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駱庭最後那句話讓卓雨默夜裏失眠了。
他對雙重人格這種事了解得不多,不過是看過幾部相關的電影。聽說患病的人兒時都有過嚴重的心理創傷,這讓向來心軟的他不由同情起鐘慕。想想近來與鐘慕一起生活的種種場景,那位小少爺看起來應該是已經擺脫了童年陰影,但他懼怕與人接觸的種種表現又确實令人有些擔憂。
卓雨默躺在酒店床上輾轉反側。
翌日他很早就起床了,簡單洗漱過後在房間裏壓了壓腿,又做了一套簡單的熱身,這才拿着通告與劇本開門往徐功平的房間走去。
自從電影開拍之後他每天都跟着徐家班一起去片場。他們這班人一般是去得最早的,無論前一天做過多麽細致的現場先查工作,新的一天,他們依然是從檢查現場設施與自己帶的各種工具開始。常年拍動作片,徐功平深知安全的重要性,所以對這方面的要求異乎尋常地嚴格。
“胳膊怎麽樣了?”坐在車裏,徐功平問道。
“沒什麽事其實,今天跟服化那邊的老師說說,配個外套擋一擋就行了。”卓雨默笑道。
“嗯,今天多注意一點。實在不行我讓小林給你替一替。”
“別別別。”卓雨默聞言急忙擺手,“蕭導就是看這個角色動作戲特別多而我又能打才挑的我吧,要連我都用替身了,他肯定後悔當初沒挑其他有名粉絲有多的大演員。”
“啧,那個蕭唐,”說到這次合作的導演,徐功平無奈地搖搖頭,“以前跟他合作的時候還覺得他挺公正的,怎麽過了幾年,這人成這樣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和他能力還不錯的份上,這活兒我才不幹呢。”
徐功平在徐家班就是大家長領頭人的地位,平時就算和和氣氣的,班子裏的人也都對他尊敬有加。誰知他今天居然像個小孩子似的抱怨起合作夥伴了,卓雨默又無奈又覺得有點好笑,連忙說道:“功平哥辛苦了。下個月這邊開樹莓音樂節,我爸他們要過來,到時我請你們吃飯!”
徐功平在影視圈算得上德高望重,但在卓雨默的爸爸卓航面前只能算得上是小迷弟了。他一聽說自己的偶像要來,頹靡不耐的情緒立刻一掃而空,整個人為之一振:“卓航老師要來?行,到時就靠你了,飯肯定我請!”
“咱倆一起請!”
眼見着總算把徐功平安撫下來了,卓雨默在心裏默默舒了一口氣。可他還沒來得及徹底放松下來,身邊的徐功平又開口了:“雨默,有件事問你。你跟嘉逸的老板鐘慕到底什麽關系?”
聽徐功平給鐘慕冠上了“嘉逸老板”的頭銜,卓雨默第一反應居然是“其實他是駿光的老板才對”。看着徐功平嚴肅的臉,他趕緊把這些無關緊要的小心思收起,一下子正襟危坐,以他們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功平哥,跟您彙報一下,我和他……結婚了。”
他說着看了徐功平一眼。果不其然,對方聽到這個爆炸性新聞之後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腦袋差點撞到車頂。他連忙把這位大哥拽住,壓低聲音把他和鐘慕結婚的過程簡單說了一遍,自然,也逃不過嚴諸劈腿以及與他分手的過程。他說完,再三叮囑千萬不能把這幾件事告訴他爸媽。
“這麽大的事,你怎麽吭都沒吭一聲?”徐功平略帶責備地說道,“嚴諸那小子居然這麽狼心狗肺?”
看他的反應,卓雨默知道他應該還沒在酒店裏碰到過嚴諸。要是被功平哥知道其實嚴諸現在也住在這家酒店裏,搞不好他真要找上門的。
他正想着,徐功平這邊眼神一沉,問道:“《緝兇》劇組也住我們那個酒店吧,夏初也在?”
“……”
功平哥這發現盲點的速度也太快了點吧。
“嗯……他們也住耀輝。”卓雨默硬着頭皮承認。
“嗯,記住了。”徐功平淡淡說道,之後就不再提這件事了。
到了片場,卓雨默跟着徐家班的同事們一起下了車,習慣性地與他們一起檢查現場設施,剛做到一半,劇組給他配的一個小助理就跑來找他了。
小助理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小姑娘,叫祝雪川,長得很清秀,往卓雨默身邊一站顯得頗是嬌小。她剛才在片場找了一圈,跑得氣喘籲籲,結果發現他居然跟徐家班的一班武行蹲在一起,也不知在幹什麽。
“卓老師,化妝師老師正找您呢。您怎麽貓這兒了?”
