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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鴨場與麻糖

春|宵苦短, 轉瞬間已是日上三竿。

肖讓睜開眼睛, 下意識地摸摸身邊,喬棉卻不知所蹤。

他立馬起床,只穿着內衣內褲,睡眼惺忪地轉了一圈。廚房、廁所、比麻雀窩還小的書房,公寓裏除了他再無別人。

肖讓看看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和日期, 周六10:12。喬棉總不是忘了周末的約定,又跑去加班了吧?他正想感慨兩句,入戶門突然開了。

他高興地沖過去,沒看清來人是誰就問:“寶寶, 你買了什麽好吃的?”

“我不是……”

姜旭鎖好門回身, 和肖讓面對面撞到一起。

“啊——”兩人齊聲喊道, 都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雖然沒流鼻血,肖讓也是疼得眼冒淚花。他一拳搗在姜旭肩頭:“冒失鬼, 你怎麽會有這間公寓的鑰匙?”

“你不知道?”姜旭松開手,鼻血像兩條蜿蜒的小溪, 從鼻孔緩緩流出,“小棉有事去趟郊外養鴨場,她把鑰匙寄存在對門阿姨那裏。一個小時前, 她打電話叫我過來照顧你。”

“需要被照顧的人, 是你。”肖讓起身去拿紙巾盒。

“我好着呢!”玄關沒有鏡子,姜旭誤以為自己流鼻涕,使勁吸兩口,“話說回來, 我減肥進入平臺期,該換營養食譜了。你要是有空,陪我去見營養師吧!”

肖讓了解好友,姜旭平生最怕兩種東西:一是血,自己流的和別人流的,只要看見,必然暈倒;二是腌制的各類鹹菜,別說吃進嘴裏,連味道都會引發姜旭嘔吐。

“閉眼,”肖讓命令道,“你臉上沾了髒東西,我幫你擦掉。”

姜旭有所察覺,但他強忍着疑惑,任由肖讓一通操作猛如虎。

表面的鼻血擦幹淨了,鼻腔裏仍有殘留,肖讓又找來兩個脫脂棉球,堵住姜旭的鼻孔:“你先用嘴巴呼吸,過會兒再去衛生間好好洗洗。”

“以前就算籃球砸臉上我都沒事,現在——”姜旭呼出長長的一口氣,“我這肥減的,血小板指标有點不正常。”

“流血止不住嗎?”肖讓憂心忡忡,“我倆真是難兄難弟,我做完溶解瘀血的治療,血小板也減少了。”

兩人長籲短嘆了好一陣,肖讓才想起詢問喬棉的去向。

“小棉去養鴨場幹嘛?她為什麽不帶上我?”

“呆子,她當然是利用休息日考察你的供貨商。”姜旭彎腰換拖鞋,“小棉在電話裏說,既然要做‘跑跑鴨’品牌,那就做到最好。”

肖讓揉揉眼睛,眼下青痕愈發明顯。

“我的小棉!世上對我最好的女人,無時無刻不在為我着想。”說完,他人已沖進卧室穿外出的衣服。

“你要去哪兒?”姜旭杵在卧室門口,“不是答應陪我找營養師取減肥食譜嗎?”

“好兄弟,各忙各的吧。”

“重色輕友!”

“已婚人士當然以家庭為重。”肖讓換上一身休閑裝,急不可耐地穿襪子,慌亂之中搞錯顏色,藏青色和黑色傻傻分不清,他不得不重新找了一雙,“我心裏面,小棉最重要,等你結婚你就懂了。”

玩笑歸玩笑,肖讓是怎樣的人,姜旭清楚得很。

喬棉的囑托言猶在耳,姜旭必須堅守陣地,履行身為好朋友的責任。他雙臂舒展,撐在門框上:“養鴨場那地方氣味刺鼻,你能受得了嗎?”

“擔心擔心你自己。”肖讓回頭,扔給姜旭一包未開封的醫用口罩,“小旭,你久坐辦公室,不如趁今天去郊外踏踏青、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姜旭勉強擠出笑容:“恐怕空氣中都是鴨糞味吧?比鹹菜味好不到哪裏去。”

“我可以保證,沒你想象的那麽臭。”肖讓及時糾正,“我之所以選中‘跑跑鴨’,是因為它們生活在一個無污染的有機農場裏。大滿福的鐘師傅做的竹筍豆腐老鴨湯,選用的就是‘跑跑鴨’,你好像連喝三大碗。”

姜旭不吭氣。

鴨肉好吃,不代表鴨場的氣味好聞。

他瞅瞅整裝待發的肖讓,索性豁出去,硬着頭皮跟随肖讓,見識見識無污染無公害的鴨子。唉,舍命陪君子也算是一種人生歷練。

周老板的農場,喬棉不是頭一次來參觀。

中學時代的暑期實踐,她曾跟肖讓到這裏打過學生工,做一些最基本的數據統計工作。從前,她監測的是蔬菜大棚裏的作物,而今天,她要親自領略能跑三千米的鴨子遠動健将。

喬棉乘坐的長途大巴,與旅游公司郊區游的巴士停靠在同一站點。她詢問導游帶隊去哪些景點,得到的答複是目的地只有一個——老周有機農場。

于是,喬棉交了費,扮作農家樂采摘一日游的游客。

她混跡于一群大爺大媽之中,順利進入農場參觀。

手機被她調成振動模式,放在牛仔褲褲兜裏。正當一個熱情的阿姨拉着喬棉的手,打聽她個人情況時,肖讓的電話幫她解了圍。

“寶寶,你在哪裏?”

