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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善惡到頭

白天藍至此終于明白,她那位好師兄鄭方舟,才是真正的任我行。

正面交鋒中,他是科信的銷售負責人,因為東冶集團的項目而與天驕進行拉鋸戰,暗地裏,他借着秋紅葉的財力,策劃了這場惡意收購,并煽動顧曉萌、劉宏宇為先鋒,還把初出茅廬的宋彥寧擺上臺來掩人耳目。銷售與收購雙管齊下,互為輔助,并可以随時切換主戰場,若真能成功,那當然是轟動全國、彪炳商業史冊的教科書般經典案例,如今他在這緊要關頭自行招供,那是寧願除了行賄之外再背上操縱證券市場的罪名,也要把剛緩過一口氣的天驕推入深淵。

孫無慮正準備去美國洽談一個人工智能的合作項目,因為這事不得不中斷行程,他緊急啓動總裁室會議,商量應對方案。

海寧緘口不言,韓思菁卻主動問道:“孫總,要不我辭職吧?”

孫無慮淡淡道:“到了這一步,辭不辭職,已經沒什麽分別了。”

厲晟忙道:“不,孫總,還是有分別的。讓他們兩個辭職,解除與公司的勞動關系,我們才能正面回應,而不用擔心被人抓到把柄。”

白天藍自忖,在事情被揭露後辭職,無論怎麽回應都會被抓辮子,區別只在于對方給扣個什麽罪名而已,可她暫時也沒有更好的方案,便打住了不說,況且遇到這種事,也必須得給個正面回應。

嫉惡如仇的何亞平早就對海寧、韓思菁忍無可忍,沒等孫無慮開口便拿了主意:“就這麽辦,小薛你馬上給他們兩個辦離職手續,小厲最晚明天發通告。”

孫無慮見他做了主,也就沒再多說。

薛彥钊很快就給海寧、韓思菁辦完了後續,第二天,厲晟大張旗鼓地召開新聞發布會,鄭重聲明:公司現有管理層絕無任何違反《證券法》的行為,對內幕交易等傷害股東利益的行為絕不姑息,同時,保留追究造謠者的所有權利。

可官方堂堂正正的聲明,遠遠不及謠言傳得快,那些聽到了這份聲明的人,也認為管理層是被逼無奈假撇清,秋紅葉更是抓住了時間差的漏洞,指控天驕臨時辭退海、韓二人是欲蓋彌彰,更證明了整個總裁室都朋比為奸、沆瀣一氣,這個輿論風向毫無疑問讓剛剛變紅的股價走勢重新飄綠。

東冶集團內部支持科信的勢力也卷土重來,他們覺得天驕集團高管們用心險惡,管理亂成一鍋粥,實在無法信任,絕不能引為供應商,而科信鄭方舟行賄純屬個人行為,不應該連累整個公司為他買單。

支持天驕的一派據理力争,他們覺得鄭方舟的行為既然不能連坐科信,那麽海寧、韓思菁的行為也不能連坐天驕,更何況現在這兩個人已經辭職,就更不能因此否定整個管理層的人品和整個公司的實力。

雙方僵持不下,簽約被無限期推遲,白天藍多次談判,最終都一籌莫展,她又氣又恨,自損八百傷敵一千,鄭先生,你夠狠!

她強迫自己從激烈的情緒中剝離出來,理智地去思考這一局要怎麽應對。無論如何,絕不能讓科信的競争力在東冶集團死灰複燃,海寧那攤子破事暫時撇不清,那就繼續從科信本身找突破點,茫然無緒的時候,一個久違的人給她打來電話,竟然是寇丹。

白天藍忙得焦頭爛額,哪裏有空搭理他,随口道:“最近事兒比較多,忙得很,有空了給你回過去,抱歉抱歉。”

寇丹委屈道:“知道你們公司最近事兒多,知道你忙,所以專門給你買了原家村的小吃寄過去,為你加油打氣,你還這麽對我,讨厭鬼!”

白天藍失笑:“好好好,謝謝你,你寄的小吃……”驀地打個激靈,電光石火間一件舊事劃過腦海,她應付了兩句挂斷電話,握着手機直奔去孫無慮辦公室,“幾年前,霍旭濤陷害老淩,提供走私貨的那家公司,阿諾查清楚了嗎?”

