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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烙心間噩夢難祛除

雨水浸透茅草頂滴落了下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蜷縮在草料上睡覺的小女孩的臉。

夏夜的雨微涼,落在小女孩髒兮兮的臉上并沒有把她吵醒, 可她還是睡的不安, 右邊的小手捂着左邊的胳膊, 從那破爛的布料裏可以清楚的看見斑斑血痕。

小女孩是側着身子睡的,因為她不敢躺平, 疼。

雨越來越大,很快蔓進了牛棚, 浸濕了一灘一灘的牛屎,那種惡臭發黴的味道愈發濃郁,蚊子蒼蠅被大雨都逼進了牛棚,此刻正一團一團的橫沖直撞。

小女孩夢呓出哭泣, 閉着眼睛揮舞緊攥的小拳頭, 驅趕惡心的飛蟲,生怕它們在自己的傷口上下崽。

她知道,她看見過被牛蹄子踩死、腐爛, 長了白蟲子的癞蛤蟆的屍體,那屍體還是她被逼迫用手捧着扔出去的。

牛棚就是她的卧房,她每天的勞作之一就是清理牛屎。

繼母不允許她用鐵鍁,掐腰笑着讓她用手, 如果她抗拒就會挨打。

一開始的時候她會目不轉睛看着那個曾經言笑晏晏把她抱在膝蓋上,滿眼疼愛的父親, 後來她就只看得見他的鷹鈎鼻了,白天晚上看她的眼神都像鐵鈎, 總有一天會勾破她的肚腸子。

他一定會的,因為繼母很會告狀,而現在繼母生的那兩個崽子才是他最寶貝的孩子。

她日日夜夜的祈禱,那兩個孽種去死!去死!去死!

還有繼母翠英,以前母親在世時,她不過是母親腳底下一個卑賤的奴婢罷了。她曾親眼看着翠英跪在地上給母親洗腳,洗腳水熱了母親會拿起專門定做的木板子打她的臉,洗腳水冷了也會打,母親高興了打,不高興了又罵又打。

翠英這賤婢就是母親跟前的一條狗。

母親罵她,勾引人的賤蹄子,下流娼婦,臭逼xue裏掉出來的爛貨。

翠英這賤婢,母親罵的好。

原來母親早就識破了翠英就是這樣一個惡毒的娼婦。

小女孩把自己往草料裏蜷了蜷,兩個小拳頭攥的緊緊的,仿佛蓄滿全身的戾氣,打出去就能把敵人打成肉泥。

可她太小了,身體太虛弱了,她現在成了繼母手裏的狗崽子,反抗不得,她終有一天會被磋磨致死。

這是肯定的。

可是不甘心,翠英那賤婢仗着她年紀小就以為她什麽都不懂,親口承認了,母親是父親親手勒死的,不是上吊死的。

如果她也死了就沒有人知道母親真正的死因了。

轟隆——

雷電交加,一個影子壓在了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小小的身軀僵住了,慢慢、慢慢的睜開眼,影子猛然撲來,一只粗粝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驀地瞪大了眼,借着閃電的光認出了他是誰。

他記得他的名字,他是家裏的長工。

他……

恐懼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頭皮發麻。

為什麽要扯我的褲子?!

她滿目恐懼,銜着淚水,倔強的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褲子。

他像一個啞巴,可他劇烈的喘息撲在她的臉上,滿嘴惡臭。

他的動作粗暴,力氣大的驚人,她沒有一點抵抗的能力,她就是他手裏的小狗崽,輕輕一掐就會被掐死。

她恐極卻不軟弱,剎那戾氣升騰,仿佛凝成了厲鬼之血。

他脫下了自己的褲子,她看見了醜陋的惡獸,腥臊臭氣比牛屎裏的蛆蟲還讓人惡心……

雷聲如鼓,狂風暴雨摧折了窗外的芭蕉。

一聲咔嚓把夢魇的張妮妮驚醒。

張妮妮驀地坐了起來,滿面冷汗,大口的喘息,倏忽從胸腔裏翻上惡心來,她扶着床沿就大口大口吐了出來。

酸苦的滋味浸了滿嘴,張妮妮摸出床頭櫃裏的火折子就點燃了蠟燭。

暈黃的光芒映照出了一張冷若冰霜卻美若天仙的臉,不見絲毫夢裏的無助和脆弱。

這是師父“死”去的第三天,她已經連着做了三天同樣的噩夢。

然而這不是她憑空捏造出來的噩夢,而是她曾經經歷過的真實,那年她六歲。

她本以為經過這十幾年勤奮刻苦的學習,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卻沒有想到當師父“死”後,六歲那年深夜的經歷會在夢裏重演。

