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請放過我
就在白天藍以為寇丹已經轉移興趣并因此而長舒一口氣的時候,他一個午夜電話打來。
白天藍從睡夢中驚醒,見是很久未聯系的他,以為有什麽急事,便按了接聽,可剛一接通便聽到那邊可憐巴巴地哀求:“小白姐姐,從了我吧。”
白天藍渾身癱軟倒在床上,噩夢又回來了。
“你不答應我就跳樓!我現在已經在天臺了,你能聽到夜風的聲音嗎?永別了,我的愛人!”
白天藍倏地彈起身:“別別別,有話好說,凡事都可以商量嘛,你先下來好不好呀?”
“你先答應我!”
“這……答應你也不是不行,以後都可以聊啊,你趕緊下來。”
“不答應就不下來!”
白天藍咬牙掙紮,許久後終于還是沒答應,她改變策略,先套他的地址:“你現在在哪裏,我去找你,我們當面聊這個話題,怎麽樣?”
寇丹這回不胡攪蠻纏了,爽快地報出了地址,而且詳細到了哪條路哪個小區哪號樓的天臺的哪個角落。
白天藍聽得渾身冷汗,這還真在天臺上。甫一挂斷她就打電話報警,把事情簡要說了一遍,緊跟着快速穿了衣服,奔往他說的那個地方。
她到達時警察也正好趕到,兩個民警在下面布置氣墊床,另外幾個民警和她一起前往天臺,果然見寇丹坐在天臺角落,面前鋪着張地席,四周豎立着淡粉紅燭,中央擺滿香槟甜點,在燭光下顯得爛漫而絢麗。
白天藍與幾個民警面面相觑,這是跳樓前搞個燭光晚餐當告別儀式?
寇丹一臉驚愕:“小白姐姐,我只是讓你來和我一起看流星雨,你叫警察幹嗎?”
“……”
民警總算摸清楚了狀況,見他安然無恙也不準備自殺,都松了口氣,可大冷天半夜為這種破事緊急出警,心裏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
本着為人民服務的原則,他們也沒動怒,只是委婉地對當事人進行批評教育:“小情侶搞對象玩玩浪漫是可以的,但不要随意浪費警力嘛,畢竟還有更需要的百姓在等着我們幫助。”
白天藍只覺臉都丢到了地球外,從錢包取出幾百塊錢塞給他們,陪笑道:“他年紀小,不懂事,給各位添麻煩了,大冷天的,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不用不用,這本就是我們的工作,沒出什麽事就好,下次注意點。”為首的民警堅定拒絕,又叮囑了幾句,然後帶領其他人離開。
白天藍把他們送下去,然後回過身,萬般無奈地看着寇丹:“我先走了,鬧夠了就下去吧。”
寇丹一腳搭上防護欄,威脅道:“你前腳走,我後腳跳,說話算話。”
白天藍心裏兩股念頭激烈交戰,一個說随他去吧愛咋咋地,一個說忍一忍吧好歹是條人命……
許久後前一個微占上風,她狠狠一跺腳,往後連退幾步,正準備轉身下樓,卻見寇丹快速攀上防護欄,另一條腿馬上就要躍出去,她急忙妥協,叫道:“好了別跳,我不走!”
寇丹整個人坐在防護欄上,兩條腿懸在外面蕩啊蕩,轉過頭用一雙小狗般水汪汪的眼睛看她:“不騙我?”
白天藍不答,只是走過來往地席前一坐,開了瓶香槟連灌好幾口。
她的憤怒早已如驚濤駭浪風卷雲湧,幾乎是用盡了一生的耐心和韌勁才強行克制住,就只為了不鬧出人命——雖然這個人本身令人厭惡至極,但生命是無價的,寇總是無辜的,小區的保安是無辜的,物業和開發商是無辜的……
所有人都是無辜的,只有我他媽是活該!我自找的!我豬油蒙了心!我為了多看他幾眼多聽他說幾句話而答應他出來吃飯,我自作自受自食其果,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怪得了誰呢?
寇丹略施小計,效果卓著,開心無比,他笑嘻嘻坐過來,見她兇猛地灌酒,忙拆開甜點給她,笑道:“別着急喝酒嘛,吃點泡芙。”
白天藍冷冷看着他,縱然五官還過得去,氣質卻浮誇油滑俗不可耐,二十多歲了整天不務正業無所事事,除了吃喝玩樂就是想各種下三濫的手段泡女孩,別說低配版孫無慮,乞丐版孫無慮都不會是這幅德行!她愈來愈疑惑,我當初是瞎到什麽程度,才會産生那種誤會?