“哦,對不起對不起,這就過去。”看小姑娘跑得滿頭大汗,卓雨默不好意思地笑笑,連忙起身掏出紙巾遞過去,“熱吧?去陰處休息一會兒,我自己過去就行了。”
祝雪川接過紙巾擦擦臉,甜笑着說了聲“謝謝”,搖搖頭便帶卓雨默一起去了化妝間。
“卓老師,您胳膊上的傷沒事吧?”她昨天生理期第一天,肚子疼得人根本下不了床,就請假了。誰知今天剛來,就聽說卓雨默胳膊傷了。順便,還聽了一堆什麽神秘公子哥沖冠一怒為藍顏之類的八卦。
“沒事,謝謝你。”卓雨默笑道,“還有,前兩天就想說了,以後別叫我老師了,我這也是頭一回正兒八經演電影呢,怪慚愧的。”
“那我叫您卓哥好了。”祝雪川人很大方,沒別人那些扭捏客套,“看您前幾天好像不好意思麻煩我……其實在片場您有什麽事都可以叫我,您要慢慢習慣這種事。片場外地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打電話叫我,這幾個月裏我的工作就是幫助您工作照顧您生活,要是導演制片人他們看我老閑着,會覺得我在偷懶。”
卓雨默一個武行出身的,當然還不習慣助理。可聽這小姑娘一說,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
到了化妝間,已經有演員在裏頭化妝了。他人剛進去,便覺得這裏的時間仿佛微妙地停頓了一秒——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朝他看過來,眼中不是好奇就是八卦。
他這才想起昨天下午鐘……駱庭因為他威脅許途然的事。
經過了一晚,他也不知道這事在其他同事那裏被傳成了什麽樣,只要抱着以不變應萬變的心态跟化妝間的各位打招呼。
之後化妝間裏一直都很安靜,也不知大家心裏都在想什麽。卓雨默感覺有點尴尬,不安地在椅子上變換坐姿。剛剛一直沉默不語的化妝師忽然彎下腰,佯裝着閑聊的語氣跟他尬聊了幾句,最後終于把話題繞到了駱庭身上。
“卓老師,昨天下午來的那位……聽說是嘉逸的老板?”
她這個問題一出口,卓雨默仿佛看見其他人的耳朵都“嗖”地豎了起來。
該來的還是來了……
“嗯……應該是吧。”他虛應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不知道嗎?”化妝師詫異地反問,“你們看起來很熟呀?昨天下午他都——”她話說到一半像想起什麽似的忽然頓住,下半截話就沒說了。
肯定又是許途然的事。八成是導演昨天叮囑過劇組的人不許到處亂講。
昨天收工之後走得匆忙,他既不知道許途然的聯系方式,也不知道他的房間號,昨晚還特意問過劇務,人家也支支吾吾沒告訴他,搞得他想再跟許途然道個歉都沒途徑。
只能等一會兒許途然過來了。
“我和他……不太熟的。”卓雨默思忖了半天,挑了個最保險的說法。
這也不算撒謊。雖然他跟鐘慕結婚了,也同居了,但鐘慕把自己捂得很緊,根本沒有相互了解的意向,所以住了這麽久,他們對對方也是知之甚少。不熟也算是對他們關系最貼切的描述了。
但其他人顯然不太相信他的話,不是報之以懷疑的目光就是略帶輕蔑不屑的笑容。他不傻,這些人心裏想什麽都看明白了,反正在他們眼裏他也就是個靠潛規則走後門來的男主角,再說下去,誤會怕是要更深了。
沒一會兒,許途然和曹月歌一起過來了,正好卓雨默的妝也完成了。他起身給他們讓座,趁着別人都在忙,小聲對許途然說道:“許老師,昨天的事真的對不住。我朋友就是那種不懂分寸的性子,您……”
“沒事,我這不沒什麽嗎?”許途然笑着擺擺手,“卓老師您胳膊怎麽樣了?醫生怎麽說?”
