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短兵相接
盡管孫無慮說東冶失守是好事,白天藍心裏依舊不是滋味,她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銷售奪單,一向有勝有負,被競争對手拿下項目是很正常的事,她不是沒丢過單子,也并非輸不起,但她恨自己在緊要關頭掉鏈子,孫無慮在那邊跟人生死相搏,她幫不上什麽大忙,現在連自己的戰線都大潰退,有那麽一刻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捧一抔水撲在臉上,任涼意從眼睛唇間一滴滴滲入身體,腦中的沮喪也慢慢淡去,她開始仔細剖析整個環節,尋找問題。
思考讓她變得無比冷靜,很快就把所有思路理得異常清楚。
她打了個電話給鄭方舟,笑道:“師兄,方便嗎?有個問題,想請你指教。”
鄭方舟淡淡道:“說。”
“一開始制定産地限制的條款,讓我只把目光放到那些技術不錯但名氣不大的小型國外廠商身上,畢竟那些技術頂尖、聲名赫赫的巨頭企業不可能被引進到國內注冊商标,所以,我根本就沒有考慮這條路。秋小姐表面上在和我做同樣的事情,但其實只是疑兵之計,你根據實際需求,私下去與那些巨頭接洽談判,合作出來的解決方案質量當然也更高。最後,客戶廢除産地限制的條款,等于把項目送到你們面前。”
“不錯。”
白天藍心裏一片黯然:“這就是你說的對我退避三舍?”
鄭方舟微笑道:“師妹,如果你好好讀過《左傳》,就會明白退避三舍本來就是一個局,只是成語演化到後來被曲解了而已。”
白天藍苦笑:“所以,從我們在東冶見面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在設局套我?”
“這回你錯了,從我知道你回江城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從我回江城,你就知道我會來做東冶這個項目?”
“讓你閑在家裏你是呆不住的,出來工作又有什麽地方比天驕更合适?天驕其他适合你的崗位上面都有人,恰好方亞熙在東冶又沒什麽進展,如果我是唐堯,我也會派你主導日出計劃。”
白天藍長嘆一口氣,自嘲笑道:“你對付我,還真是手到擒來。”
鄭方舟也笑了:“別洩氣,世上沒有讓人跌倒就爬不起來的跟頭,游戲還在繼續,好好玩下去。”
白天藍笑道:“謝謝你的鼓勵,我會的。”
挂斷電話,她又開始重新紮入項目的每一個流程去尋找破綻,連客戶的條款限制都可以左右,要說沒有貓膩誰都不會相信,可鄭方舟到底有多大的神通,能對客戶的決策産生這麽大的影響?
她打電話給李春枝,約他一起吃飯,李春枝一坐下就感嘆:“你們啊,打得太厲害了!不過股民們高興,趁着股價被炒高,賺錢的人不少,現在還有人争先恐後地往上湧,停牌了買不到急得上火。”
白天藍心裏為停牌前湧進來的最後一批人點了根蠟燭,口中笑道:“資本家圈地跑馬的事兒,我這個打工妹管不着,就想踏實做好本職工作,沒想到你們給我當頭一棒。”
李春枝打趣道:“孫太太在我面前說自己是打工妹,肯定是故意想把我氣吐血。我才是真正的打工仔,做不了資本的主,連能做主的本職工作,也要時不時被人插一腳。”
白天藍聽他漸入正題,微微一笑,靜待下文。
可李春枝拿捏着分寸,卻沒有再說更多,只是致歉道:“取消産地限制條款的事,是上面的緊急決定,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沒來得及提前知會你,挺不好意思的。”
白天藍笑道:“正常嘛,賴董他們的高度咱們達不到,自然也不知道人家怎麽想。不過我很奇怪,突然做這麽大的決策變更,總得有個說法吧。”
“賴董不管這些,是王董說,系統實在太落後,嚴重影響業務開展,改制迫在眉睫,而且要絕對保證系統的穩定性和先進性。”李春枝講了一遍官方說辭,又笑道,“你們主要是股權大戰打得太慘烈,前途未蔔,讓人沒有安全感啊。”
白天藍無奈道:“野蠻人觊觎天驕,我們也沒辦法啊,不過領導們有這種擔憂很正常,可以理解。”
兩個人吃着飯,随便拉扯了幾句後,各回各家。
白天藍明白了個大概,董事長賴永清年近六十,即将退休,作為接班人的副董事長王建英風頭正盛,科信就是攻略他拿到了關鍵性的一票,所以能夠快速奪下城池。
她跟王建英也打過不少交道,這位男士肅重端凝,不怒自威,看着不偏不倚,鐵面無私,難道真的只是因為覺得天驕泥菩薩過河,所以選擇科信?可就算這樣,也沒必要這麽快啓動招标,東冶的系統爛了這麽些年,一直都是老牛拉破車,怎麽突然就嚴重影響業務了?
