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定要開心鴨
來橘安之前的那一天, 早八點至下午三點, 喬棉“消失”的七個小時,經歷了人生中最耗費腦力的時段。
場景的每個細節,喬棉都記得清清楚楚——
快餐店裏嘈雜的環境音、手表表盤時針分針秒針形成的三個60度銳角、服務生端來百香果茶灑出一點在托盤,還有,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照射進來的角度。
當桑瑜把一沓照片甩在面前的桌上時, 喬棉根本不想花費心思,去辨別畫面裏的男人是否肖讓本人。
她只需牢記,這一切都是宋偉山為了達到脫罪目的而使出的計謀。
“喏,喬棉, 我說過, 絕對不會饒了肖讓。”桑瑜身體呈現放松的姿勢, 雙臂展開挂在座椅靠背上,“這就是我的報複方式, 得不到心,幹脆得到他的身體!”
喬棉微微仰頭, 視線在天花板的一處污點停留三秒。
随後,她手頭動作極快,将照片裝回文件夾。
“我正在開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桑瑜, 你把我從JT大樓約出來, 就為了讓我看P過的照片?”
桑瑜嘲諷地咧嘴一笑:“沒錯,請你欣賞照片。看完之後要不要上醫院挂眼科,你自己決定。”
“我的時間很寶貴。”喬棉立即起身,離開座椅走到桌旁的過道裏, 并且放下五十元鈔票在桌上,“浪費飲料不是我本意,只是我耽擱不起。先走一步,你慢用。”
桑瑜反應更快,胳膊和腿同時伸長擋住喬棉的去路。
“天真!你真的以為照片是P的?”
喬棉眉頭緊皺,雙手握拳,整個身體條件反射地做出防禦的準備。
桑瑜把文件夾倒過來,把照片一股腦重新倒在桌上。
“實話跟你說吧,搞垮一個人挺難的。這不?我也犧牲了自己,才能換回前些日子在你們面前丢的自尊心。”
離喬棉最近的一張照片,光線黯淡、構圖奇特,裏面那個女人上半身背對鏡頭,右肩肩胛骨部位紋有蝴蝶圖案的刺青。
“旁邊沒別人,我請你飽飽眼福。”桑瑜徐徐轉過身體,将一字領的雪紡衫拉低,露出右邊背部的大半,“看到了嗎?照片裏的女人是我。”
血紅色花瓣之上,與照片相同的微微展翅的藍紫色蝴蝶,像一只不懷好意的眼睛,在桑瑜的背部投來鄙夷的眼神,緊盯着喬棉不放。
喬棉說:“我是個古怪的人,你這招對我不好使。”
“照片只是預告。”桑瑜冷笑一聲,“後面還有視頻發給你,我犧牲這麽大,當然要留下足夠的證據才行。”
快餐店門被推開,進來一群背書包的中學生,他們發現角落裏還有位子,笑着喊着朝這邊走過來。
桑瑜整理好雪紡衫,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杯子啜飲一小口。
“年輕真好,無憂無慮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必為生活奔波。”
“不是我親眼所見的東西,即使你拿出一部電影那麽長的視頻給我看,我也不會當真。”
“好玩——有機會我給你重演一遍,只要你願意親臨現場!”
喬棉目視前方,視線卻沒有指向桑瑜。
“你覺得生活很苦,是因為你壓根兒沒嘗過苦盡甘來的滋味。”
桑瑜放下杯子:“苦盡甘來?你別逗了!世界上最疼愛你的男人只有兩個,一個七年前駕鶴西去,另一個躺在我的床上。到頭來,你什麽都得不到!”
斜上方牆壁安裝的電視機,正在播報時事新聞。喬棉注視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心裏最後一點耐心消耗殆盡。
“我不想說再見,我希望我們永不再見!”
喬棉走出幾米遠,桑瑜卻緊追不舍跑到了她的前面,站在一張有人就座的桌臺邊上,笑得誇張而神秘。
“話沒說完,急着走幹嘛?”