她知道,那年經歷的恐懼和絕望已經像烙鐵一樣烙在了心底深處,所以當師父,她心底依賴的保護殼“死”後,那年的恐懼和絕望就嚣張的翻湧了上來。

張妮妮攤開手掌,望着手心裏她親手刺上去的暴雷符,朱唇銜滿冰冷至極的笑。

她現在已經是一位有名的法師了,伏妖捉鬼無數,她玄法精深,六年那年的無助和恐懼再也不會重演。

如果還有人膽敢侵犯她,她雙拳裏緊攥的暴雷符會把那個畜生轟成肉渣!

風和雨不知什麽時候就停了,窗外黑暗褪去,光亮浸染碧紗。

張妮妮穿戴完畢就推門走了出去,站在廊檐下,入目所見庭院中一片蕭索,白色幔帳搖搖欲墜,一半已經被雨水打濕,落紅似血枯萎混合着幾片下人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黃紙錢。

師母因腦疾去世,師父也在同一天含笑而終,可她知道師父沒有死,因為她看見與師母合葬的那個師父只是衣冠幻影。師父早已不是人,而是做了鬼差。

既是鬼差,其實師父早在那年降服在京城掀起血祭大陣的大魔時就已經“死”了。

漸漸的,榮禧院的丫頭仆婦們蘇醒了,庭院中有了人氣。有丫頭上前來服侍,張妮妮淡漠着一張臉讓她進屋收拾那些嘔吐物,她在這個家裏被當成小姐服侍已多年,并不覺羞恥。

“師姐。”

張妮妮回頭望一眼,道:“我要離開天師府,你是繼續留在這裏還是跟我走?”

阿福依舊是白胖讨喜的樣子,現如今越發有彌勒佛的形容了,便道:“自然跟着師姐,這是師父臨終前的遺命,師姐還想反悔不成?”

張妮妮冷冷盯了他一眼,“那你還等什麽,還不快去收拾東西。”

“是。”阿福笑眯眯望着張妮妮,“師姐,這輩子你都休想撇開阿福哦,阿福跟定你了。”

張妮妮白他一眼,此刻倒顯出三分的煙火氣來。

從下人那裏聽聞張妮妮要走,賈麒麟匆匆趕來,“師姐,如何要走,可是下人有輕慢之處?”

望着眉眼間有三分師父模樣的賈麒麟,張妮妮垂下眼簾冷聲道:“無輪回邪教至今還有殘餘勢力在各處作孽,我要去收拾,我是法師,這本是我的職責。”

賈麒麟道:“師姐不是已經幫着朝廷訓練出了一支伏魔軍了嗎,那無輪回邪教自有伏魔軍去收拾,師姐難道還不放心自己訓練出來的戰士嗎?”

張妮妮冷淡的道:“我出去自有我出去的理由,還要你同意不成。”

話落,握緊賈琏生前替她專門削刻的萬年桃木劍就往前走去。

這時阿福也追在了她屁股後頭,回身朝賈麒麟擺手。

“師姐,逢年過節記得回來,這裏就是你的家。”

張妮妮頭也不回,極淡極輕的“嗯”了一聲。

忽的想起什麽賈麒麟小跑着上前攔住張妮妮的去路,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道:“師姐既然出門歷練,不若先去幫魏老大人一個忙,魏老大人也是父親生前一個老朋友了。”

張妮妮接過信道:“知道了。”

張妮妮擡頭看一眼賈麒麟道:“你自己是個什麽情況不用我再贅述,出門就帶上陶大寶那老頭,我可不想某一天收到你的心被惡鬼掏走的噩耗。身為天師之子,反被惡鬼掏了心,會讓師父蒙羞。”

賈麒麟剎那笑起來,桃花眸裏歡喜無限,重重的點頭“嗯”了一聲。

張妮妮昂起頭,大步就往前走。

賈麒麟望着張妮妮的後背道:“師姐,記得回來看我。”

張妮妮沒好氣的一揮手,“啰嗦。阿福,走了。”