孫無慮不知道她為何重提此事,微微一怔,搖頭道:“線索斷了,超出了私人偵探的能力,無疾而終。”

白天藍聲音都在顫抖:“法定代表人叫什麽?原莺?來自南方沿海城市的鄉下?哪個城市?”

孫無慮點了點頭:“是叫原莺,來自容城。”

白天藍無聲地笑了:“我知道那公司背後的控制人是誰了。”她定定看向孫無慮,緩緩吐出三個字,“鄭方舟。”

孫無慮下意識地站起了身:“什麽?”

白天藍把她在容城原家村遇到鄭方舟的事簡要說了,原莺來自容城鄉下的村子,現在蒸發了,鄭方舟去原家村探望一位姓原的女性朋友,那位朋友現在死了,天下沒有這麽巧的事情。而且,他們一開始覺得走私要走南方的港口,在南方必須有深厚的根基,所以一直在懷疑科信本部的人,但是他們忘了原莺本身就是南方人,也許網絡渠道是她的呢?再退一步說,哪怕原莺真的只是個情婦,是個被推出來的傀儡,鄭方舟做過天驕的全國通用業務總監,對渠道的掌控能力幾近可怕,要他開辟一條走私通道出來,簡直易如反掌。

“我這腦子真是不好使啊,原這麽稀有的姓氏,我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白天藍自嘲,罷了又忙道,“你趕緊叫阿諾再找找證據,指不定這一招可以把科信拖下水。”

孫無慮笑道:“以前都查不到什麽東西,現在自然也查不到,不必浪費時間。把線索交給警方,自有更專業的人幫我們查,我們只需要公關沖鋒陷陣就好了!”

白天藍沉默片刻,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思路,點頭道:“那就好。另外,關于內幕交易的事,厲總之前出的聲明似乎沒什麽作用,現在沸騰的民怨還是無法平息,我們是不是要加點力度?反正現在總裁室也摘不清楚了,不如快刀斬亂麻。”

“就按你說的辦!”孫無慮早已料到讓海、韓辭職的補救行為無濟于事,但出于對海琳的承諾,他還是抱着一絲希望讓厲晟先出一份聲明試試看,結果證明這的确是一招錯棋。事已至此,他也顧不得海琳的感受,但他相信九泉之下的兄長會明白。

他讓楊一諾把早已準備好的走私案相關證據交給警方,厲晟的公關也随之啓動。

科信在澄清行賄案的時候,刻意把公司隐去,把罪名全歸于鄭方舟,天驕在宣揚走私案的時候,卻刻意把鄭方舟隐去,口口聲聲都是“科信高管”,不過一天時間,科信涉嫌給客戶提供走私産品的事被炒得沸沸揚揚,很快就傳到了東冶集團,被攻略的支持者們為了避嫌,全部噤若寒蟬,秋紅葉反攻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

但進攻科信并不足以洗清天驕,還需要更強有力的行動。孫無慮給海寧和韓思菁各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們做好準備。

兩個惶惶不可終日的人在深夜裏輾轉反側,痛悔不已,東方泛白時,韓思菁的手機響起,海寧在糾結了一整晚之後終于做出決定:“我仔細想了一下,你犯的事不嚴重,就是放出了福利股名單和建老鼠倉賺點小錢而已,到時候全推到我身上就行。”

韓思菁懷疑自己還沒睡醒:“你說什麽?”

“我說,我問題比較嚴重,八成得進去,反正已經逃不脫了,能幫你一點是一點。你就說是我用你親友的賬戶建的倉,我從你電腦拷走的名單,內情你一概不知。”海寧失聲一笑,“反正咱倆有一腿的事大家都知道,這麽說順理成章,而且不管是咱們老板,還是科信那邊,也沒人會對你窮追猛打。”

韓思菁手足無措,驚訝、感動、狂喜、自憐各種情愫湧動在心頭:“為什麽?”