“皮外傷,以防萬一打了一針破傷風。”
“那就好。”
兩人寒暄幾句之後便投入了各自的準備中。
上午的拍攝還算順利,主要還是卓雨默和許途然的對手戲。劇組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卓雨默這個第一次演電影的人在鏡頭前完全不遜于許途然,甚至在某些細節的處理上還優于許途然,可蕭唐依然吝惜對他的誇贊。
“蕭唐是不是對你有什麽偏見?”午後收工午休時徐功平又不滿地抱怨了兩句。他是很看好卓雨默的,況且卓雨默又是自己親自帶出來的徒弟,對他自然更加上心。
“我是新人嘛,蕭導肯定怕我一誇就膨脹。”卓雨默笑笑,“功平哥你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拿飯。”他說着正要走,卻被徐功平拉了一下:“不用去了。”
“嗯?”
徐功平沒說話,帶着一絲看不透的笑容朝某個方向揚了揚下巴。卓雨默順着看過去,只見穿得西裝挺括臉卻臭得不能再臭的鐘慕正朝這邊走過來,手裏還拎着一個與他的氣質頗是格格不入的紙袋。
他怎麽又來了!?
卓雨默頭大。
等鐘慕在跟前站定,他都沒來得及問什麽,小少爺便臭着臉把紙袋往他懷裏一塞:“吃飯!”
昨天駱庭戳破他是鐘慕的第二人格之後,卓雨默現在差不多已經能靠着發型、衣飾與表情來分辨鐘慕和駱庭了。眼前的青年穿戴整齊、表情也別扭,不用說,肯定是鐘慕了。
卓雨默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紙袋,裏頭整整齊齊摞着三個飯盒,最上面那個粉紅色飯盒的蓋子上居然還印着輕松熊。
注意到周圍人已經紛紛豎起耳朵偷偷往這邊看過來了,他趕緊抱住紙袋,以眼神示意鐘慕到一邊說話。他本以為憑鐘慕這個懼怕人群的性子,肯定迫不及待去人少的地方,沒想到這鐘大少爺破天荒拒絕了他。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鐘慕擺了一會兒臭臉,像想起什麽似的,非常艱難地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用僵硬的溫柔語氣說道:“快吃吧,特地為你做的。”
眼看着周圍一幹人等都拿帶着好奇與豔羨的視線看過來,卓雨默卻被鐘慕的語氣給吓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別人不了解鐘慕,可能聽不出,但他立馬就聽出鐘慕語氣中的勉強,好似被誰脅迫着一定要這麽說話。
會是駱庭嗎?
卓雨默在心裏默默猜測。
他正想着,看到鐘慕難耐酷暑地輕輕扯了扯領口,聽他說道:“外面好熱,去你車上吃吧。”他愣了愣,以為鐘慕說的是他們徐家班的小面包車,哦了一聲,就帶他往停車的地方走去。
結果到了地方,鐘慕眉毛一挑,指着面前幾輛面包車問道:“這是什麽?”
“我們的車啊?”
“……”鐘慕嫌棄地盯着這幾輛面包車看了許久,最後居然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劇組沒有給你準備房車?”
“呃……我又不是明星,用不着準備房車吧。”卓雨默說着擡頭看看太陽,覺得陽光有點毒了。他見鐘慕額頭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不忍心看這小少爺繼續站在陽光下受罪,趕緊說道,“你快回去吧,外面這麽熱。其實我們劇組夥食不錯的,你不用特地……”
“又不是我想的。”還不等卓雨默話說完,鐘慕就“哼”一聲為自己辯白了。他總覺得卓雨默這才出門幾天就曬黑了一點,肯定是因為在劇組裏待遇不好。這麽一想,再看到這幾輛舊面包車他就更心煩,索性掏出車鑰匙扔給卓雨默讓他去自己車裏坐坐。
“寶藍色保時捷,就停在外面。我去找制片人有點事。”鐘慕把車牌號也告訴了卓雨默,最後兇巴巴地催了一次,自己頭也不回地找制片人去了。
卓雨默一手抱着紙袋一手拿着車鑰匙,頓時有點為難。本來昨天下午駱庭來片場鬧了那麽一出,今天已經不少人等着看八卦了,現在鐘慕又來了……他本來就怕麻煩,所以到現在還瞞着劇組自己跟鐘慕的關系。但他又擔心鐘慕找制片人談完事沒車鑰匙開不了車。
思來想去,他去問到了制片人的現在在哪裏,抓着車鑰匙就去了。
人剛到,迎面就碰上和鐘慕一起走過來的制片人史常林。
鐘慕見他居然追過來了,詫異地一揚眉,看着他滿頭大汗的樣子,臉色頓時更臭了。
“不說讓你去我車裏嗎?”
