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削皮的女孩
試穿結婚禮服的日子到了。
适逢周末, 喬棉和肖讓起個大早。他們計劃着去裁縫岳師傅家樓下的老字號包子鋪, 随意吃一頓墊墊饑,再為岳師傅打包早餐上樓。
長夏市土生土長的人都知道,這位老岳師傅脾氣古怪。
找他定做禮服的人,一百個裏有九十五個不合眼緣,只剩五個可以成為老岳師傅的客戶。
喬棉一是覺得幸運, 二是察覺岳師傅的個性并不像傳言中那般個色。
她和肖讓首次登門拜訪,意料之中地吃到了閉門羹。然而,等他們第二次來,老岳師傅的态度發生巨變, 不茍言笑的一張臉竟然浮現出春風和煦的神采。
肖讓也極不适應。
兩人前往裁縫鋪的路上, 他還不忘調侃:“寶寶, 如果今天老岳師傅橫眉冷對突然變了臉,你不要覺得意外啊!”
由于這條老街設立禁止掉頭的标識牌, 彭磊把車臨時停靠路邊。喬棉肖讓一下車,彭磊就趕緊開走去找停車場。
包子鋪顧客盈門, 喬棉和肖讓取了號,又排隊将近十分鐘,才挪到點餐的窗口。恰好彭磊也回來了, 而且身後跟着一位熟人。
“羅阿姨!”喬棉既驚又喜, “這些天您去哪裏了?我有幾次做好飯去敲門,結果您不在家。”
羅憫面帶微笑,親熱地挽住喬棉的胳膊:“我回了一趟文桓市,處理家裏的事情, 順便故地重游,去老喬工作過的望月樓飯莊轉了轉。”
提起望月樓,喬棉感慨萬千。那裏是喬諄易工作了十八年的老牌飯店,亦是文桓市餐飲業的标杆。
從喬棉記事起,喬諄易每天将她帶進後廚,遞給她一把削皮刀,讓她學着削土豆皮和蘿蔔皮。
于是,每個走進望月樓後廚的人,都會看見一個頭發有些蓬亂的小姑娘,坐在土豆和蘿蔔堆裏忙碌不停的身影。
喬棉學齡前沒上幼兒園,她三至六歲的時光,全部奉獻給了望月樓後廚的土豆和蘿蔔。她的廚藝啓蒙和靈敏的嗅覺味覺,與這段經歷息息相關。
直到上學以後,喬棉仍不願獨自回家,她一放學就來找父親,寫完作業留在後廚幫忙。對她而言,家裏那空空蕩蕩的兩居室,更像一座冰窖,沒有一點家的溫暖。
母親只是一個普通的詞彙,在喬棉記憶中,她甚至想不起來總共與母親相處過多少時間。因為,她不到一歲,母親就離開了。
再往後,喬諄易患病,一經确診便辭去工作,到長夏市投靠肖晉齊。
當羅憫說出望月樓這三個字,喬棉心裏頓時洋溢着滿滿的懷念。
“羅阿姨,您見到望月樓的楊老板了嗎?他人很好,一向待我爸和我像自家親人。”
“楊老板退休了,老員工也走的走散的散,現在的服務生和廚師都是陌生面孔。”羅憫答道,“望月樓的風格和從前大不一樣,我這次回去,他們正面向社會公開招标,看樣子是要大刀闊斧地整改。”
一個不太成形的想法,在喬棉腦子裏悠悠打轉。她的眼睛熠熠生輝,雙手不知不覺攥緊拳頭,仿佛醞釀着什麽重大決定。
肖讓如有神助,猜中了喬棉的心思。
“我新成立的這家公司,能否跨省做點事情?”
喬棉并未立即回應,她默默凝視着服務生端上來的包子和小菜,腦子裏的想法放大再放大,很快占據了思考通道最優先的位置。
“雖然望月樓不是具有歷史傳承的老字號,但它和我們待的這間包子鋪有相似的命運。”
“那裏有喬叔叔和你的回憶。我認為,我該做的事很多很多。”肖讓試試小米粥的溫度,将碗放在喬棉手邊,“眼下,我有分子料理和跑跑鴨兩個項目,拓展新公司的業務遠遠沒達到預期。”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羅憫關切地問,“肖讓,你是曲氏餐飲的接班人,怎麽另立門戶了呢?”
喬棉接話:“羅阿姨,小讓想自己闖蕩,肖叔叔曲阿姨都支持他。”
肖讓側過臉,神情間怏怏不樂:“寶寶,你漏掉一個人。”
“我也支持。”喬棉臉頰飛紅,“不支持你,我支持誰?”
“這話我愛聽!”