“來了。”

阿福笑着對賈麒麟道:“麒麟兒,若遇到難處就給我們寫信,我們每到一處我就會寫信告訴你。”

“嗯!”賈麒麟一下紅了眼眶,啞着嗓子喊道:“師姐,爹媽都走了,師姐就是我最親的長輩,莫忘了回來看我。”

張妮妮不耐煩的回頭瞪他,“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你可是要做首輔的人。”

說完,張妮妮就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去,這次再也沒有停頓。

——

賈麒麟交給張妮妮的信便是魏文羨發來的求助信。賈琏曾為魏文羨批命,說他是宰輔命格,但因皇朝命運駁亂而前途難定,後來賈琏誅魔伏妖,永安帝穩定朝綱,魏文羨得以重用,終是做了首輔,後因年歲漸大,一場大病之後似是頓悟了,毅然辭了首輔之職,去往各縣做縣令去了。

首輔不做做縣令,當日也是引起了一番轟動的,然則魏文羨勞苦功高,永安帝不忍強留,只得同意,卻是賞賜下了一張“如朕親臨”的金牌,特批魏文羨可直達天聽。

如此,魏文羨便成了國朝最牛氣的縣令。

後來慢慢的,衆人便知道了魏文羨做縣令的初衷,原是為了完善那年賈琏曾戲言的《渡鬼集》。

如今京都皇氣鼎盛,鬼魅不生,大抵唯有一些落後貧窮的鄉縣之地還有各色鬼怪,魏文羨自恃滿身清正之氣,是一點不怕的,鬼不敢找他,他倒各處尋鬼,替鬼伸冤,後來便得了一個“夜閻羅”的外號,坊間都傳他有日審人,夜審鬼的能力,人與鬼都把他當成青天大老爺敬愛尊崇尤甚。

一日,張妮妮和阿福到了魏文羨所在的縣衙,見衙中荒涼無人,只門檻上蹲着一個正在打盹的老蒼頭心下就生起不詳來。

“你可看見惡氣了?”張妮妮皺眉問道。

“沒有,倒看見清正之氣了,該是魏老大人居住在此的緣故。”

“可是張法師?”老蒼頭聽見說話聲,揉揉眼,打量着一身玄衣玄裳,手持一柄玄鞘法劍的張妮妮試探着問。

張妮妮點頭,“應魏老大人書信而來,老大人現在何處?”

老蒼頭一聽連忙躬起身,恭敬的道:“給法師請安了。縣衙發生了詭異之事,老爺才得了一點眉目,現如今正在女牢那裏審案呢。老爺估摸着法師今日該到了,特特命老奴在此等候,言說只要您到了就直接領去女牢,正需要勞煩您給瞧瞧呢。”

“帶路。”

老蒼頭連忙應“是”。

一邊走阿福一邊問道:“聽您說縣衙中發生了詭異之事,究竟是何等詭異?”

老蒼頭便道:“說來可怖,半月前我們老爺才來此地上任,這衙門裏頭那個陰森呦,竟是一個人也無,還是我們老爺住進來之後陰森氣才散了,後來問了左鄰右舍才知衙門裏的縣丞主簿胥吏捕快換了地方辦公,把縣衙棄了,原是縣衙裏鬧瘟病,此前已是死了五個捕快、兩個胥吏,後來這瘟病竟傳了出去,城中富紳竟也有得病死的,便說縣衙裏頭鬧瘟鬼,就沒人敢來縣衙了,聽說縣裏還殺豬牛羊弄了一場送瘟神的祭祀,據說管用了一段時日,後來有個縣令來上任,縣令在縣衙裏住了幾日就得病死了。

若果真是瘟病倒也沒什麽可怖的,可怖就可怖在這發病的症狀,真正讓人生不如死……”

老蒼頭望一眼張妮妮有些難以啓齒。

張妮妮蹙眉,“我為法師,什麽樣的詭異之事不曾見過,你說便是。”

老蒼頭躬着腰,兩手抄在袖子裏,垂着頭道:“發病時便有蟲子從男人的子孫根裏不停的爬出來,會發生巨人觀,法師可知巨人觀?”