“讓開!”喬棉盡量減低情緒中憤怒的成分,但此時她忍無可忍。
“知道嗎?喬棉,你爸爸是個廚藝天才。”桑瑜不慌不忙地說,“他那本‘怪味鴨’的食譜,并不是在你的老家文桓市寫成的。”
喬棉不想聽廢話更不想接話。
她繞開埋頭蘸番茄醬吃薯條的食客,一邊致歉,一邊硬生生從那人身後擠了過去。
“站住——”桑瑜大吼,“‘怪味鴨’食譜分成三份,掌握在三個人手裏。你只找到了其中兩份,難道不想查明第三份的下落嗎?”
喬棉頭也不回,徑直走向門口:“不想。”
桑瑜氣急敗壞:“今天你敢走出這扇門,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身後話音未落,喬棉已然感覺到後脖頸一陣發涼,似乎有什麽黏糊糊的東西飛過來粘在了她的皮膚上。
方才那位專心吃薯條的食客,目瞪口呆坐在原處不動。
“你瘋了嗎?幹嘛毀我的番茄醬!”
快餐店值班經理察覺異常,忙上前制止更嚴重的糾紛。
桑瑜被一名服務生帶到辦公室,喬棉則去衛生間查看衣服被染髒的程度。
随後,值班經理跟進來,主動問道:“女士,需要幫您報警嗎?”
“暫時不用,謝謝您。”喬棉回頭,望着鏡子裏後背滿是番茄醬的自己,“我公司離這裏很近,回去換件衣服就沒事了。”
“雖說你們是個人恩怨,但畢竟影響到了我們餐廳的正常秩序。”值班經理是個恪守規定的人,“現在的情況是,外面那位就餐的客人特別生氣,他要想你們索要賠償。”
喬棉疑惑道:“為什麽?我也是受害者。”
值班經理搖了搖頭:“糾紛因您而起,不論如何,您都得承擔一部分的責任。”
“那個人點的餐我來付款。”喬棉權衡之後,說,“往我身上灑番茄醬的女人,不是我的朋友。她說什麽、做什麽,都與我的立場無關。”
離開快餐店,喬棉疾步走進JT資本所在寫字樓的一層商鋪,在便利店買了件尺碼寬松的白襯衫,好用來替換身上的髒衣服。
孰料她剛出便利店,還沒走到寫字樓大門,于小帥又從天而降。
“喬總……喬姐姐,你跟我走一趟吧!”
所有的意外,發生在轉瞬之間。
喬棉被拉進一輛即停即走的面包車,不等她高聲呼救,立即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她頭部鈍痛難忍,視野所及之處,是一間陌生的屋子,深灰色的水泥牆和地面、淩亂散落的建築材料,說明這是裏未建成的某棟建築。
喬棉想要爬起來,卻感覺手腳被縛。
她拼命掙紮,汗水打濕衣領仍是徒勞。
喊不出聲,是因為嘴裏塞着一條味道奇怪的毛巾。對于嗅覺靈敏的她來講,呼吸不暢反而是小事,毛巾上的馊味和腐臭味,簡直是一場大災難。
于小帥蹲在喬棉身邊:“省點力氣吧!到了該幫你解開的時候,我自然幫你解開。”
喬棉停下動作,索性由側身而卧換成仰面朝天。她凝望室內尚未修建完工的天花板,插座和電燈的走線清晰可見,澆注混凝土內部的鋼筋也一根根地支棱在那裏。
原來,房子本來的樣子這麽簡樸?
她想,相比而言,住在房子裏的人,卻複雜得多。
大概過去了一個多小時,窗外的陽光已變換了照射的角度。
于小帥再次出現,手裏提着購物袋,裏面裝着瓶裝水和剛才喬棉購買的那件白襯衫。他解開捆綁喬棉手腳的尼龍繩,匆匆提醒:
“我回避,你趕緊換上衣服,我帶你去別處。”
喬棉看清瓶裝水的商品标簽,卻叫住于小帥。
“把你的水拿走!”她厲聲說道,“宋偉山和桑瑜聯名開發的廠子,生産不出合格産品。”
于小帥大吃一驚:“你早就知道?”