“算了,怕待會兒導演他們找我。車鑰匙給你,外邊熱,你快回去吧。”卓雨默說着把鑰匙遞了過去。
“那你連我做的飯都不吃了?”鐘慕聽卓雨默居然這麽着急趕自己走,眉頭一擰,超兇。
“飯肯定吃的。我肯定會吃光的。”卓雨默說着,還下意識把裝着飯盒的紙袋往懷裏攏了攏,一副生怕被鐘慕搶了飯的架勢。
注意到他這個小動作,上一刻還氣得不得了的鐘慕一下子就消氣了,連“超兇”的表情都差點被翹起的唇角給破壞了。他裝模作樣假咳了兩聲,趕緊憋住笑意,又豎起眉毛說道:“那你快吃,我等着把我的小熊飯盒帶回去呢。”
卓雨默點點頭,還想說這就找個樹蔭趕緊吃掉,一旁的史常林說話了:“鐘總,卓老師,要不您兩位去我車裏吧,我開的SUV,後面寬敞。”
“不用不用,要是把您的車弄髒就不好了。”卓雨默生怕再待下去鐘慕又要提出什麽新奇的點子了,趕緊抱着紙袋跑去挨着徐家班的師兄弟們把裏頭的飯盒拿了出來。
一共三個飯盒,粉紅,粉藍,粉黃,全都是輕松熊圖案。卓雨默已經很習慣鐘慕這少女的喜好與審美了,倒是他的那些師兄弟們都驚得差點下巴脫臼。
今天鐘慕送過來的是日式的便當,最上面的飯盒裏是飯團、手握壽司和手卷。三角飯團被鐘慕做成了很可愛的熊貓的樣子,還用海苔做了熊貓耳朵。中間的飯盒裏是日式的炸雞,配的是蛋黃醬。最下的飯盒裏則是水果沙拉,黃金猕猴桃與西瓜的顏色搭配起來格外喜人,配上近乎剔透的梨塊,看起來分外清爽。
卓雨默看看紙袋裏,發現鐘慕還貼心地給他準備了一次性手套,這樣就不用擔心吃飯團時的衛生問題吧。
他戴上手套拿起一個飯團,左看看,右瞧瞧,覺得三角形的熊貓可愛極了,還笑着拿給旁邊的師兄弟一起欣賞。
他們正說笑着,卓雨默見鐘慕也過來了,便往旁邊挪了挪,長腿又勾來一張凳子,帶着一絲歉意地說道:“這邊地方有點小,可能有點擠……”
鐘慕看了一眼塑料凳子,嫌棄地皺皺鼻子,沒坐,就盯着卓雨默手裏捧着的那個飯團,扭扭捏捏問他怎麽不吃。
“太可愛了,舍不得吃啊。”卓雨默邊嘟囔着“怎麽能這麽可愛”,邊捧着飯團憂心忡忡地嘆氣,好像真下不去嘴似的。
“再可愛也就是個飯團,快吃!”
