服?”

裏面仍是毫無反應。

白天藍三番四次撞上釘子,可久別重逢的喜悅下,想氣也氣不起來,無奈之下只能放棄,準備等他一會兒主動叫她時候再拿,她就不信他敢什麽都不穿地走出來。

**

正欲轉身離開,門鎖噔地一響,一只手伸出來,把她拽了進去。

白天藍身不由己地被拖入浴室,又身不由己被壓向牆角,驚惶之下她一閉眼睛,尖聲大叫:“你幹什麽!”

耳邊聲音冷凝,不帶一絲感情:“睜開眼睛看我!”

“不看,非禮勿視!”肉帛相見,能看到什麽用腳趾頭都能猜到,她實在不敢想象甫一重逢就是這麽激烈的場景。

孫無慮厲聲喝道:“睜開!”

白天藍一抖,一顆心似乎也要跳出嗓子眼,她疑惑又委屈,剛還好好兒的,怎麽忽然就這個态度?惶惶睜眼後,正好撞上他冷厲堅硬的目光,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可怕眼神,她又是一抖,顫聲問:“怎麽了?”

他拉着睡袍前襟,一字一頓地說:“解釋一下。”

白天藍恍然,原來如此。

鞋架的男士拖鞋,浴室裏成套的剃須刀、須後水、牙具,原本挂在壁勾、此刻穿在他身上的男款睡衣……

說出事實,解除誤會?然而這個事實令人啼笑皆非。

将錯就錯,徹底決斷?反正早已一錯到底。

她想起孫太太,想起顧曉萌,想起孫無憂,想起母親,也想起她自己……不過一霎便有千百轉思緒從心頭掠過,刀割般的陣痛之後,她終于狠下心腸,轉過頭去,咬牙道:“我找了新男朋友。”

孫無慮一言不發,只是捏住她下颏,迫使她重新面對自己。四目再次相對的那一刻,她渾身劇震,他投來的根本不是目光,而是尖刀利劍,是銀鈎鐵畫,透過她的瞳孔剖開她的身體,兇狠而殘忍地吸吮她的生命,攫取她的靈魂。

她一把推開他,轉身就走,可下一秒又被按了回去,男女體力差異讓她沒有絲毫反抗機會,只能被迫站上審判席。

就像故事開始的那樣,他掌心覆上她心口:“繼續玩游戲,問一句答一句,不要說謊。當然,願不願意,取決于你。”

他說着就笑了,可那抹微笑裏盡是涼意。

白天藍想起初定情意那個晚上,相似的場景,相似的言語,可當初的悸動與旖旎卻已不複,只剩下滿腔酸澀與苦楚,她點點頭,迎上他的眼神,同樣的開始就該有同樣的結束。

孫無慮見她這麽配合,倒有些意外,笑道:“很好。多久了?”

“什麽?”

“新人。”

“半年。”

“做什麽的?”

“咨詢。”

“經常來?”

“偶爾。”

“偶爾是什麽頻率?”

“一周兩到三次。”

……

随着她的回答,孫無慮眼中的怒氣也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重的哀郁與悲涼,抹不去化不開,最後,他終于松了手,頹然靠上洗手臺,眼神飄渺空洞,唯餘一片蒼茫。

他就這麽慘淡又凄楚地看了她一眼,白天藍頓覺有萬箭攢心而過,強烈的情緒翻滾在胸口,愛與痛此起彼伏地迸發,豁出去了,顧不得了,什麽都不重要了,她只想抱住他,親吻他,告訴他分別以來無時或忘、從未淡去的愛。

“阿慮……”在跌宕與煎熬中久違的兩個字終于脫口而出,他卻放聲大笑,她怔怔愣住,千言萬語再不知該如何開口。

孫無慮目光中的憤怒、冷厲、哀郁、悲涼一掃而空,此刻看起來一如往日般深湛隽永,外帶着幾縷狡黠,他拿着個東西在她面前輕輕一晃,笑着說:“半年二十六個周,一周兩三次,折中算的話,他來過六十五次。就這,睡衣吊牌還得等到我來摘,你新找這男人,怕不是個二百五吧?”

說完這句,把吊牌往垃圾簍一扔,伸手在白天藍臉頰摸了一把,哈哈大笑着走出浴室。

白天藍出竅的魂魄尚未歸來,在心旌神搖裏眼睜睜看着他優哉游哉地給自己倒水,又優哉游哉地坐去沙發,許久許久終于反應到是西洋鏡被拆穿,霎時間狂喜、憤怒、委屈、心酸各種念頭狂湧而來,她再也克制不住,哇的一聲,頓足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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