“肖讓比我察覺得更早,所以他寧肯跳窗離開桑瑜的工作室,也不願喝下被污染的水。”喬棉忍着疼痛站直身體,“我的手機和手表,在它們沒有觸發警報之前,你最好告訴我它們在哪兒。”
于小帥信以為真,将手機手表還給喬棉。
“我不懂高科技,沒想到你買了這麽厲害的玩意兒?”
“你不懂的東西何止這些?”
喬棉敏捷地繞開于小帥,沖向下樓的通道。
“不能走!”于小帥橫在還未安裝扶手的樓梯上,“好戲即将開演,你不看是你的損失。”
喬棉積極尋找另外的出口,心不在焉地問:“什麽好戲?”
“肖讓就在這棟樓馬路對面的酒店房間,他和桑總在一張床上。”于小帥說,“你跟我到六樓,那裏有望遠鏡,你可以一覽無餘。”
桑瑜俨然早已擺脫了快餐店的麻煩,她背對窗戶,正在寬衣解帶,做着極其不雅的舉動。
當喬棉看清刻意擺拍的一切,恨不得肋生雙翼飛過去,解救不省人事的肖讓……
然而,她無法以一己之力,對付樓頂上八個正襟危立的壯漢。
于小帥遞來紙筆:“喬總,我們桑總已經為你安排好了行程,‘怪味鴨’食譜剩餘的第三部分,藏在你的老家文桓市圖書館。你給肖讓留封信報平安,然後有人護送你去火車站。”
喬棉憶起她曾和肖讓做的約定,是關乎人身安全的暗語和信號。
倘若兩人其中一個身陷危險,那麽就寫下多年前聽過的一首老歌的歌詞,并且把其中幾個字标黑描粗,在其後穿插填入接下來的自救安排。
最後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信紙要疊成千紙鶴的形狀。
開往文桓市的高鐵,六點整發車。
火車站人頭攢動,兇神惡煞的壯漢緊跟喬棉,生怕一個閃失跟丢了人。
逃脫機會僅有一個,必須抓住,否則再無恢複自由的可能。
不遠處一位保潔阿姨正在拖地,喬棉路過時佯裝腳滑,撞倒阿姨不說,還打翻了盛有清潔劑和清水的兩只桶。她麻利地爬起來,又是鞠躬又是道歉,阿姨原本萬分惱火,看見喬棉一身狼狽,卻突然生了恻隐之心,提出帶她去員工更衣室清理一下。
喬棉求之不得。
兩位壯漢橫加阻止:“火車快開了,我們趕時間!”
“小姑娘家家的,你忍心叫她渾身濕透去坐車?”保潔阿姨立刻起疑,“你們是她什麽人?怎麽兇巴巴的?”
“要你管!”
其中一個壯漢露出本來面目,大力鉗住喬棉的手臂,拽着她就往檢票口走。
接下來的半小時,具體發生了什麽,喬棉無暇顧及。
保潔阿姨喊值勤民警幫忙的間歇,她趁亂擺脫壯漢,先是下了直梯躲進地下一層的女衛生間,等到風波漸息,她央求一位中年女乘客,從好心的陌生人那裏借到上衣和頭巾,換裝之後成功跑出了火車站。
就在喬棉搭乘地鐵準備返回肖讓被困的酒店時,章劍毅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迅速接聽:“喂,章警官,我要向您求助!”
章劍毅顯然吓了一跳:“怎麽?”
“我能和您見面談嗎?”
“可以。”章劍毅不放心,追問一句,“是不是有人威脅你?”
車門關緊,喬棉急切地說:“地鐵馬上進隧道,信號不穩定,您把地址發給我,我趕過去跟您會合!”
章劍毅選擇最為穩妥的見面地點——經偵大隊的安全屋,隐蔽在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居民住宅樓裏。
來不及緩口氣,喬棉開門見山。
“章警官,肖讓被人劫持,地點在殷善路快捷酒店五樓的一個房間!”