寇丹見她滿臉冷漠,心下不難過也不生氣,反而更是放低了姿态,溫柔地賠笑解釋:“我聽說今天會有獅子座流星雨,是三十三年一遇的流量高峰,幾乎是一顆接一顆地滑過,號稱流星雨之王,好看極了!我擔心你不跟我看,就想個辦法哄你來,你不要生氣嘛。”
白天藍翻個白眼,懶得理他,繼續自顧自地灌酒。她恰好接到個新項目,連續好幾個晚上只睡三四個小時,好不容易有個周末能好好歇息一下,還在淩晨遭遇跳樓恐吓,結果只是為了看什麽鬼流星雨,她心裏早已罵了幾萬句粗話,只是為了不刺激得他當真跳樓——當然也顧念着自己職業女性的優雅形象,強忍着沒有出口而已。
寇丹見她還是不搭理自己,一笑奪過她手中酒瓶,拉起她的手就往自己臉上扇,口中笑道:“那你打我吧,打我消消氣兒。”
白天藍猝不及防下,竟真被握着手扇了他一巴掌,聲音清脆可聞,她怒氣登消,又有點過意不去,一把奪回自己的手,認命道:“好了好了,不生氣了。”她認了,這輩子就是被人威脅跳樓的命!
既來之則安之,她的适應能力一向極強,大不了就是浪費半晚上明天再補覺的事兒,她也不再折磨自己,沒去搶香槟,而是随手拈起一塊泡芙塞到嘴裏。
寇丹這才放心,忽而手機鬧鈴大作,他一指東北方向,興奮地大叫:“時間到了,快看!”
白天藍也随之擡頭,一眼便望見大熊座與小熊座,以及兩星座交織而形成的北鬥星陣,她想起與孫無慮并靠車裏數星座的日子,想起他講的劉伯溫按照天文星象設計建造的中國第一古村,想起他講的天文學對建築學的影響,想起他清澈如泉水流淌的聲音講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音節……
回憶讓她一顆空寂的心被溫馨填滿,可轉瞬就是無限的失落與悲涼,她忽然覺得了無生趣,就仿佛肉體還存在但靈魂卻已經謝幕——那段失去的歲月是她一生中最絢爛的時光,是她生命的全部念想,在那之前,寡淡如水,在那之後,萬念俱灰。
寇丹無暇顧及白天藍的情緒如何,只是瞪着眼睛看天空,靜靜等待流星雨之王。可目不轉睛盯到眼睛發疼,別說流星雨,夜空連一根鳥毛都沒飛過,他沒了耐性,抱怨道:“怎麽回事呢,半天一個流星都沒有?”
白天藍對流星沒什麽興趣,聳聳肩表示自己無所謂,但很快又因為淩晨蕭瑟的寒風而打了個冷顫,她用商量的口氣問:“既然沒有流星雨,我是不是可以回去睡覺了?你是不是也不用跳樓了?要不咱們下去吧,天臺怪冷的。”
寇丹不理她,也不知是打電話給誰,噼裏啪啦一通質問後,怒氣沖沖地挂斷電話,耷拉個臉悶悶道:“我朋友說,專家預測失誤,今天沒流星雨了,呸!什麽狗屁專家!”
白天藍如逢大赦,站起來伸個懶腰,困意再次襲來:“那我先走了。”
寇丹剛蹲下開始吹蠟燭,聽了這話忙道:“我送你。”
“別別別,你剛才也喝酒了,我打車就行。”白天藍不等他答應就轉身離開,耳邊只聽到一句充滿不甘的“那再見”,心裏忙不疊地祈禱,再什麽見,再也不見才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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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寇丹發了一條近千字的長信息向她道歉,深刻反省自己的冒失和沖動,并保證下次絕不會再發生該類事件。
白天藍補足了睡眠養足了精神,也沒了半夜被驚醒的怒氣,加上這條信息的确寫得文辭優美感情真摯——多半是找市場部文案代筆的,她對他的抗拒總算稍有緩解,但她腦子極為清醒,深知只要給點甜頭,勢必後患無窮,因此,還是不敢有絲毫懈怠,沉思許久,終于回了條信息:
昨晚的事不必道歉,但今後工作之外請勿聯系,請留給我充分的時間和男朋友相處,萬謝!