在鐘慕的催促之下,卓雨默只好殘忍地吃掉了這個可愛的熊貓。
飯團裏有腌梅子,有點酸,卻非常爽口開胃。卓雨默吃得眼睛發亮,連聲說道“太好吃了”,還大方地想與師兄弟們分享。他剛拿起一個飯團想喂給一個小師弟,誰知一只大手伸過來從中作梗,硬生生從他手裏把熊貓搶了過去。
是鐘慕。
卓雨默愕然擡眼,只見小少爺黑着臉三兩下把熊貓飯團塞進了自己嘴裏。末了,居然還舔了舔沾着飯粒的手指。此時的他,嘴裏塞滿了米飯,兩頰鼓起,還在一直咀嚼,活像一只貪吃的花栗鼠。卓雨默一個不小心“噗”地笑出聲,捧着飯盒站起來,又拿了一個飯團遞過去。
“怎麽還搶起食了?”他邊說便讓小師弟開一瓶礦泉水給鐘慕。
鐘慕好不容易咽下嘴裏的米飯,面對陌生人遞來的水,他下意識擺手拒絕。卓雨默還以為他不吃了,尴尬地盯着自己手裏的飯團看了兩秒,正想挽尊地自己吃掉,手剛剛縮回來,面前的小少爺卻彎腰過來,照着熊貓腦袋上就是一口。
“呃……還以為你不吃了……”卓雨默見鐘慕一心一意只盯着他手裏的飯團,一時更尴尬了,忙出聲解釋。
而鐘慕只是朝他亮了亮自己的雙手,含混說了一句“髒”,便又低下頭在飯團上又咬了一口。
他們兩人一個喂一個吃,卓雨默手擡得不高,鐘慕彎腰時要伏得很低,站在一起姿态暧昧得很。他們自己似乎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可旁邊徐家班的一幹武行卻越來越尴尬,相互之間擠眉弄眼的,都覺得自己好像無意之中被塞了一嘴狗糧。
鐘慕吃掉了卓雨默手上這個飯團之後像終于滿足了,又像從什麽迷夢中醒來一樣,紅着臉看了卓雨默一眼,說着“不吃了”,便擡手掩飾般捂住了口鼻。
眼看着外面越來越熱,卓雨默注意到鐘慕襯衫的領口都被汗打濕了。不知為何,他忽然都沒了慢悠悠享受美食的心思了,唯恐這小少爺熱得難受,趕緊胡吃海塞地幹掉了三個飯盒裏的所有食物,動作麻利地收拾好了東西。
“走,送你去停車場。”
鐘慕還捂着嘴,看卓雨默吃完了,從長褲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甕聲甕氣說道:“怎麽吃得嘴邊到處都是,你五歲嗎?”
這話讓卓雨默頓時緊張起來。雖說他不是什麽明星,但人在外面,形象還是要注意一下的。還以為自己吃得很髒,他也沒多想,邊道謝邊接過手帕慌慌張張擦了嘴,最後發現不過就是嘴唇上沾到了一點西瓜的汁水而已。
抓着手帕,他有點責備地看了一眼誇大其詞的鐘慕,可小少爺卻理直氣壯地給瞪了回來,還不由分說從他手裏把手帕給搶了回來,又扯過紙袋,非常拽地叫他不要送了,接着就大步流星往停車場走去。
這天下午,卓雨默總覺得劇組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好像都不一樣了。
哎,肯定是因為鐘慕中午又來了的緣故。
如果說昨天駱庭來是因為……駱庭真的喜歡他,但他可以肯定鐘慕真的一點都不喜歡他,那今天鐘慕來又是因為什麽呢?
一整個下午,卓雨默都深陷這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晚飯的時候,衆人看着一輛嶄新的房車開進了片場。
大家都知道這電影最大的兩個腕就是許途然和曹月歌了,劇組早就給他們配了房車和兩個助理,那這輛車又是給誰的?
等車停好了,制片人史常林親自過去在房車門上挂了名牌。
有愛看熱鬧的人先湊過去偷瞄了,回來悄悄告訴大家,名牌上寫的是卓雨默的名字。
房車這事傳開的時候卓雨默還在跟徐家班的師兄弟們一起吃飯——吃的是C市小有名氣的私房菜餐廳“後院小宴”送來的外賣,人家指名是送給卓先生的。
全劇組就卓雨默一個卓先生,剛領了劇組便當的他自然又被師兄弟們推出去拿外賣了。
外賣居然送來了十個菜,卓雨默還真是頭一次見這種騷操作的,人家服務周到地幫他擺好了菜,末了還遞了一張紙條給他,說是點外賣的人要求給卓先生的留言。
他一邊道謝一邊低頭看紙條。紙條上就寫了簡簡單單卻毫無關聯的三句話:廚房水管壞了。沒點魚。請你們徐家班的。
卓雨默看完紙條就知道這些菜是鐘慕叫的。看他的意思,好像如果不是因為廚房水管壞了,他還想做晚餐送來?
笑着把師兄弟們拉過來一起吃飯,他自己一個人跑到沒人的地方給鐘慕打了電話,跟他說不用這麽麻煩,劇組夥食真的挺不錯。
“我去看過你們的便當了,不行,比我做的差遠了。”電話那頭的鐘慕哼一聲就給否認了他的話。
卓雨默聽了簡直哭笑不得。要是按照這小少爺的廚藝标準,那他從小到大吃的東西也不合格了。可他吃了這麽多年,分明幸福得很!小少爺要求也太高了吧!