她是和鬼打交道的,見屍便是常事,如何不知巨人觀,便點了一下頭。

“這等瘟病如何不令人毛骨悚然,原我還勸說我們老爺莫要住進來,我們老爺便說他一生清正不畏瘟鬼,說什麽也不聽,毅然住了進來,誰知老天爺到底偏疼我們老爺這樣的好人些,這都住了半個月了果真沒有瘟神上門,真是天地有正氣。”

“天地有正氣”這五個字已經成了許多信奉賈琏的信徒們的口頭禪了,和阿彌陀佛、無量天尊是一樣的令人心安。

張妮妮緊皺黛眉,冷聲道:“這可不像一般的瘟病。”

牢房就在縣衙後頭,走縣衙後門最近,因此不一會兒張妮妮就随着老蒼頭進了大牢。

凡是牢房,便是陰暗肮髒的,可是這裏卻顯得幹淨,布置上竟顯出一種詭異的華麗感,四面開着氣窗,氣窗上有光,論理氣窗上的陽光應該能射進來,然而事實上卻是那些光猶如射在了膠态玻璃上全部都被反射了出去。

因此,若是普通人會感覺到陰冷,而開了天眼的張妮妮卻看見了濃郁的血煞之氣和死氣,以及游離穿梭在空氣中的極為豔麗的靈線。

有些花很豔麗,會讓人覺得漂亮和傾心,而此處那些豔麗的靈線卻讓張妮妮感覺到了極致的詭異和不詳。

按理,牢房中應該還有鬼氣,甚至在牆角,刑具旁可能蹲着鬼魂,可是此處卻沒有。

阿福也是開了天眼的,當他跟在張妮妮身後雙腿邁了進來,空氣中游離的豔麗靈線驀地就朝他湧來。

阿福驚駭,便要祭出符篆,那些靈線卻像貓咪一樣圍着阿福轉悠了一圈之後轟然散開,像是畏懼。

阿福捏着符篆的手冒出了一層濕汗,“師姐,你看見那些豔麗詭異的靈線了嗎?”

“嗯。”張妮妮道:“不是鬼物。”

阿福喉頭滾動,滿頭冷汗的道:“我大概猜到是什麽了,可能是惡靈,可又和普通的惡靈不同,如果是普通的惡靈,我不會害怕它們,它們根本察覺不到我的存在,不會産生畏懼。這裏的惡靈發生了異變,師姐,我不敢吞吸它們,我怕、我怕自己也得巨人觀的病。”

“慫包,把正氣歌默背十遍。”一邊說着張妮妮就往阿福背上拍了一張保命符。

“是!”阿福立即不再說話,一邊跟着張妮妮往前走一邊在心裏默誦正氣歌。

越是往裏面走,豔麗的靈線越多,直至張妮妮看見被關在牢門裏的女囚們,豔麗的靈線手牽着手,繞着她們旋轉、跳躍,像是再跳一支歡快的祭祀舞。

張妮妮把目光從靈線上抽離,打量雙眼麻木的女囚們,發現她們的臉、脖子和囚服都很幹淨,最關鍵的是她們都有幾分姿色,甚至有幾個可以算得上大美人。

忽然張妮妮生出一種詭異的想法,如果給她們換上錦繡華服,這裏就不像地牢了,而像是……青樓。

這個想法乍然進入腦海張妮妮的臉就一下子冷凝憤怒了起來。

“妮妮。”魏文羨得知張妮妮到了從裏頭迎了出來。

張妮妮抱劍一禮,詢問道:“世伯,這些女囚果真都犯了罪?她們又是犯了何罪?”

魏文羨已是滿頭斑白,滿面皺紋,聞言就道:“據此縣主簿說,她們的卷宗都被‘偶然’一場火災燒毀了,可據我審訊出來的口供看,她們似乎都是被冤枉的,主簿胥吏捕快們和縣裏富紳勾結,陷害她們入獄,把她們當成了青樓女子使用,一面滿足自己的獸欲,一面賺取暴利,有些外地來的富商若有特殊癖好的,一夜之間就能死好幾個。

就在前夜,他們怕我揭穿他們的禽獸勾當派人刺殺我,虧得我身邊有四位陛下分派下來的禁軍高手這才逃過一劫,我意識到這個縣已經從上到下腐爛透了,便拿出陛下的金牌調來了護衛軍,現如今應該已經把涉案人員都控制住了。

妮妮你快四下裏瞧瞧,這女牢裏可是有古怪?”