她越想越不對勁,帶着一肚子疑惑打電話給楊一諾,讓他找人摸一摸王建英的深淺,更重要的是仔細研究一下鄭方舟近來的動态。
回來時孫無慮已經在家,見面就給她一個滿滿的擁抱。白天藍淡去的愧疚和難過又泛上來:“我把要送你的聘禮弄丢了。”
孫無慮笑道:“丢了就丢了呗,多大點事,明天太陽照樣會升起。”
白天藍不想他在外面心力交瘁後回家還要費工夫安慰自己,她立刻打疊精神,調動起渾身的積極情緒:“現在項目不用跟了,我正好全身心去主導市場口,咱們加緊對付顧雲山。”
孫無慮望着她笑:“這就對嘛,接下來你是主将了,得挑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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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無慮、何亞平、唐堯、白天藍聚在一起,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會,敲定進攻方案後,開始分頭行動,并随時利用電話會議溝通進展。
白天藍根據整體戰略,調整了之前的公關策劃,部署給各個執行人員。
于是,在停牌一周後,天驕集團再次被網絡論壇送上風口浪尖,內部員工匿名爆出公司正在進行大裁員,并附上內網搜索截圖,幾乎所有拿過銷售冠軍的金牌大銷售,如方亞熙、蔣文欽、白天藍等都查無此人,一夜之間,全部辭退。
緊跟着是鋪天蓋地的媒體新聞稿,用各種奪人眼球的标題來報道這次事件,“野蠻人不會有明天”、“金城與天驕:綁在一起死”、“本市最大兩家企業,即将同歸于盡”、“故意放棄十億訂單,只求玉石俱焚”……
白天藍随便用引擎搜了一下,眼見已經實現了網絡霸屏,就把執行跟進和效果分析的工作交給田楓,自己繼續去聯系財經類的垂直自媒體大師。
田楓翻着每一篇新聞,記錄其來源、曝光量和互動數據,在滿屏兩敗俱傷的威吓類報道中,驀地冒出一篇桃色新聞來,“揭秘孫顧大戰內幕:少年CEO被逼婚,寧失江山不負美人”,她一目十行地掃完正文,哈哈笑着發給白天藍。
那文章裏面稱呼白天藍為“白某”,并把這個白某描述為清純可人、善良嬌羞的完美白蓮花,把“顧某”描述為逼人入贅、棒打鴛鴦的惡毒土地主……
作為幕後主策劃的白天藍一頭霧水,這個寫作方向可不是她授意的啊。更令她啼笑皆非的是,這篇不知道哪個好事者寫的八卦稿,反而轉載率最高、曝光量最大,很快成為網友茶餘飯後的談資笑料。
顧雲山自然知道是公關戰,所以根本沒有當回事。白天藍也不指望這點眼藥水能刺激到他,她在一家著名的咨詢公司請了位專門研究房地産行業的資深顧問,向他讨教行業規則和運作模式,以圖找到金城地産的漏洞所在,同時,按照原計劃抛出了第二招。
在各大論壇爆出天驕裁員內幕的網友,緊跟着曬出了解約合同,合同裏顯示,公司支付巨額賠償金,并約定永不返聘。
顧雲山總算明白孫無慮是玩真的,辭退業務骨幹,支付賠償金,把公賬折騰個幹淨,而拒不返聘則是切他的後路。因為,不能返聘這批業務精熟的老員工就只能重新招聘,而新人需要漫長的培養期和巨大的培訓成本,短期內根本無法重整旗鼓,好小子,你夠狠!