“你以前幫過我那麽多次,就當是我報答你吧。”其實海寧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最初不過是尋歡獵豔找找刺激,但人心畢竟不是石頭,相處了這麽久,好歹也生出了點情分,何況她曾經真的為他付出了很多。

韓思菁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海寧笑道:“沒什麽好哭的,以後你偷其他漢子的時候,偶爾想一想我就行。”

他挂斷電話,望着朝陽徐徐升起,晨曦鋪遍這宏偉壯闊的現代化大都市,可惜啊,他很快就要看不見了。

**

第二天,天驕集團聘請律師,以侵犯商業秘密、操作證券市場的名義,對海寧、韓思菁、秋紅葉、鄭方舟、宋彥寧、劉宏宇、顧曉萌等人提起刑事自訴,警方很快開始行動,所有涉案人員均因涉嫌違反《證券法》被帶走調查。

在警察上門的時候,顧曉萌完全懵了。她知道劉宏宇、海寧、韓思菁他們利用親友的身份開戶建老鼠倉,趁着收購大戰中飽私囊,但她不屑這麽做。可她卻忘了每一個從海寧嘴裏掏出的內部消息都是商業機密,被嫉恨沖昏頭腦的她披着一身血往前沖,最終不過為他人做嫁。

她悔恨交加,孫無慮說得對啊,與狼共舞,能有什麽好下場?

顧雲山為了救出女兒日夜奔走,短短幾天灰黑的頭發就變得花白,花了無數錢求了無數人,卻始終沒有任何突破,在這多事之秋,當然沒有人願意冒着風險蹚渾水。

他走投無路之下,竟然把電話打給了白天藍,請她說服孫無慮,想辦法幫顧曉萌減輕罪責。

這位著名的前輩企業家語氣謙卑,遣詞用句客氣至極:“白總,我并非有意要打擾你,只因孫總拒絕與我談論此事,我才不得不曲線救國,還請你理解我作為一個父親此刻的心情。”

“顧總,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請恕我找不到這麽做的理由。”對于幾乎毀掉天驕的顧氏父女,白天藍并沒有什麽好感,她雖然知道顧曉萌不過是被鄭方舟利用,也對她的遭遇起了點恻隐之心,可這并不足以抹平她對天驕造成的傷害,做錯了事就要受懲罰,這個道理亘古不變。

顧雲山的語氣依舊很謙遜,意思卻非常直白:“如果你一定要我給個明确的理由,那麽我确實給不出。但是,白總,我在江城經營了三四十年,人脈資源都有一些,也許真有幫得上天驕的時候,此刻多交一個朋友,未來也就多一條路。”

白天藍聽懂了這句綿裏藏針的話,她微一思量,接受了這個隐晦的威脅:“我會去勸孫總,但結果我不能保證,畢竟我也拿不了他的主意。”

顧雲山笑道:“不管如何,都感謝你。”

白天藍又補充道:“而且,就算孫總願意出手,也不見得幫得上忙,他畢竟不是神仙。”

顧雲山笑道:“這個我自然明白。”如今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

孫無慮聽白天藍轉述此事後,含笑問:“你的意思呢?”

白天藍笑道:“我既然告訴你了,當然是希望你答應他,顧曉萌不過是別人手裏一把槍罷了。”

孫無慮淡淡道:“既然她選擇了給人當槍,就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可是,讓她付出代價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白天藍并非心慈手軟,做出這個選擇基本也是出于利益考慮,她頓了頓,忽然岔開話題,“我去見鄭方舟的時候,你猜他說了什麽?他說,他哪怕進去了也有本事讓我們的日出計劃折戟沉沙,現在,他做到了一大半,他還說,要送我一個大禮,現在也做到了一大半。”

“他送給你的大禮,就是把顧曉萌弄進去?”

“不錯,他把顧曉萌扯下水,看似是為我搞掉情敵,其實未必存着什麽好心。一旦顧曉萌因此獲罪,我們和顧家的仇就徹底結下了,顧雲山在江城的勢力盤根錯節,跟他結仇對天驕百害而無一利,何必呢?”

