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寶寶沖啊
“冷飲店的老板, 那天發了一筆橫財。”喬棉笑道, “四個學生買光他店裏的雪糕,他還以為我們要開聯歡會大采購呢!”
任晟天也笑,并且咬了一大口燒餅,卻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噎得滿臉通紅、咳嗽不止。
“傻孩子, 怎麽這麽毛毛躁躁的?”羅憫連忙捶打他的後背,“吐掉,快吐掉!”
肖讓和彭磊一進燒餅店,即看見任晟天的狼狽相, 吓得他們要撥打120急救電話。
幸好羅憫明智, 連續擊打背部引發更劇烈的咳嗽, 任晟天才安然逃過一劫。
大家瞅着紙巾上的殷紅的血色,全都噤聲不語。
“媽, 我是不是得了絕症……”
任晟天突然賣慘,羅憫不為所動, 起身去跟燒餅店老板娘要了一杯溫開水,拿給兒子漱口。
肖讓發現其中的奧秘,毫不留情地點破:“學弟, 這家店老板最喜歡創新——你點的燒餅是紅心火龍果夾心的嗎?”
“佩服!”任晟天雙手抱拳, 朝肖讓拜了兩拜,“我一個男人愛吃甜口,學長見笑了。”
肖讓拱手回禮:“專心吃飯,別叫羅阿姨擔心你。”
喬棉揪揪肖讓的衣角:“岳師傅怎麽說?”
“沒見着岳師傅, 他的大徒弟接待我和小彭。”肖讓說,“禮服的裁剪不很順利,待會兒和岳師傅當面交流一下,設計圖可能需要修改。”
“囍字扣不好做吧?”喬棉早有預感,“選圖樣的時候,我想選梅花扣,是岳師傅的一個徒弟推薦囍字扣,說是新人結婚用它最吉利。”
羅憫問:“他不是大師嗎?小小盤扣難不倒他。”
“岳師傅選用了真正的蠶絲,染色加上二次甄選,制作盤扣的難度不小。”喬棉感到後悔,“當時不該追求完美,婚期這麽近,我選普通的人造絲多好——”
肖讓搬過一張凳子,坐在喬棉身旁。
“追求完美有什麽不對?正因為你追求完美,所以我努力變得更好。”
“學長,你絕了!任何事都能聯想到自己頭上。”任晟天這頓飯吃得十分緩慢,數次被自己忍不住笑而打斷,“學姐擔心婚禮那天禮服能否做好,你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你算是說對了。”肖讓臉上笑意盎然,“我是誰啊?只要我認準的事,沒有辦不成的!”
本來羅憫陪着喬棉去見岳師傅,怎奈老人家性情古怪,說是除客戶之外的人一律不見。羅憫只得離開,随任晟天回了家。
岳師傅的裁縫鋪,就在老字號包子鋪的三樓和四樓。
一扇原木色大門打開之後,牆面未做任何裝飾,灰色水泥還原了最初的質樸。岳師傅的工作間,位于這套躍層住宅的最裏一間,門口懸挂茶色水晶珠簾,琴聲悠悠、熏香袅袅。當人們置身其中,仿佛來到了修身養性的禪室。
“請坐。”岳師傅面帶微笑,指了指縫紉機對面的兩張葦草蒲團,“謝謝你們的早餐,不過我在辟谷,包子和粥送給徒弟吃了,希望二位別介懷。”
肖讓誠懇地欠身,扶喬棉坐下之後他才盤腿落座。
“岳師傅,是我們唐突了。”
“你們的心意,我很珍惜。”岳師傅捋捋蓄得很長的胡須,将修改後的圖紙鋪展開來,請喬棉肖讓過目,“我在漢族傳統婚服的基礎上做了改動,你們看,哪裏不滿意就說,二改、三改都不成問題。”
喬棉眼尖,立刻發現一處變化。
她內心波瀾起伏,聲音不自覺顫抖起來:“岳師傅,您……您和我爸爸認識嗎?”
肖讓吃驚不已。
他望望面色淡定的岳師傅,又轉頭看向喬棉:“寶寶,為什麽你會想到這一層?”
“我爸爸定做的廚師服,胸口也有梅花圖案。”喬棉心口悶悶作痛,她的指尖劃過新圖紙的一處紋樣,“無論形狀還是顏色,和這個一模一樣。”
“岳師傅,怎麽回事?”
肖讓急于求證,從蒲團站起時腳下跌跌絆絆,撲通一聲跪倒在岳師傅面前。
“不年不節的,何必行此大禮?”