他剛想跟鐘慕辯一辯兩人之間不同的标準,那邊的鐘慕卻沒頭沒腦問了一句:“你覺得昨天的我怎麽樣?”
他聞言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鐘慕應該是在擔心駱庭暴露的事。想起昨天駱庭臨走前說的話,他猶豫了一下,這才換了一副有點生氣又有些無奈的語氣問道:“我還想問你呢,昨天你是喝酒了還是受刺激了?整個人怪怪的。”
“你覺得……‘我’昨天特別奇怪?”鐘慕聽卓雨默的語氣,覺得他應該還沒發現駱庭,但心中忐忑,又追問了一句。
卓雨默注意到他話裏的重音,不動聲色“嗯”了一聲,接着又故意抱怨了兩句。
他這兩句多嘴的抱怨似乎終于讓鐘慕信了他暫時還沒發現駱庭,挂電話之前,鐘慕随口問了一句他什麽時候收工。
“今天應該比較早,晚上十點左右吧。”
鐘慕哦了一聲,連再見都沒說就挂電話了。
卓雨默回去跟師兄弟們吃了好一會兒飯這才想起他打電話是為了說不送飯的事,結果他就說了一句就被轉移話題了!到最後都沒跟鐘慕把這事說明白!
就在他猶豫着要不要再跟鐘慕打一通電話時,他的小助理祝雪川跑來,伏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卓哥,剛剛開進片場的那輛房車,是給您用的。”
什麽!?
卓雨默聞言驚得筷子都差點掉了。
師兄弟還圍在一起猜這輛新房車是給誰用的,怎麽轉眼話題主角就成他了?
“是不是搞錯了?”卓雨默為難地看着祝雪川,也小聲問道。
“名牌都挂上去了,制片人親自挂的,不會錯。”
卓雨默這下有點懵了。可下一秒他就想起中午的時候鐘慕去見過制片人的,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什麽關聯……
沒一會兒,跟他一起坐着吃飯的師兄弟們也知道房車的事了,居然紛紛主動端起沒吃完的菜,說要給他送車裏去,完全沒人注意到他忽然被配房車這件事是多麽突兀多麽不合理。
好歹質疑一下吧!
卓雨默目瞪口呆看着師兄弟們的“井然有序”,一時都忘記攔他們了。
好在這時制片人和徐功平一起過來了,徐功平及時叫住了這群捧着菜盤子的武行,而制片人直接過來叫卓雨默去車裏休息。
制片人都親自來請了,再說什麽就太扭捏了,卓雨默這時也不好推辭了,只能捧着一碗飯帶着小助理灰溜溜穿過片場去了車裏。
就過了這麽一頓飯的時間,卓雨默從車裏下來之後,突然覺得劇組對他的态度整個都變了。
比如之前短暫休息之後,如果他和許途然、曹月歌都有戲份,那肯定是他排在最後補妝,但今天化妝師忽然就第一個沖他來了;之前他遇到什麽小問題,跟劇組管這些的人反映,基本沒個響得靠他自己解決,但現在他就是外套拉鏈有點不利索,服裝那邊立刻就拿衣服過來替換了……
這一晚上遭遇太多奇遇,直到收工卓雨默都還有點找不着北的感覺。但他這個人就是适應能力超強,不管環境如何周圍人如何,他先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事可以慢慢協調解決。
卸了妝換了衣服,他一如既往幫着徐功平他們收拾了器材,正想上車跟他們一起回酒店,就聽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叫了自己的名字。
是個包含了不耐、嫌棄又別扭的聲音。
卓雨默腦中立刻就浮現出一張英俊的臭臉。
不會吧……
他無奈地回頭一看——還真是鐘慕!
一旁徐功平也正要上車,正好他也聽到鐘慕的聲音,扭頭就看見小少爺一身西裝大步流星朝這邊走來。
“說好十點的,怎麽拖到現在啊?”路燈下,鐘慕的一張臉黑得堪比包公了。
他九點半就到片場外了。半個小時還不算什麽,可他硬是在車裏等了足足兩個小時!