章劍毅指指桌上的水杯:“喬棉,你先坐下,喝點水慢慢說。”
“我不渴……肖讓有生命危險,請您幫幫我……”
喬棉什麽都顧不上了,她幾欲跪倒在地,章劍毅趕忙扶她坐回椅子。
“喬棉,別這樣。你需要冷靜,因為肖讓已經主動向我發出了求救信號。”章劍毅不便透露過多細節,只是簡述幾分鐘前接到的電話,“他說,他要翻供,關于指證宋偉山P2P理財詐騙的內幕,都是他編造的故事。”
喬棉一顆心直追谷底,胸口異常憋悶。
她深深吸氣,盡最大努力保持情緒平穩:“章警官,您怎麽理解肖讓說這番話的目的?”
章劍毅說:“有件事,肖讓應該沒跟你提過。他大學期間,曾是預防金融犯罪警民合作的志願者,那時候我就和他有過接觸。而宋偉山,早在五年前就已進入我們的視線,只是證據不足,直到今年才将他抓獲歸案。”
“您的意思是?”
“我們之間有不成文的約定,假如因為宋偉山這件案子,肖讓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他可以用任何方式引起周圍人的注意,包括極端的方式。”
喬棉屏住呼吸,心跳加速到了無法承受的臨界點。
“又是苦肉計嗎?”
章劍毅點頭:“免不了吃苦受傷。肖讓是條硬漢,我敬佩他。”
“我什麽時候能和肖讓見面?”喬棉雙手緊握水杯,指關節毫無血色,“章警官,就在接到您電話的前不久,我被人帶到一棟爛尾樓裏,目睹肖讓……我想見他,一刻都不想多等!”
章劍毅将手伸至喬棉眼前,指着表盤上的數字3。
“快了,我保證,你倆能共進下午茶。”
橘安的氣候,像小孩子的心情一樣令人捉摸不透。
早晨是晴好的天氣,到中午卻烏雲密布,眼瞅着一場傾盆大雨即将落下。喬棉走出“尋山月”酒吧,宋義忠仍跟在身後喋喋不休。
“你确定你考慮清楚了?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喬棉頓住腳步,轉身說道:“看在您年長的份上,我稱呼您一聲宋爺爺。沒錯,我是想拿回我爸爸辛苦研制的‘怪味鴨’配方,但您漫天要價,我還是依靠自己的努力,重新還原食譜吧!”
宋義忠的臉仿佛頭頂的天空,立馬黑了下去。
“你在我兒子的事情上,吃的虧不算少了,怎麽到今天都沒想明白?就像當年,喬諄易跑到我們這偏僻的小城,無意嘗到當地産的青橘,他才能突破自我,成為一代名廚。”
喬棉面色淡然:“論起廚藝,您也是一代名廚。可惜,教子無方。”
“你算哪根蔥?小丫頭片子!”宋義忠急火攻心,腳步不穩差點摔倒,“談生意就好好談生意,你損人不利己,咳咳,看我不招人收拾你……”
于五月追了出來:“老宋,你何苦動真氣?”
宋義忠大口喘息,因情緒激動導致舊疾發作,一時半會兒哪裏憋得回去。很快,宋義忠就表現出呼吸困難的症狀,雙眼上翻,手和腳不停地抽動,歪歪扭扭地倒向于五月。
“……老宋?你醒醒、快醒醒!”于五月吓傻了。
“愣着幹什麽?”喬棉眼疾手快,撥通急救電話,把手機遞給于五月,“報上這裏的詳細地址!”
