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餘然的事很快傳開。
薄耀光參加完宴會便從趙珩口中得知此事, 顧不上換下那身禮服,徑直前往警察局。
狹長的轎車內, 滿是驚疑不定。
沈臨風扯掉領結,語氣不可思議:“餘然那小子看起來斯斯文文, 下手怎麽那麽狠?”他側頭問趙珩, “你那消息可不是誇張吧?真整條命根子都沒了?”
趙珩神色凝重地點頭,同為男人, 聽着都覺蛋疼。
“廖雨又是怎麽回事?”薄耀光問。
趙珩表示不知:“廖雨受到驚吓暫時不願見人, 所以具體的也問不到。”
顧凜已經翻出筆記本開始查閱最新消息, 可惜目前互聯網還不發達,并不能通過社交軟件第一時間了解到情況。
“只能找到這幾張照片。”他把筆記本遞過去,屏幕上是本市交友貼吧裏的一條新帖,樓主下午碰巧經過, 觀摩受害者被送上救護車、嫌疑人被逮捕的全過程。
沈臨風湊過去, 只看了一眼就誇張地叫起來:“卧槽槽槽槽——!”
薄耀光斜睨他一眼,把他腦袋按去一邊:“叫什麽叫?安靜點兒。”
“這也太他娘慘了!”沈臨風不敢再看,兀自安撫受到驚吓的小心髒。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 被擡出來的人早已昏厥,胯.下血流如注,看着十分駭人。
廖雨頭發淩亂,衣衫不整, 神色充滿恐懼,畢竟親眼目睹這麽血腥的場面,任誰一時半會兒都無法從驚吓中走出來。
至于犯罪嫌疑人餘然……
竟對着鏡頭露出一抹淡笑, 他身上殷紅的血漬襯得這笑格外詭異。
薄耀光捏捏眉心,殘留的酒意使他太陽xue發脹,卻還是強打精神掃去昏昏欲睡的倦意,對一旁景銳吩咐:“你安排一下,我們和餘然單獨見個面。”末了,補一句,“避開監聽。”
景銳了然,很快打電話托人幫忙,畢竟重生這件事不好透露給旁人。
車停在看守所門前,幾人快步前往接見室,進門前,薄耀光伸手攔住其他人,一雙眼鎖在房內餘然身上,沉聲道:“你們留在外面,我和他單獨聊聊。”
沈臨風不解。
薄耀光已跨進房門,“人太多會給他造成心理壓力,有些話問不出。”
“這倒也是。”聞言,衆人便作罷,只看着門一點點合上,縮小的縫隙間,是餘然低垂的臉龐,側顏的血漬已幹涸,被燈光照成難看的髒褐色。
薄耀光進門後沒說話,斂眸打量拷在座椅上的人——
清秀瘦弱的身板兒,氣場溫和無害,和滿身血跡毫不搭調。
片刻的死寂後,餘然先開了口,他舔過幹燥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厲害:“死了嗎?”
“沒有。”
餘然冷笑,“果然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薄耀光沒發表看法,直奔主題:“我有話要問你。”
“我為什麽殺他?”
“……不是。”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餘然詫異地擡頭,“那是什麽?”
“同學會。”
薄耀光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臉,不願錯過任何一絲異樣表情。
果不其然,餘然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瞬,即便之後極力掩飾,也藏不住那一剎那的詫異和慌亂。
“重生的人那麽多嗎……”他抿唇,旋即又凄涼地笑起來,“都說重生能彌補遺憾,讓這一世過得更好,糟糕的人,無論重來多少次也還是會活得一塌糊塗吧……”
沒有理會他的自憐自愛,薄耀光直接問:“縱火的事,你清楚多少?”
這話讓餘然渾身一震,緊接着便是長久的沉默。
在薄耀光以為他不願老實透露的時候,卻聽得他承認:“是我放的。”
“什麽?”
“我說,火,是我放的。”餘然一邊說,一邊揚起臉,直視薄耀光的眼睛,他的表情太過平靜,仿佛燒死34個人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重生後調查了近乎五個月,在衆人都疲于追究一個真相的時候,兇手竟然就這麽大大方方地坦白!
薄耀光有些恍惚,愣怔發問:“為什麽?”
“很簡單,看到你們大家都過得那麽好,而我卻因為性取向被同事嘲笑,甚至被老板侮辱騷擾,秦皓又是個渣,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就拉全班陪葬?”