岳師傅善意的打趣,反而令肖讓的好奇心翻倍再翻倍。他借着跪拜的姿勢,朝岳師傅畢恭畢敬地磕了一個響頭。
“請您告訴我,喬叔叔和您到底是怎麽認識的。”
八年前,在肖晉齊的幫助下,喬諄易帶着喬棉來到長夏市求醫問診。
那時岳師傅精湛的制衣手藝已經遠近聞名了。
喬諄易确診患上淋巴癌,內心非常矛盾。一方面,他積極配合醫生的治療方案,想要活下來多陪女兒幾年;另一方面,化療的痛苦他無處傾訴,默默忍耐的後果就是心情愈發低落。
一天,喬諄易從樓下花園曬完太陽,慢吞吞回到病房。
他剛走到門口,便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白床單覆蓋的死者,是他隔壁病床的年輕病友,醫治無效,撇下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撒手人寰。
當時在場的人,除死者家屬外一共三位:喬諄易、太平間工作人員以及匆匆趕來送壽衣的岳師傅。
就這樣,喬諄易和岳師傅相識了。
寥寥數語過後,兩人竟發覺彼此很是投緣。得知岳師傅的職業和名氣,喬諄易暗暗做出決定,他也要找岳師傅定做一套衣服,但不是壽衣,而是廚師服。
治療效果不理想,喬諄易似乎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他不想穿一身灰色或黑色的壽衣入土為安。于是,岳師傅答應喬諄易,會幫他量身定做一套質地舒适、顏色明亮的廚師服,胸口繡上一朵紅梅。
紅色梅花,寓意深遠,承載着父親臨終前的達觀心态。
喬諄易榮獲過的廚師大賽冠軍,獎項名稱裏也有一個“梅”字。
喬棉了解父親,他一定是期盼生命的最後時光不會虛度,雖然艱難卻能過得充實愉快,如梅花般淩寒吐蕊、傲雪綻放。
“你們知道嗎?”岳師傅将話題拉回現實,“老喬是我認識的最樂觀的癌症患者。他看淡一切,惟一舍不得的、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女兒。”
喬諄易和岳師傅的這段緣分,直到今日,喬棉才領悟到個中滋味。
她也效仿肖讓,恭敬地朝岳師傅行禮:“謝謝您。”
“起來,都起來吧!”
岳師傅彎着腰,挨個扶起他們。
老年人畢竟體力有限,一動一靜之間已是大汗淋漓。
肖讓反過來攙扶岳師傅,将他扶回縫紉機後面的藤椅就座:“小棉和我,對您的感激說也說不盡。岳師傅,您老設計的圖紙肯定沒錯,我們期待早日看到成品!”
老街沿襲着古時候的風貌。
建築物一概列為文物保護單位,外表幾經翻新,實質從未改變。
走出岳師傅的工作室,二樓和一樓的食客絡繹不絕,不分早市午市,包子鋪的生意依舊火爆。
肖讓看出喬棉心事重重,她眉間眼中的陰翳,如烏雲般掩蓋了所有明媚的光彩。
他沒有急着哄她開心,只牽了她的手,沿街道緩緩步行。
走讀的中學生散學歸來吃午飯,獨自走路或是三五一群,熙熙攘攘地占據了半條街的寬度。
喬棉注視這些擦肩而過的身影,若有所思停下腳步。
她嘴唇緊緊抿着,唇角微微下垂。
“想不想回七中看看?”肖讓突然冒出一句。
“嗯?”
“我和門衛室的大爺很熟,他會同意放行的。”
肖讓的提議,仿如一縷清風,吹散籠罩喬棉心頭的灰霧。
“好,我們回學校!”
值班的大爺不記得喬棉,卻對肖讓印象深刻。
距離高中畢業已有七年之久,肖讓幫大爺扛煤氣罐、又幫忙做飯的光榮事跡,幾乎達到載入七中史冊的程度。
“這會兒是老師和住校生的午休時間,你們不要大聲嚷嚷,在操場和圖書館那邊走一走應該沒事。”
有大爺的溫馨提示,肖讓自然慢步輕聲。
他心裏醞釀着大膽的想法,但強制着按捺了下去。
“寶寶,我們先去哪兒?”
“籃球場。”喬棉答得異常堅決,“你和我負責打掃那裏一整年的衛生,我想看看它現在變成什麽樣了。”
七中建校歷史悠久,校內設施一再翻修,籃球場也包括在內。
一股明顯的漆味随風飄來,萦繞喬棉的鼻端,她不禁皺了一下眉頭:“這種油漆不環保。”
“我們站在遠處看看好了。”肖讓也聞到刺鼻的味道,和喬棉感受相同,“記得我們上學那幾年,即使學校翻新球場,也不會偷工減料,以前的人多實在啊!”
“小讓,”喬棉側過臉,目光透出莫名的期待,“你陪我去跑步好嗎?”
如果肖讓是一位漫畫人物,那麽此時此刻,他頭頂一定會被作者畫上三個大大的問號。
不等他發表意見,喬棉緊緊握住他的手,拽着他跑向田徑場。
曾在田徑隊待過一年的喬棉,瞬時化身風一樣的女子。
她拖着肖讓跑了半圈,回頭沖他笑笑,松開手大步跑遠。十幾秒之後,她沖到了終點線,轉身朝肖讓揮手致意。
值班門衛大爺的囑咐,肖讓忘到了九霄雲外。
他雙手攏在嘴邊,高聲喊道:“寶寶你最棒!沖啊,再跑一圈!我相信你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