手術室外寂靜的走廊上,喬棉面朝牆壁,思緒如亂麻般糾纏不清。
于五月心存感激,補完手續回到喬棉身邊,一時不知如何道謝。躊躇好久,于五月拿了瓶裝水請喬棉喝。
“妹子,你嘴唇裂口了,喝水吧。”
喬棉接過水瓶,不出所料,這就是宋偉山和桑瑜合資辦廠的那個品牌。
只是,于五月買的這一瓶,水源地标着橘安,而在長夏市市面上銷售的那些瓶裝水,水源地卻是歐洲不存在的一個虛構地名。
水源地造假,便于将産品包裝成高大上的品牌形象。
宋偉山打得一手好算盤,連桑瑜這種寒窗苦讀拼命熬出頭的人,也甘于為他賣命。
見喬棉拿着瓶子只看不喝,于五月說:“我們這裏水質很好,真真正正的山泉水,你放心喝,外地人來旅游都喝這個牌子,不會壞肚子。”
“謝謝你的水。”喬棉說,“人已經送到醫院搶救,我也該忙我自己的事了。”
于五月紅着臉說:“不,妹子,是我該謝謝你。我……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家混小子不懂事,我代他向你賠不是了。”
喬棉心中的猜測得到部分印證。
“于小帥是你的兒子?那他的……”
後面的話,喬棉不忍再問。
遠在長夏市的宋偉山、近在橘安人民醫院手術室的宋義忠,誰才是于小帥的親生父親?
于五月閉口不言。
從對方臉上的表情,喬棉已能判斷出最接近正确答案的實情。她禮貌地告辭,走出幾米遠又折了回來。
“于老板,請你轉告宋義忠,那本所謂的我爸爸親手寫的食譜,其實是仿制的假貨。”
說完,喬棉心中大石落地。
她挺直後背,不疾不徐地走出醫院。重新沐浴着蘊含柑橘清香的空氣,她不由擡頭望向天空,雲層愈發陰沉,這場暴雨,看來是不得不下了。
回到白棉花旅館,喬棉刷了門卡,一推門卻以為走錯了房間。
待她看清逆光而坐的兩個男人,慌亂的心緒才有所平複。
肖讓神情如常,他身旁坐着風塵仆仆的任晟天,兩人像是沒發現喬棉回來,相對而坐研究平板電腦顯示屏上的畫面。
喬棉放下手裏的礦泉水瓶和門卡,走過去問道:“小讓,學弟什麽時候來的?”
“學姐,我……”
任晟天剛要回答,肖讓極不耐煩地揮手制止:“安靜!才調好的顯示比例,你一走神就前功盡棄了!”
“好,我不打擾你們。”
喬棉識趣地走開,接了一壺自來水,想着燒開再喝。
誰知,水壺的指示燈滅了沒有半秒鐘,她正在衛生間洗臉,肖讓就提着水壺進來,把開水全倒進花灑下方的下水口了。
“生氣了?”喬棉胡亂抹了一把臉,水珠仍然粘在她的額角和鼻頭,“我單獨行動是我不對,可我不是平平安安回來了嗎?”
肖讓悶聲不吭,手持水壺回到桌旁,打開旅館房間附贈的兩瓶免費飲用水,依次倒進壺裏。
“對不起,小讓,”喬棉語氣誠懇,“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
“這次你已經大錯特錯,你還想有下一次?”肖讓擲出手中的空瓶,借以發洩憤怒和擔憂,“你說的名廚,是宋偉山的親爹對吧?你特意帶我來小城橘安,嘴上說尋找适合制作‘怪味鴨’的青橘橘皮,實際是要高價買回喬叔叔那本食譜!”
“你多理解理解我,好嗎?我不和你打招呼自己跑去,就是怕宋義忠那只老狐貍動歪心眼。”
喬棉去拉肖讓的手,被他一把甩開。
“說什麽都沒用!”
“學長,學姐,你們別吵,沒啥大不了的……”
任晟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忙腳亂之際,不知怎麽碰了平板電腦的重置按鈕,畫面一片漆黑,僅剩制造商LOGO的動圖不停閃動。
肖讓心頭的怒火,頓時燒到了極致。他沖到床邊,捧起平板電腦,系統重置的界面令他兩眼發直。
“我喊你來幫忙的,還是叫你來添亂的?!”
任晟天讷讷低語:“學長,我不是故意的。”
肖讓急得滿頭大汗,喬棉也跟着揪心:“資料很重要嗎?”
