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答出口的瞬間, 好像有什麽不知名的情緒從她胸腔裏流淌了出去，和最後呼出口的一道氣息一樣，消散在了空氣裏。
霍珩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桌子對面的林悠悠, 眉梢眼角還帶着幾不可查的縱容笑意, 像是在等待她未完的話語。
“我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林悠悠接着說, “從我有記憶開始, 霍珩哥哥一直是我最喜歡的人, 二十年的時間我都沒能讓你喜歡上我、愛上我, 我想未來的幾十年恐怕也不會發生奇跡吧, 再說，我只會變得越來越醜啊，那被霍珩哥哥喜歡上的可能性豈不是更小了嗎？”
林悠悠支着下巴凝視霍珩，在心底嘆息不已, 對這個男人來說，恐怕親耳聽到“林悠悠”說這些話, 反而會以長輩的心态欣慰地覺得林家小妹妹終于變得成熟懂事起來了吧？
她想得有些遠，停頓得也有些久,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把雙手都放到桌上, “我媽沒有告訴我這頓晚餐之約，又特地在出門前替我挑選了好看的裙子，讓我化上妝容, 訂了我最喜歡的餐廳, 又讓你給我留出了兩人獨處的時間讓我來做告別, 考慮得已經不能更周到了。”
霍珩的嘴唇終于動了動。
“我事先不知道。”他說。
“嗯。”林悠悠彎起眼睛一笑，“霍珩哥哥從來不會騙我。”她一手提起繁複的裙擺，輕輕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向霍珩行了一個标準的複古式宮廷禮，“謝謝你過去這麽多年來對我的照顧和包容，以後我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打擾你了。”
林悠悠一直喜歡古典故事，像是圓桌騎士那樣，裏面有王和王後，王子和公主，還有騎士。她本身就是公主，向往的是能守護自己的騎士大人，卻不知怎麽的一頭栽在了霍珩這位無可争議的王者身上。
所以故事的結局就很悲慘了——對于林悠悠來說。
既然好好地告別完了，那麽之後回去就能繼續進行修改設定的實驗了吧？
林悠悠站直身體，最後朝霍珩甜甜地笑了一下，把碎發別到耳後，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獨自一人離開了餐廳。
在樓梯旁不遠處等待的經理見到林悠悠獨身出來，霍珩沒有跟在後面，表情有些驚訝，“林小姐，用餐完畢了嗎？”
“嗯，我要先走一步了。”林悠悠和氣地回以一笑，“請替我叫一輛出租車來。”
職業素養很高的經理立刻跟在林悠悠身後下樓，“我開車送您回家。”
林悠悠略一沉吟，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坐在餐廳一樓堅決不當電燈泡的鄧秘和司機不久前也剛剛吃完飯，看見林悠悠下來時他們還以為已經結束，兩人紛紛站起來時卻發現下樓的只有林悠悠一個人，而且林悠悠一眼也沒多看他們，跟着餐廳經理就掉頭去了停車場，不禁面面相觑。
“你上樓，我去跟着林小姐。”鄧秘花了兩秒做決定，從錢包裏掏出一疊百元大鈔都沒來得及數就拔足追着林悠悠跑去。
司機的動作比他更快，三步并作兩步地已經竄上了樓梯。
林悠悠穿着高跟鞋又是長裙的，走路速度并不快，鄧秘很快就追上了她，“林小姐，有別的地方要去嗎？老範可以送您。”
“只是回家而已。”林悠悠停下步子看看他，表情十分平靜，甚至眼底還帶着點兒笑意，“我知道霍珩哥哥還有要去的地方，不用麻煩了。”
“那也讓我重新派一輛車給您。”鄧秘這下更加确定林悠悠和霍珩之間是出什麽事兒了——別的不說，林悠悠什麽時候表現得這麽像個貴族家的小姐過！還是一點都不驕橫跋扈的那種！
“不必了，那是霍家的車，我不姓霍。”林悠悠簡單拒絕，一彎腰坐進了餐廳經理的車子裏。
經理關上門，對着鄧秘搖了一下頭，小聲快速地說，“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起來她也不願意坐你們那邊的車，還是我送林小姐回去吧。”
鄧秘隔着車窗看看端坐在後駕駛座上的林悠悠，皺着眉點點頭，“我會安排人跟着你的車，安全問題不用擔心。”
看着餐廳經理開車載林悠悠離開，鄧秘才放下耳邊的電話，轉身回了餐廳上了二樓，看見霍珩剛剛穿好外套，喊了他一聲，“霍少。”
“她回家了？”霍珩看着窗外問。