“不然呢?”椅子上的人咧開諷笑,“憑什麽你們都能幸福,而我卻要活得那麽痛苦?闊別那麽多年還召集大家見面,你們這群成功人士不就是為了秀優越感麽?通過別人的悲慘來襯托自己的幸福,然後高高在上裝模作樣地安慰幾句,說什麽都是老同學會相互照應,同學會一結束不過形同陌路!我就是看不慣你們虛僞的嘴臉,就是要拉你們跟我一起去死!”
“……你瘋了。”
餘然笑起來,眼底滿是歇斯底裏的瘋狂,“我是瘋了,我就是變态殺人魔,那又怎樣?你們告我啊!去跟門外那群警察說,這個人上輩子放火燒死了全班,看看有沒有人信。”
薄耀光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他笑了十分鐘,等他徹底安靜後,才問,“同夥是誰?”
“什麽同夥?我一個人做的。”
……
“沒有同夥?”幾人從薄耀光口中得知此話,都驚愕地瞪眼,“那李菲看到的女人是誰?”
“也許是自救加救人也說不定。”沈臨風瞄着薄耀光的臉色,試圖洗清陳雪的嫌疑,“最後發現實在無能為力就自己逃了出去,所以沒有重生……”
薄耀光瞥他一眼,沒說話。
景銳摸一把腦袋,慢吞吞道出心裏話:“其實吧…我覺得這事兒要不就在這裏畫上句號?雖說被餘然就這麽給燒死了心裏很不爽,可也不算壞事,多少人因禍得福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像我,其實是慶幸能重生的,畢竟終于擺脫了折磨我的du.瘾,也成功追到喜歡的女孩。”
他目光灼灼看向薄耀光,“耀哥你其實也慶幸吧……如果不是因為重生,你和結夏永遠都不會有交集。”
薄耀光低頭摸煙,打火機咔嚓點燃,深深吸一口濾嘴。
夜色中一點猩紅倒映眼眸,似同學會殘酷的火,又似謝師宴刺目的血,畫面在腦中交疊着閃現,最後如煙灰般被風吹散。
“問過秦皓廖雨王明和彭文迪後,就把這件事告訴所有的重生者,是原諒還是不原諒,各自決定。”
……
在休養一個星期後,廖雨的精神狀況稍有好轉;秦皓落下終身殘疾,又因餘然指控他殺害張倩而成為警方審問對象。
至于餘然,等待他的将是不少于三年的有期徒刑。
王明得知此事後整個人幾近崩潰,而後聽景銳說餘然親口承認同學會縱火,情緒更加激動:“絕對不可能!我也在呢!他不可能狠得下心把我也燒了!”
“王明!”景銳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點,“有時候人鬼迷心竅就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我不相信!雖然秦皓那人渣失手把餘然的豔.照發到他公司裏害他被孤立,但他怎麽也不可能拉全班陪葬!再說我都成家了,孩子也很喜歡餘然,他不可能忍心讓那麽小的孩子沒有爸爸!”
“人心難測,沒有什麽不可能。”景銳拍一把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末了,前往廖雨的病房詢問。
女生捂着臉流淚,哽聲道:“我現在不想聽到他們倆的名字,我兩輩子都栽在他們手裏了……”吸一把鼻涕,她破口大罵,“一個縱火,一個殺人,果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祝他們倆一起下地獄!”
景銳不知如何安慰,怕她情緒激動,便退出房間,去樓上找秦皓。
少年躺在病床上,雙眼無神地望着天花板,身下裹着紗布,手背和腳背分別打着點滴,看上去好不凄慘,但景銳卻無法對他産生絲毫的同情。
象征性地問了幾個問題,很快離開,總覺得再多呆一秒,都會沾染上渣男的惡臭。
最後上彭文迪家,開門見山地問了同學會的事,男生剃着土氣的平頭,略矮的個子,因為不喜鍛煉而微胖。
這樣的人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社會上都毫不起眼,景銳甚至想不起同學會上他是個什麽模樣。
“同學會縱火的事,你有沒有眉目?”
彭文迪撓了撓頭,一臉迷茫:“真不清楚,我也納悶兒怎麽開個同學會還遇到這種倒黴事兒,本來老板都要給我漲薪水了,唉……”
“餘然說是他放的火。”
景銳此話一出,彭文迪立刻露出驚愕表情,“他、他怎麽會?”
“感情糾紛加上一時沖動吧。”景銳急着回去給薄耀光彙報,沒有多說,“具體的之後會在群裏跟大家說明。”
彭文迪點點頭,目送景銳下樓離去。
他在門口站了良久,樓梯小窗外的晚霞在他臉上漸鍍昏黃,最後彙成一束光,被他幽黑的眼如數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