任晟天趕緊解釋:“學姐,是一組需要修正的全息影像數據,我拿給學長……”
“閉嘴!”肖讓态度粗魯,“删了就删了,大不了重做!”
“那我聯系開發公司,問問他們有沒有備份。”任晟天逃也似的離開房間,跑到外面走廊打電話。
喬棉不再追問。
肖讓捧着平板電腦發呆,她就陪在他身旁寸步不移。
時間悄然流逝,宣稱詢問備份情況的任晟天遲遲未歸。肖讓耐心盡失,他點開平板電腦所有文件夾,把儲存的根目錄也翻個底朝天,五分鐘前剛剛欣賞過的影像畫面根本找不回來。
怒砸平板電腦的一幕即将發生,喬棉急中生智,跳上床頭,俯身摟住肖讓的脖子,重重吻上他的唇。
肖讓的眼睛睜得老大,定定地凝視着零距離的喬棉。
一秒、兩秒、三秒,喬棉的手擡到适合的高度,輕輕覆蓋在肖讓的眼皮,幫他阖上雙眼。
“學長,學姐,好消息!開發公司說……”
任晟天沖進虛掩的房門,興高采烈喊出半句話,即被眼前情景震撼住了。他假作眼神不好的樣子,摸摸索索地東張西望兩圈,然後退到門口,咔噠一下鎖好了門。
喬棉松開手,喘了口氣,說:“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錯。小讓,你務必接受我的道歉,否則……”
“否則什麽?”随手撂下平板電腦的同時,肖讓出其不意,将喬棉撲倒在床,“乖寶寶變成壞寶寶,學會威脅我了?”
“你聽我說完——”喬棉雙眼鎖定肖讓的目光,認真地說,“你務必接受我的道歉,否則我會像跟屁蟲似的追着你道歉,一直到你接受為止。”
“好吧,怕了你了。”肖讓甩掉拖鞋,往前一蹿,頭枕在喬棉胳膊上。
喬棉側過臉,輕吻肖讓的眉毛。
“原諒我的自作主張。點頭表示OK,搖頭表示接受,不點頭也不要頭,表示你從心裏願意說沒關系。”
“嗯。”肖讓為了枕得更舒服,動了下腦袋擺放的位置。
喬棉計謀得逞,如往常一樣,手悄悄伸向肖讓的腋下,試圖呵他的癢癢肉。
“謝謝你的大度。”
發現上當,肖讓翻身坐起,他摁住喬棉的手臂,不允許她挪動一分一毫。
“狡猾的女人!看我怎麽教訓你——”
篤篤篤,篤篤篤!
敲門聲一陣緊似一聲,任晟天在門外大叫:“學長,學姐,快開門,除了剛才的好消息,我還收到更好的另外兩條!”
肖讓蹙眉,低頭響亮地親喬棉一口。
“這個沒眼力見的家夥,先聽他說完,然後趕走他我們繼續。”
他拉開門,任晟天仿如剎不住車,登時沖進房間:“學長,第一條好消息,開發公司有備份,而且一式兩份。第二條,他們修複了喬叔叔錄在舊磁帶裏的聲音,和視頻合成之後可以做到完美匹配!”
喬叔叔?
“你們在說誰,我爸爸嗎?”喬棉只覺雲山霧罩,不知到底是何種狀況,“什麽舊磁帶?我怎麽不知道?”
“是啊,學長委托我辦的,都籌劃了大半年了……”
任晟天自知失言,掩飾般的捂住嘴巴。聲音從他的指縫傳出,越發引起喬棉的疑心。
她周身微微顫抖着,握緊肖讓的衣袖。
“小讓,告訴我,你們究竟在搞什麽名堂?”
肖讓側過臉,一個深情的吻落在喬棉的臉頰。
他并未急于回答問題,而是問任晟天:“你明明說,有另外兩條好消息,我沒聽錯吧?”
“啊……呃……”任晟天支支吾吾,好不容易組織語言,“我亂套了,學長。第三條好消息,是肖董和姜旭學長同時發給我的。二位叫我轉告你們,不用等到十天後再回長夏市了,所有的危險都解除了!”