魏文羨帶着張妮妮在牢房裏慢慢走動,“妖鬼之事我經歷的多了,便大膽猜測縣衙和縣裏富紳巨人觀瘟病的起源應該就在這女牢裏。此縣漢苗混居,貧窮愚昧,從縣丞到胥吏已沒有人心,行如牲畜,從我得知的消息看,以女囚為妓的現象已存在了十年之久,十年中女囚傷亡、被虐待致死的該是數不勝數,沒有人為這些女囚聲張,日積月累的怨恨和絕望之下滋生出一些複仇的詭靈也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張妮妮道:“世伯所料不錯,這牢中滋生的是惡靈,惡靈發生了異變。既是惡靈便是以惡念為食,若想除掉此靈,先斷其糧,還請世伯先還這些女囚們一個公道,讓她們重見天日,不再生怨惡之念。”

魏文羨看着兩手扒着栅欄,頭擠出來紛紛朝他媚笑的女囚們,嘆息道:“妮妮你看到了嗎,她們已經被惡靈支配了,想除掉不容易。”

張妮妮冷笑道:“當着她們的面斬殺那些畜生如何?又或者把那些畜生一個個都逮進來和女囚關在一起,我敢說不出一個時辰,畜生們都會發生巨人觀。而那些已經發生了巨人觀的畜生們,應該都是欺辱過女囚們的,這瘟病就是這樣傳播出去的,是不是?”

魏文羨沒有回答,可他的表情已經不言而喻。

“沒有證據。”魏文羨一生清正,判人有罪時必然要人證物證具在,就這樣把他們都抓進來這和他的準則不符。

張妮妮一點面子不給,冷冷道:“既如此,世伯慢慢尋找證據吧,此靈我沒有辦法,告辭。”

自從賈琏閉門不出之後,魏文羨和張妮妮是常打交道的,早知此女貌若天仙,心冷如鐵,忙忙道:“侄女乃是天師親傳弟子,玄法精深,若連你都不能除掉此靈,旁人更無可能,長此以往,使此惡靈做大,必會釀成大禍,便請侄女看在牢中這些可憐女子的份上,萬萬不能袖手旁觀。”

張妮妮回眸冷笑道:“辦法我已經說了,世伯随意。”

魏文羨道:“也罷。我心知那些陷害女囚們的證據在得知我來此地上任之後都被那些畜生銷毀了,想重新找回已是不能,不若老夫也聊發少年狂一回,以嫌疑犯的罪名将他們全都抓進來。”

張妮妮緩和了情緒,淡淡道:“世伯放心,這惡靈因這些女囚們的怨恨絕望而生,必然也只會針對那些畜生,若心存正氣萬惡不侵。”

魏文羨下意識的道:“天地有正氣。”

張妮妮失笑,她本就生的好,這一笑便有三分傾城之味,抱拳回道:“天地有正氣。”

阿福早已看癡了,站在一旁傻笑。

張妮妮以玄鞘打了阿福的腦袋一下,冷聲道:“既是惡靈便都是你的點心食糧,想法子吞吸。”

阿福連忙點頭,“師姐的法子就是極好的。”

一朝首輔做縣令,本就是大材小用,魏文羨很快就把涉案的畜生們無一遺漏的全都抓了回來。

當把畜生們投入女牢,女牢裏游離的豔麗靈線就瘋了,瘋狂湧入女囚們體內,女囚們剎那都變成了女妖精,媚态橫生,空氣中像是被噴灑了濃郁的催情水,畜生們饑渴難耐露出了本性,紛紛撲向女囚,女囚們大聲的嬌笑,身體柔軟無骨,以自己的身體成就了阿鼻地獄。

豔麗的靈線們歡快極了,借由身體的接觸而從女囚體內游入畜生們體內,一個時辰以後當張妮妮魏文羨重新打開女牢的們,牢籠之中巨人觀泛濫,觸目驚心。

而女囚們卻反映各異,有的雙眼麻木狀似木偶,有的啼哭嚎啕,還有的撞牆而亡。

張妮妮抿着冰冷的唇,走過去,一扇一扇踹開了牢門,“從此以後,你們自由了。”