可委屈死了。
鐘慕塌着嘴角,本以為卓雨默多少會道歉的,結果走到人家跟前,就聽他說道:“你怎麽來了?”
鐘慕頓時一口老血堵在心口。
“酒店環境不好,誰知道你睡的枕頭床單被罩裏有多少細菌螨蟲。”說起這個,鐘慕又習慣地皺起了鼻子,“跟我回家。”
卓雨默為難地看了身旁的徐功平一眼,正想拒絕鐘慕,腦中忽然閃過他的離婚大計——雖說早就跟淩少軒商讨好了與鐘慕離婚的指導大綱,可那之後就忙着準備拍電影了,很可惜根本沒機會實施,既然現在鐘慕提出了跟他回家這個要求,那豈不是正好……
卓雨默倒不怕鐘慕會對自己圖謀不軌什麽的,一來他跟鐘慕相處下來,知道這小少爺就是臉臭嘴巴毒,人還挺正直的;二來鐘慕本來就抗拒觸碰,要他倆真碰到一起,誰吃虧好說不準呢;最重要的是,卓雨默覺得自己怎麽着也是全國武術冠軍,要制服鐘慕這種小少爺簡直綽綽有餘,他一個能打十個!
想到這裏,他心裏就有底氣了,扭頭朝鐘慕一笑,說道:“我要先回酒店拿東西。”
大概是沒想到卓雨默居然這麽爽快就答應了,鐘慕反倒是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在卓雨默好看的笑容裏不好意思地掩了掩嘴,口是心非扔下一句“事真多”,便兀自轉身朝他停車的地方走去。
鐘慕帶卓雨默回酒店拿了東西,接着便把他接到一處距離耀輝酒店不遠的公寓。
這棟大樓從外面看去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只看得出是新建的。直到上了樓鐘慕開了門,卓雨默這才發現原來裏頭是複式結構,上下加起來大概有近四百平,裝潢談不上多豪華,但僅憑肉眼也看得出無論是地板還是牆紙都選得格外講究。
他拎着行李箱在門口呆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只見五只白花花的雪團子不知從哪個角落裏慢吞吞“滾”出來,一只接一只湊過來蹭他的腳。
小少爺是準備在這邊安家嗎?居然把主子們都帶來了?
鐘慕在他身旁,以為他和自己剛來這樣一樣是嫌這裏太小,只好悶聲悶氣解釋道:“找得太急,沒找到這一片有更大的公寓。”
正想彎腰撸貓的卓雨默立刻就抓住了鐘慕話裏的重點。他略略錯愕地回頭問道:“你不說你在這邊有別墅麽……那為什麽還要再找公寓?”
“太遠了,不方便。”鐘慕煩惱地皺皺眉,“昨晚看到這套公寓在售,就買了。今天一上午就費在這事上了。”
“……”
卓雨默以為鐘慕說的找房子只是“租房”而已。
原來是“購買”。
市中心高層大戶型複式公寓,卓雨默猜也能猜到大致的價格。
好的,貧窮再一次限制了他的想象。
“給我做飯,還給我派房車;有別墅不住,非要買市中心靠着耀輝不遠的房子,鐘慕,”他把行李箱往牆邊一推,喊着小少爺的同時人已經湊過去,笑着眨眨眼,半是認真地問道,“你是不是真喜歡上我了?”
鐘慕今天為了這公寓的事,片場公寓兩頭跑,到現在他已經有些累了,正想去給駱庭錄個視頻表示他把卓雨默接回來了,誰知就被卓雨默叫住,一回頭就見男神笑得格外勾人地問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當然不是!
他在心裏大聲為自己辯解。
要不是駱庭又跑出來威脅他,他才不會去送飯,不會把卓雨默接回來!
可看着眼前卓雨默的笑容,他腦子裏一片漿糊,心跳快得他都懷疑自己心髒病了,唯獨找不到聲帶與舌頭,嘴唇張張翕翕根本說不出一句話!
“是真的吧?”卓雨默見鐘慕果然臉紅着呆滞了,心中覺得好笑,面上卻更是擺出了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更加貼近鐘慕,壓低嗓子用氣聲說道,“你最近對我這麽好,我好像都有點……喜歡上你了……”
他說着,伸手抓住了鐘慕的衣領将他拽向自己,頃刻之間,兩人已經近到快要鼻尖貼鼻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