寇丹當即打來電話,質問道:“你談男朋友了?”
白天藍反問道:“怎麽,我沒這權利?”
寇丹笑道:“我不信,除非你讓我見見。”
啊喲這還不到黃河心不死,白天藍決定成全他:“行吧,明天晚上七點來我家,我們請你吃飯。”
寇丹一怔,他本以為白天藍只是随便找個幌子來拒絕他,可看這幹脆利落的架勢,似乎竟然是真的。他愣了好久,賭氣道:“我不去!”
話是這麽說,白天藍還是去超市買了男款拖鞋、睡衣、剃須刀、牙具等物品,一一擺置到位,又打電話給鄭方舟:“師兄,你還在不在容城?”
鄭方舟淡淡道:“有事說事。”
白天藍萬般無奈地把寇丹的事說了一遍,最後肯陳自己艱難的處境,申請江湖救急,畢竟東華一脈,同氣連枝。
鄭方舟聽了原委,好氣又好笑,他覺得白天藍自從不在他手下之後,就淨出奇事:“小師妹,你怎麽總招惹小孩子,還不是老板就是客戶?我教的東西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白天藍垮着臉說:“能不能幫完忙再罵?而且我明明很注意分寸的。可能大家覺得我是個溫柔成熟會照顧人的好姐姐吧。”
鄭方舟覺得心累,誰這麽認為啊,這眼神也差得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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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出息的寇丹自食其言,,準時到訪,開門的是一位身材颀長的男士,斯文有禮又英姿逼人,他淡淡掃一眼寇丹,一雙秀目精光四射,寇丹渾身一凜,不由得低下頭去。
鄭方舟很快給他下了論斷,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他把門敞得更開,微笑道:“寇先生,請進。”
寇丹神色黯然,原來小白姐姐喜歡這種精英款,難怪她不要我。進來時看到鞋架上的男款拖鞋,心裏更不是滋味。
白天藍随便打了個招呼,就以做飯的名義躲去廚房,一來是因為不想搭理寇丹,二來跟鄭方舟以情侶身份出現也太尴尬,她本來不願意找他,可擔心随便找個男人震懾不住寇丹,想來想去只能請他出馬。
鄭方舟坐在沙發上,一邊用臨時添置的功夫茶具泡茶,一邊給寇丹講他和白天藍的故事。講他怎麽從無數大學生裏挑中了她,怎麽手把手地教她做市場調研,做客戶回訪,講他怎麽把她一步步領入職場,帶向社會,怎麽看着她從一個青春稚嫩的小女孩,長成現在優雅幹練的大姑娘……
他把相識十年的點滴娓娓道來,沒有半句虛言,提都沒提他們是戀人關系,可在寇丹聽來,卻覺得這兩個人幾成一體密不可分,他又驚又怒又難過,見到對方的幹練與風度又自慚形穢,只能不斷喝茶來消解,喝多了又跑廁所,一見裏面的情侶牙具、剃須刀和男款睡袍,心更如被紮了一刀般,難受得差點沒哭出來。
在洗手間自傷自憐、自怨自艾了大半天,他終于認清現實,決定放手,出來後拉着臉垂着眼,恹恹地說:“我以後不纏白姐姐了,你要對她好,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鄭方舟莞爾一笑:“放心,她是我一生最珍視的人。”
寇丹眼睛發酸,轉身大步離開。
鄭方舟關了門,去廚房一看,案幾空空,不禁笑問:“你做的飯呢?”
白天藍攤手:“家裏食材都沒有,就兩盒方便面,能做成什麽飯?走吧,咱們去外面吃。”
“那就煮個泡面吧,随便填填肚子。”
“這……也不行,家裏沒鍋,不能煮只能泡。”
鄭方舟拉開冰箱門,裏面孤零零地擺着塊小蛋糕,他搖頭感嘆:“孩子啊,這麽多年了還這麽過日子?”
白天藍嘿嘿一笑:“這不挺好的嗎?”
“走,出去吃飯。”
兩人在附近找了家粵菜館,随便點了幾道,白天藍親自給他添茶夾菜,笑呵呵地感謝他出手相助。
吃完飯,鄭方舟送白天藍回來,在她解開安全帶即将下車的時候,忽然說道:“我其實很早就回了江城。”
白天藍啊的一聲:“那你告訴我就行了啊,怎麽還專門……”
鄭方舟做個打住的手勢,淡淡道:“已經發生的都是沉沒成本,不提。江城那邊有個重要的改制項目,我明天就得回去,你呢,跟不跟我走?”