肖讓志得意滿,樂呵呵地跑去點餐窗口,又加了兩屜喬棉最愛吃的青菜蝦仁包子,還有給裁縫岳師傅帶的早餐,一并打包裝好。
羅憫望着肖讓的背影,由衷地替喬棉感到開心:“老喬在天有靈,一定會很欣慰的。”
喬棉沒有擡頭,小口啜飲碗裏溫熱的粥。
幾滴淚珠,落在小米粥表面,悄然無聲地蕩起細微的漣漪。聽見肖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眨眨眼睛,迅速恢複如常。
“羅阿姨,您怎麽不動筷子?”肖讓熱情地招呼着,“我有個不情之請,您有沒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羅憫點頭:“有。你知道的,我到長夏市暫住,主要是和你爸爸一起複原老喬的食譜。這不是剛剛從文桓市回來嘛?工作進展緩慢,我個人可以支配的時間大把大把的。”
肖讓興奮不已:“好啊,您能不能當一回我們結婚禮服的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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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樂意之至。”羅憫笑道,随後又略帶顧慮,“我行嗎?小棉喜歡的前提下,你應該再問問你媽媽的意見。”
“您肯定行!”肖讓不假思索地說,“我爸我媽放權叫我們自己決定,可我尋思着,總要有個長輩幫忙把關穩妥一些。”
喬棉也說:“羅阿姨,您在最好了。我記得,畢業典禮我穿的那套裙子就是您幫我選的。我爸爸準備廚師大賽忙得顧不上,還是您帶我逛遍文桓市的商場,最後敲定了一件。”
往事猶如昨天才發生的,羅憫拍拍喬棉的肩,說:“我和老喬是至交,能為好朋友分擔責任,是我的榮幸。”
大家聊得熱火朝天,只有彭磊在锲而不舍的喝粥吃包子。他吃光桌上的三屜小籠包,手又伸向打包好的餐盒。
肖讓及時制止:“小彭!這個不是買給你的,你還想吃什麽餡兒的?我去幫你點。”
彭磊臉憋得通紅:“呃……我以為你們都吃飽了呢——是不是我把大家的飯一個人包圓了?”
喬棉和羅憫相視而笑,肖讓也因着好心情沒有責怪彭磊。
“和裁縫岳師傅約的時間還沒到,你敞開吃,不要拘束。”喬棉一邊提醒,一邊把肖讓為自己打包的那份推到彭磊面前,“趁熱吃味道最好。你要是喜歡,隔三差五我們就到這裏來吃。”
說說笑笑一陣,彭磊也吃飽了。
大家起身,肖讓喚來服務生結賬,喬棉則整理為裁縫岳師傅打包的早餐。
包子鋪門口的感應器愉悅地喊出一聲“歡迎光臨”,羅憫無意轉頭去看,原本邁出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任晟天一臉怒意,繞開離門口近的幾張餐桌,直沖到羅憫對面。
“您答應我的事情,沒有一件能做到!”
“學弟,你這話什麽意思?”喬棉不由一怔,“羅阿姨和你非親非故,你怎麽一上來就指責她?”
任晟天雙目滿含紅血絲,擰緊眉頭看向喬棉。
“學姐,我火冒三丈了,實在忍不住。換成你,老媽常常忘吃降壓藥,不管去哪兒做什麽都不跟你報備,你生不生氣?”
喬棉愈發糊塗:“老媽?”她左看右瞧,驀然發覺羅憫和任晟天的眉眼有七成相像,“原來你們是母子?”
“羅阿姨是你的媽媽?小天,你不是在兒童福利院長大的嗎?”肖讓從收銀臺拿了找零,走回桌旁即目睹這幕場景,他內心的驚訝與喬棉完全相同,“那些霸淩你的壞學生,正是欺負你沒有親人照顧,才有恃無恐地一直針對你。”
任晟天急忙打岔:“學長,說好了不再提……”
“為什麽不說實話?”羅憫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一剎那的工夫,她的眼眸被濃重的愁雲覆蓋,“孩子,對不起,我欠你太多,還也還不清!”
周圍食客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更有好事者似乎打算就着熱鬧吃飯,把別人的家事當作開胃菜。
喬棉握住羅憫的手,掌心傳來一陣涼意。
她朗聲說:“這裏人多嘴雜,羅阿姨,學弟,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老街上有不少特色小吃店,早晨營業的卻只有包子鋪和另一家吊爐燒餅店。
肖讓和彭磊先去給岳師傅送早餐,并且說快去快回,畢竟十點整才能上門試穿禮服。
喬棉看任晟天跑得一身汗,便點了飲料和新鮮出爐的燒餅,叫他墊墊肚子。她陪這對母子倆坐到靠窗的座位。
羅憫拉着喬棉的手,問起許多年前在七中校園發生的欺淩事件,語氣盡帶悔恨和迫切。
“欺負小天的那些人,都受到應有的懲罰了嗎?”
“羅阿姨,您放心,學弟當時沒有受傷。”喬棉說,“那天很巧,肖讓、姜旭、我,我們三個人商量完班級參加藝術節需要準備的節目,剛出學校就看見那幫人圍着學弟。他們人多,我們也沒在怕的,打了一架,最後效果不錯。”
“打架?你一個女孩子……”羅憫的關注點陡然轉移,“我沒記錯的話,那會兒老喬住院治療,你不怕他擔心嗎?”
憶起當年打架打成一鍋粥似的場面,喬棉心中升起釋懷的惬意。
“我跟我爸實話實說了,他沒怪我,反倒表揚我來着。肖讓和姜旭是主力,他們身手很棒,那幫壞學生不是對手。學弟也很勇敢,臉上挨了拳頭也不喊疼。”
任晟天咽下一口燒餅,忽然面露笑容。
“學姐,我們四個人鼻青臉腫,又沒錢買藥店的冰袋,只能買雪糕冷敷。那副慘樣,我一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