孫無慮懶懶道:“從顧家選擇和任我行聯手的那一刻,仇就已經結下了。結仇怕什麽,那麽慘烈的日子都熬了下來,我不信還有什麽坎我們邁不過去。”他知道白天藍言之有理,可為了不讓她有心結,他也不能對顧曉萌有半點手軟。

“這個自然,人生沒有邁不過去的坎,我們也不怕顧雲山,但只有永恒的利益,沒有永恒的仇人嘛。”白天藍對他的心思了然于胸,可還是堅持自己的立場,“沒了任我行這種危險分子的慫恿和鼓動,顧曉萌翻不起什麽風浪,順手幫她一把卻可以結好顧雲山,天驕從此多一個強助,何樂而不為呢?畢竟我們現在任務很重,有懸在頭上的對賭要去完成。”

孫無慮聽到“對賭”兩個字的時候,眉尖極其細微地蹙了下,他默然許久,終于笑道:“行吧,聽你的。”

他當着白天藍的面撥通顧雲山的電話,給他提供了一條思路:“顧總,據我所知,曉萌那邊得到的信息,都是海寧通過郵件主動透露而并非她用錢收買所得,具體證據我沒留,但我相信您有辦法拿得到。另外,如果她這次能全身而退,您最好給她安排個退路吧,江城不适合她。”

主動收買消息和被動接受的區別還是很大的,顧雲山正為了這個關鍵性的線索而喜慰,待聽到最後一句,不禁慘然一笑:“謝謝,不用你說,我也會讓她離開。”

**

一審終于開庭,偉安電子案、走私案、行賄案、惡意收購天驕操縱證券市場案多案并審,涉案人員全部站上了審判席。

法庭上鄭方舟再次幹出了一件令人大跌眼鏡的事情,他把原本被他推出來當替死鬼的宋彥寧護在身後,主動攬走了所有屬于“任我行”的罪名,韓思菁因為海寧的保護而無罪釋放,情節較輕的顧曉萌、宋彥寧幸免于牢獄之災,被判處不同金額的罰金,海寧、劉宏宇、霍旭濤分別判處三到五年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提供資金的大老板秋紅葉,一直隐在幕後,未在股市進行半點違規操作,雙手不沾一滴髒水,也不用為此承擔任何罪名。而作為三大案主策劃的鄭方舟,獲刑七年。

顧雲山幫女兒繳足巨額罰款後,立刻送她出國。

顧曉萌在機場和兩鬓蒼蒼的父親告別,年輕的姑娘大哭着道歉忏悔,她恨自己幼稚愚蠢,恨自己為了一時意氣連累年邁的父親。

顧雲山慈愛地擁抱着她,老人家的心裏沒有責怪怨怼,只有救女兒出牢籠的欣慰喜悅,他充滿憐意地為她拭淚:“好孩子,你沒有事比什麽都好,爸爸只希望這次以後,你能夠真的長大。”

顧曉萌拼命答應,然後獨自踏上去美國的飛機。同樣的航程,同樣的班次,同行的少年卻再也不複,她死死盯着手機,等待着最後的訣別,可直到廣播再三提醒,也沒有等來任何電話和信息。

她終于死心,關閉手機掩面而泣。飛機向着日出的方向緩緩滑行,抛下她牽挂的故土、依戀的父親和深愛的人,抛下她瘋狂又無悔的十餘年青春。

顧雲山确定航班已經起飛,才滿身疲憊地返程,途中他給孫無慮、白天藍發了條短信,感謝他們在這場風波裏不計前嫌伸出援手,讓女兒得以逃脫囹圄。

孫無慮和白天藍都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他們正在絞盡腦汁想着如何收拾這場血戰後的殘肢碎骸。

管理層已經重組,薛彥钊升任人力資源總監,厲晟擔任市場總監,新團隊開始高效運作,秋紅葉的大部分資金還留在二級市場,不過這已經無法影響股權格局,最多就是讓她分享發展紅利的事,這點虧天驕吃得起,何況歲月流長,大家總有再上擂臺的時候,不愁找不回場子。

擺在面前的難題是,這件大案讓公司剛剛扭轉的口碑再次一落千丈,東冶集團雖然再次把科信拒之門外,但也無限期地推遲着和天驕的簽約,與江城市政府關于智慧城市規劃的合作推進也舉步維艱,要完成對賭,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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