白天藍一頓,澀然搖頭:“我不回江城。”
鄭方舟點點頭,又深深看她一眼:“岳城呢?”
白天藍心跳一緊,片刻後笑了:“也不去,這兒挺好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人間仙境一樣。”
“這樣最好。”鄭方舟不再多說,側身過來輕輕給了她一個擁抱,“照顧好自己,有機會再見。”
白天藍聽出了鄭方舟的話外音,無線被收購這幾年來,他基本已經完成了秋東儒的夢想,幫科信實現了北進戰略,做完這個改制項目,大概就會撤出北區常駐岳城總部了吧。天驕成功上市後,淩雲峰等人也徹底在南方紮根,把科信南區原本的渠道網絡沖得七零八落,北天驕、南科信的分區壟斷局勢早已不複,現今兩家勢力已如犬牙交錯,但凡行業裏的大項目,勢必會遇上并打得難舍難分,這次鄭方舟竟然親自出馬,想來這個項目極為重要,不知道天驕那邊挑大梁的是誰?方亞熙嗎?
她情不自禁地站在天驕的立場上去想如何應對,許久後才啞然失笑,方亞熙、蔣文欽幾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退一萬步說還有唐堯坐鎮,自己這是操的什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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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方舟幫了白天藍一個大忙,寇丹真以為他們是一對,黯然銷魂地決定放手。
白天藍當時見他完全沒了往日活潑開朗的模樣,心裏微覺抱歉,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輕松。
可惜,她還是輕松得太早。
一個月後的冬至,寇丹打來電話,氣勢洶洶地興師問罪,質問她為何捏造事實欺騙于他?他去小區問過她鄰居好幾次,除了那一天之外,從沒見過男人再來她家,而且也問過她同事,沒有一個人聽說她有男朋友,連公司福利電影票都只要一張。
白天藍忍無可忍,再也顧不得任何體面:“我為什麽騙你你心裏沒數?不是被你逼急了我會出此下策?你到底喜歡我哪裏,說出來,我改!”
寇丹笑嘻嘻地說:“我喜歡你長得漂亮,你難道準備毀容?我喜歡你是女的,你難道準備變性?”
“我可去你媽的!”白天藍成年後第一次罵粗話,“實話說,你喜歡我什麽都沒用,因為我半點半點都不喜歡你!”
寇丹忙道:“那你喜歡什麽,我可以改可以學啊!”
“我喜歡工作喜歡錢,所以,別打擾我上班賺錢了!”
白天藍惡狠狠地挂斷電話,把這個帶給她無盡煩擾的號碼拉入黑名單,得罪客戶嘛,大不了就是被領導批評甚至卷包袱走人,她一身本事到哪裏都餓不死,怕誰來着?再說,她就不信公司會為了這種破事而辭退一個業績優異的員工。
她做好了最壞打算,反而更加坦然,什麽也不多想,做好手頭工作就下班回家。出租車和往常一樣,在小區前面的公園門口停靠,她下了車,沿着公園湖往住處走,只見前面人群湧動,可能是社區裏的冬至節日活動。
她對這些沒興趣,正準備繞過去,人群卻猛然向兩邊分開,把她圍住中間,一個人抱着一大捧花向她走來,正是寇丹。
白天藍心如止水,波瀾不驚,目不斜視地擦肩過去繼續走。
寇丹快步追上來,往她面前撲通一跪:“你要的工作你要的錢我都能給你,那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白天藍這才看清楚那捧花是粉紅色的一百塊人民幣卷成的,花心處還插了一張銀行卡,她一言不發,足不停步,把他當個垃圾桶一樣繞開。
寇丹這回沒追上來,只是重施故技,叫道:“你不答應我就跳湖!”
圍觀群衆都拿了好處,轟然起哄,紛紛喊着答應他。
白天藍頭也不回,冷冷道:“說話算話,不跳是狗!”
寇丹怔住,熱心觀衆冷卻,深冬寒夜只剩下高跟鞋落在青石板上的噠噠聲,驀地一聲輕笑響起:“不是說跳湖嗎,跳是不跳呢?”
白天藍如遭雷擊,渾身僵直,再也挪不動半步。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們,本書全文已上線,指路wb,着急看後續可以過去看(後續還有九萬字左右),不着急的話就等這邊的更新吧,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