“我出來辦事。”喬棉岔開話題,“早飯在蒸鍋裏,你熱一熱再吃。天氣悶熱,我熬了綠豆湯,放在冰箱冷藏室了,你記得喝。”

“不要回避我的問題。”肖讓語氣加重,似乎帶着一絲怒氣,“我和小旭這會兒上了省內高速,大概一刻鐘能趕到農場。你別到處亂跑,找個陰涼處等我們。”

“我……”

喬棉愣在原地,肖讓那邊已然挂斷。她不禁暗暗埋怨姜旭辦事不利。

猛一擡頭,她唬得不輕——眼前的人,不再是想幫她介紹對象的老阿姨,竟換成了皮笑肉不笑的宋偉山。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宋偉山主動打招呼,“喬棉,你很有雅興,獨自跑來郊游嗎?怎麽不攜家帶口的,跟肖讓吵架了?”

“無可奉告。”

喬棉轉身要走,宋偉山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請等一等!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幫幫忙。”

“有話說話,動用武力是什麽新的路數?”喬棉甩掉宋偉山的手,心裏極不自在。

“對不住,我一時心急,你多多包涵。”宋偉山指指左前方不遠處停着的白色越野車,說,“我剛從老家回來,捎了一些土特産。其中有一樣,長夏市買不到,我想托你給曲董帶回去。”

喬棉心生疑慮:“宋總,您和曲阿姨是老鄉嗎?”

宋偉山說:“這都被你猜中了,厲害。肖家人個個精明,你也不例外。”

“您不會是——”喬棉直言猜測,“一路跟蹤我到農場的吧?”

“小小年紀,思考事情不能這麽陰暗。”宋偉山望着喬棉,“我到農場下火鍋店第三季度蔬菜的訂單,正巧遇見你而已。”

“曲阿姨有高血脂症,她忌口很多年了。”喬棉坦承相告,“再者說,不管您是有心還是無意,終歸砸傷了肖讓,曲阿姨不會收您的任何禮物。”

宋偉山面色微沉,輕嘆一口氣:“我有錯在先,又死要面子不肯登門道歉,要不是回老家探親,我也想不起來曲董愛吃這一口。”

“到底是什麽土特産?”喬棉好奇不已。

“麻糖,棠川一家老字號手工制作的。”宋偉山撥通手機,同時朝越野車方向招招手,“小李,後備箱有個紅色的盒子,你馬上送到我這兒!”

緊跑慢跑上前的這位下屬,不是別人,正是于小帥。

宋偉山皺着眉頭:“怎麽回事?小李呢?”

“宋總,李哥上廁所了。”于小帥發現喬棉也在,頓時像打蔫的茄子,話也說不利索,“手、手機是我接的,您沒聽、聽出來……”

喬棉的目光充滿質詢,一眨不眨地瞪着于小帥。

“你一會兒到大滿福應聘,一會兒又去桑瑜的禮服定制工作室打工,你是宋總的親信嗎?”

于小帥吓得不知所措,慌忙低頭,躲開喬棉的注視。

宋偉山圓了場:“你想偏了,喬棉。肖讓是因為受傷神志不清,總覺得我要害他。有種病叫什麽來着?被迫害妄想症——你怎麽也被肖讓傳染了?”

“桑瑜也是你的熟人或親戚吧?”喬棉心中的疑團愈滾愈大,“宋總,我直覺很準,桑瑜接近曲阿姨,明面上的目的是獲得一筆投資,其實背地裏還是在幫你對不對?”

宋偉山尴尬地笑笑:“桑瑜不是我的親戚,她是我曾經資助過的一名學生。桑瑜跟我提過,曲董很看好她的工作室。她們之間是不是生意合作關系、簽沒簽股權轉讓協議,我毫不知情。”

“果然如此!”喬棉恍然大悟。

“我說的全部是事實。”誤會已經産生,解釋再多也是徒勞,宋偉山深感無奈,“我承認,肖讓意外受傷,跟我脫不了幹系。至于曲董和桑瑜的相識,我只能說是一個巧合。”

喬棉無法相信。

很快,另一個疑點由她腦海深處驟然浮現。

“宋總,您回趟老家,都能惦記着遠在長夏市的曲阿姨,特意大老遠為她買麻糖。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和曲阿姨,不像普通老鄉,你們究竟有怎樣的淵源?”

“我們宋總,只對喜歡的人這麽上心。”于小帥突然變得十分機靈,他語速飛快,宋偉山攔都攔不住,“曲董愛吃的東西,宋總給她買;曲董生活過的老房子,宋總這次回去也買了下來。他可不在乎有沒有投資價值,有錢就是任性!”

信息量太大,喬棉又在太陽底下站久了,忽覺頭暈目眩。

她沒去接于小帥遞過來的麻糖禮盒,而是退到了三米開外的樹蔭裏。

宋偉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來不及罵于小帥多嘴,箭步沖到喬棉面前。

“小孩子信口開河,喬棉,你當沒聽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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