他看着秘書整理的輿情彙報,冷冷地想,我倒要看看你能狠到什麽時候。
白天藍聘請的財經類專業媒體終于派上用場,關于這次惡意收購的深度文章層出不窮,有人探讨市場運作的規範化方向,有人探讨天驕集團今後的何去何從,有人推理此次金融大戰的幕後推手,角度不同,思路不同,但有一點卻是大家都認可的:僵持下去,只有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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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無慮這個中控臺穩坐家中,一邊與公司的唐堯協調如何實施焦土策略,一邊與身邊的白天藍商量如何制造輿論影響,需要出門也是墨鏡口罩全副武裝,座駕也用最初白天藍買的豐田,媒體根本找不到他的人,他反而經常站在陽臺上,居高臨下,看馬路對面的辦公樓門口被記者們圍得水洩不通,堵何亞平、堵唐堯、堵王夢雲、堵田楓。
而這幾個被堵的人,全部都面帶十二分無奈地澄清解釋,說公司運營正常,一切順利,說顧家要入股分享發展紅利也正常,不存在惡意收購一說,更不存在大幅裁員的事,最後都不忘懇請大家保持理性,不要相信某些居心叵測的人所制造的謠言。
居心叵測的謠言制造者白天藍按照既定規劃,又制造了一波謠言。網絡上不斷有自稱合作夥伴的人爆出,天驕集團無故撕毀合同,拒絕交付解決方案,幾年前交付的項目也停止了運營維護,對公司的業務開展産生了極其嚴重的惡劣影響,公司已經決定把天驕從供應商名單中拉黑,永不再向其采購任何産品和服務。
叫停所有交付,斬斷現金流入,而這是一個公司命脈所在。顧雲山有點坐不住了,他決不允許孫無慮真的把天驕變成一片焦土,因為他的貸款利息需要付,本金需要還,上游供應商和下游的建築商也都欠着款,他得留着值錢的天驕來補窟窿。
很快,他就聯合同盟的兩家投資公司,以持半數股份的股東名義,強烈譴責現任管理層為了一己私欲肆意損害股東利益的荒唐行為,并再次要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迅速改組管理架構,換一批更負責的職業經理人經營公司,為廣大股東服務。
本來就被各種“同歸于盡”新聞吓得心驚膽戰的散戶們看到這則公告後,終于相信了現在的管理層是想綁着他們和顧家一起死,可股票停牌,想逃都逃不掉,只能個個帶着傾家蕩産的恐懼,跳着腳罵孫無慮祖宗十八代。
孫無慮仍舊沒有出面,記者也仍舊找不着他,反倒是何亞平立刻做出回應,他表示顧雲山的要求合情合理,臨時股東大會就定在兩個月後召開,同時,嚴正申明管理層所有經營手段都合規合法,不容許污蔑,罷了厲聲斥責野蠻人栽贓陷害、不擇手段。
他作風剛硬,一臉正氣,又因為對顧家的極度不滿而發自內心的義憤填膺,具有純天然的煽動性,剛剛跳着腳罵孫無慮祖宗十八代的散戶們又回過頭去罵顧雲山。
白天藍統籌的媒體口和何亞平的回應保持了統一口徑,對顧雲山倒打一耙,譴責他為了達成惡意收購的目的,昧着良心收買媒體,在網上肆意造謠诽謗興風作浪,給現在的管理層潑髒水。
這波充滿委屈和憤怒的發聲後,她停止了對天驕的自毀,反而把槍頭對準了顧家。房地産行業一向拖上欠下,顧雲山的短平快式發展戰略讓金城飛速崛起,但也讓他的資金鏈繃得更緊,從這方面下手絕不會有錯。
因此,在何亞平公開斥責野蠻人的三天後,顧家為了吞下天驕而資金鏈斷裂的事也被曝光,有人說顧家以前五證不全賣的幾個盤因為缺錢而無限期推後動工期,提前付了錢的業主被攪成一鍋沸水,網上線下高喊着維權,要退首付,要補利息,金城地産辦公樓門口每天都被舉着橫幅的業主圍得風雨不透,這轟轟烈烈的維權,又被各路網媒無限制地放大,惡劣影響漫天席地鋪開來。
這一招幾近無賴,顧雲山再也沒了任何風度,壓抑着怒氣給孫無慮打電話:“好侄子,用這種手段,可有點不太體面。”
孫無慮淡淡道:“好叔叔,你侄子在跟你拼命,還要什麽體面?”
剛挂斷,顧曉萌的電話又打了進來,比起顧雲山的強作淡定,她明顯要激動得多:“孫無慮,你哪怕犧牲天驕,也要跟我同歸于盡是吧?”
孫無慮淡淡道:“不是跟你,是跟你父親。”說完再次挂斷,他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從顧氏父女的态度就可以看出,白天藍的工作卓有成效。
在業主維權的同時,承包商、設計院、建材公司等被欠款的相關單位也忐忑不安,只怕顧家破産,導致自己顆粒無收,一個個不約而同前來催款,唯恐那僅剩的糧食被其他人搶先收割。
顧雲山自己還一屁股債呢,哪裏來的錢?他或好言相勸,或外出躲避,這種态度更加劇了對方的恐慌。設計公司也就罷了,建築承包商卻有的是辦法,他們找了許多農民工,用比業主維權更壯闊十倍的聲勢來讨債,顧雲山被逼得連續幾天都沒敢來公司。
結果,這些債主竟找到了他住的攬月居,在道路兩旁、小區門口拉着橫幅靜坐示威。這地方只有別墅和洋房,住的都是當地大有臉面的人物,要麽富豪,要麽高官,要麽名流,顧雲山這一回是把面子裏子全部丢了個幹淨。
助理問是否需要報警,顧雲山苦笑,還想把臉丢到公安系統去啊,他按按太陽xue,沉聲吩咐:“示威不違法,不必報警。去找保安,多給點錢打發了吧。”
一向溫文爾雅的他想起孫無慮,忍不住口出惡言,罵了句“小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