空氣中的豔麗靈線在往一處聚集,慢慢的形成了一條長長的蟲子,一忽兒又組成了一個纖細的女子之軀,它們像是在表達什麽,可是沒有人知道。

這時雙眼麻木的女囚從牢裏走出來,道:“這裏曾關了一個苗女,那女子極美,據說是被自己的丈夫一兩金子賣進來的,苗女性烈,打從進來就沒屈服過,鬧黃了許多生意,惹惱了許多富商,後來主簿就帶來了一個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那男人比畜生都不如,把牢房裏所有的刑具都在苗女身上試了一遍,苗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吊着一口氣的時候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當她被架上木驢的時候她就炸開了,屍骨無存,牢裏到處都是她的血絲。”

女囚呵呵笑了一聲,“打從那時候起畜生們就會得病,一開始只是一兩個,後來凡是沾染我們身子的嫖客也會得病,我便明白了,苗寨擅蠱,那自己炸開的苗女,她在複仇,第一個死的就是她的丈夫,因為她的丈夫是這裏的常客,最喜歡往我們那私密之處滴蠟油,那日他點了我,完事之後我親眼看見他,好多蟲子從他七竅裏爬出來,哈哈,真暢快,我便日日詛咒,我便聯合牢裏的其他人一起詛咒,我們便詛咒畜生們都和那個人一樣,死時一定一定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

女囚一面說一面朝外面走去,當她擡起一只腳踩在門檻上,陽光灑了一半在她身上,她就一頭栽了下去。

護衛在外頭的禁軍連忙上前查看,就得出了一個結果——氣絕而亡

後來,那些被接出女牢的女囚們沒有一個活過一個月的,除卻因身體上的傷痛而死的,全都自戕了。

她們還是不夠強大啊,從地獄裏終于爬了出來,可卻沒有爬出人們的流言蜚語。

後來,魏文羨在整理《渡鬼集》時便把此章命名為——血霧鬼蠱

——

日出東方,紅豔似火,官道上一輛馬車辚辚駛過,駕車的是一個白胖如湯圓的男子,此時正一邊揮舞馬鞭一邊打飽嗝,“師姐,我吃撐了,有點消化不良。”

“沒出息。”坐在車廂裏閉目養神的張妮妮睜開眼冷嘲,“還不如小時候聰明了,把‘惡靈’封在符篆裏,日日攥在手心裏像小狗一樣舔來舔去。”

阿福笑嘻嘻道:“那是師父扔給我的仇女惡靈,你別說,至今為止最美味的就是那種惡靈了,什麽時候我親手抓一只就好了。”

張妮妮驀地就失了神,喃喃道:“師父啊。”

阿福雙眸黯然,試探着問道:“師姐,如今師父已經去了,我乍着膽子問你一聲,你是否喜歡師父?”

“嗯。”

阿福心上一疼,兩眼裏淚花亂轉,“是、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那種喜歡嗎?是、是既見神祇,旁人都是凡夫俗子的喜歡嗎?”

“嗯。”

阿福“哇”的一聲就嚎哭了起來,張妮妮吓了一跳,“你哭什麽?”

阿福哭道:“我永遠都比不上師父。”

張妮妮白他一眼,“你難道是現在才有的覺悟嗎?”

阿福搖頭,使勁搖頭,回頭淚眼汪汪的看着張妮妮認真的道:“師姐,我以後可以一直跟着你嗎?直到你遇見第二個師父一樣的人我就、我就離開你。”

張妮妮把一團手帕糊他臉上,冷聲道:“不可能,師父就是師父,沒有第二個師父。”

阿福愣了愣,忽然開心起來,“那我就一直跟着師姐,咱們行游天下,一輩子不分開。”

“嗯。”張妮妮唇角微彎,從夾層裏翻出了一本話本随手翻閱起來。

“哦,師姐答應了,我好快活,駕!”

“師姐,我陪你,咱們追尋到輪回的盡頭去看望師父。”

“哦。”

“師父會在那裏嗎?”

“也許。”

“師姐,下次咱們送鬼輪回的時候就寫師父的名字吧,我猜師父一定會駕駛青銅車,從彼岸花路上來看我們的。”

“嗯。”

“麒麟兒來信讓咱們十月回家給他過生辰,師姐,回不回?”

“不回。”

“麒麟兒會哭鼻子的。”

“裝的。”

……

山花爛漫,那遠去的馬車上傳來絮絮的說話聲,一個快活,一個淡漠,一問一答,倒也沒有窮盡時。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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