鄧秘跟着望了一眼，見到那是停車場的位置，頓時明白剛才的一切霍珩應該都收入了眼底，“是的，林小姐不願意接受霍家的人送她。”
“也好。”霍珩嗯了一聲，回過身來，“總算有了幾分當家人的樣子。”
鄧秘愣了一下，跟在霍珩身後下樓，問道，“您和林小姐剛才談什麽了？”
霍珩眼前劃過林悠悠剛才笑盈盈地說着“我決定不要再喜歡你了”時的表情，嘴角向上翹了一下，很快又扯平了，“說了些下定決心的話。”
成精的鄧秘反複咀嚼幾次霍珩的這句話，也沒能推斷出這兩人究竟剛才談了什麽。看起來也不像吵架，甚至霍珩的心情還不錯，那麽穿山甲究竟說了什麽！！
可霍珩不想說的事情，別說是鄧秘，不管誰親自來套也是套不出話來的。鄧秘最後悻悻地放棄，轉而彙報起其他的工作來。
另一頭的林悠悠回了家，向餐廳經理道謝之後舉步邁入林道，她特地讓對方停在了離莊園稍遠一些的地方，徒步往林家的方向走。
在她的設定中，霍林兩家所在的地方幾乎自成一國，外圍是郁郁蔥蔥的樹林，看起來幾乎像是某個剛剛開發的森林公園，車子從最外圍開進去也要将近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能在首府有這麽一塊居住地，這兩家的能量光是想想也知道有多可怕。
林悠悠壓了壓頭上的遮陽帽，遙遙眺望一眼已經能看得見的林家莊園，到這時候才對自己的大綱有些長籲短嘆起來。
身為作者，她幾乎等同于這個世界的創世神。光是“林悠悠”這個人，她究竟是好還是壞，或長或短的人生中會經歷什麽，最終生命如何落幕，這一切都只是林悠悠一念之間的考慮而已。
小說總需要一個感情線上的反派吧？那就設定成男主角的青梅竹馬好了，要很有背景，才能在前期一直給女主角打擊，讓她一步步堅忍地成長起來。
那反派最後總需要一個慘淡的結局吧？做了這麽多壞事，落幕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
對所有的讀者、書中角色來說，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可對于作者來說，這完全是一個念頭就做出了決定、再一個念頭就能進行更改的設定而已。
“林悠悠”完全可以是一名高高在上、但是心地善良的大小姐，她也許一開始對向西月諸多挑剔，但最後被她的精神感染，反而幫了她不少忙——這當然也可以啊。
身為作者絕不會在意的事情，穿到書裏之後就開始在意得不行。
“把林悠悠的命運和自己共情了嗎……”林悠悠洩氣地踩踩路邊的花花草草，最後幹脆一彎腰把高跟鞋給脫了下來，哼着小調往林家的方向走去，“這是我的世界，既然我穿到了你身上，那大概總是要給出一點報酬的吧？”
作者創造一個世界的時候，不可能面面俱到。一個世界規模之大，其中會有多少國家？多少城鎮？多少街道？多少學校？多少家庭？多少人？
在林悠悠穿越到這個世界裏之後，她就清楚地意識到，許多她沒有做過詳細設定的地方，也會被世界自己補足。
打個比方，在霍林兩家工作的許多人并沒有在小說中出現過，可他們仍然兢兢業業地工作着，維持着這兩個巨大的莊園的日常運作。
做個大膽的假設，就算她大筆一揮，把“林悠悠”從反派修改成了中立角色，那世界也會補足不合理的部分吧？
那時候如果再誕生一個反派，就不能算是作者的錯了。
“神也不是萬能的嘛。”林悠悠嘟囔着踩過軟綿綿的草坪，好一會兒才抵達了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地點——人工湖。
那裏站着一個高挑又窈窕的身影。
林悠悠甩甩手裏的高跟鞋，不遠不近地看了一會兒立在湖邊的向西月，才确定對方這次是真的沒發現自己。她有些為難地左右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這一馬平川的地方要如何才能繞開向西月、不被她察覺地進入林宅。
可向西月怎麽突然就這麽悲春傷秋起來了？林悠悠駐足在她背後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對親女兒的關懷之情，彎腰撿了個小石頭扔到湖裏，“喂，就這麽想跳湖嗎？”
向西月被石子落入湖中的響聲驚動，立刻轉頭往林悠悠的方向看來，表情冷淡倨傲，“打擾了，我這就離開。”
林悠悠愣了一下，掂掂手中第二塊小石頭，飛速地思考着向西月對自己的态度突然又從平和轉成冷漠的原因。想來想去，她自己是沒做什麽，那就只剩下一個嫌疑人了——霍珩對向西月做了什麽，或者說了什麽嗎？
随手把石頭往地上一扔，林悠悠出聲叫住了向西月，“我有話想和你說，是和霍珩有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