大滿福觀景餐廳,迎來東家接班人的大喜日子,自是一番張燈結彩。
這家門店的李經理,是曲氏餐飲集團創業初始階段的老員工,多年來盡職盡責,不遺餘力地為企業效力。在老李退休前,能夠親自見證肖讓和喬棉的結婚儀式,激動之餘更是勞心勞力地加緊籌備婚禮各項事宜。
曲海玲非常滿意婚禮現場的布置,她暗暗決定,往李經理的退休獎勵金裏額外增加一筆,權當是一種最靠譜的感謝。
觀景餐廳為喬棉單另辟出兩個包間,一間作化妝間,另一間作休息室。
雖有許苧全程陪伴,喬棉仍然緊張不安。
“苧姐,婚禮前一天我和小讓不能見面,你知道他被姜旭任晟天帶去哪裏了嗎?”
“我沒問。”許苧照實說,“無非是開個告別單身的Party,要麽就是去酒吧買醉。不過我看肖讓不像是那種稀裏糊塗放飛自我的人,他應該不會幹出格的事情。”
喬棉逗樂了:“你所說的‘出格’,是419嗎?”
許苧突然臉紅:“你怎麽猜到的?”
“我猜到什麽?”喬棉提起禮服裙擺,坐在沙發上,好奇地反問,“我指的419,是肖讓沒這種想法,要是敢想,我就揍他一頓。你怎麽不自在了?”
許苧松了口氣:“我以為……我想歪了。”
“回憶往事,總有不愉快的插曲。”喬棉心知肚明,“那次在醫院重逢,是你和任晟天結下梁子之後的第一次碰面吧?”
“你啊,什麽都瞞不過你的這雙眼睛!”許苧搬了把椅子,坐到喬棉對面,“我和你是在留學期間認識的對不對?”
喬棉連點數下頭:“嗯,咱倆合租公寓認識的。”
“我和任晟天也是合租公寓認識的。”許苧說,“只不過,他比你早半年,是我等待JT資本offer的時候,在唐人街那間潮濕老舊的小閣樓遇見的室友。”
“你們?”喬棉恍然大悟,“難怪後來我想找找唐人街的便宜房子,你誓死不願意,就是為了躲他?”
許苧說:“當時是一個連環大誤會,誤會套着誤會。我沒給他解釋的機會,他也傻不拉叽地沒在堅持。”
悶熱的夏天,唐人街舊房子的小閣樓,空調壞了,單身男女開着窗子喝啤酒消暑,不知怎麽發生了419。事後,許苧并未在意,她也沒想太多,不曾想無意聽見任晟天的同班同學打電話過來,任晟天正在沖涼,她拿起他的手機,不留神碰到了屏幕上的接聽鍵。
任晟天的那位同學,滿口俚語,句句帶髒字。
話裏話外無非一個意思——你睡到你的漂亮室友了嗎?咱們打的賭還作數嗎?
許苧強壓反胃的惡心,默然聽完該同學的大放厥詞,罵了句“你去死吧!”,把手機摔碎在小閣樓的地板上,還把任晟天的全部行李扔到了樓梯間。
從那以後,許苧但凡想起那通電話,就有殺人的沖動。
喬棉一手搭上許苧的手背,輕聲安慰:“好在事情都過去了,苧姐,任晟天是真心喜歡你。”
許苧釋懷地笑笑:“喜歡和愛情,距離不是一厘米兩厘米那麽近。我答應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但我不能拿我後半生的幸福開玩笑。”
喬棉愈發糊塗:“你給他道歉的機會,卻不打算接受他?”
“新娘子,你可真是操碎了心!”許苧岔開話題,為喬棉整理稍稍弄亂的禮服衣襟,“今天是你和肖讓定終身的大日子,不要管我的事了,好嗎?踏踏實實做個最開心的新娘!”
女兒挽着父親的手入場的環節,由肖晉齊代替喬諄易完成。
喬棉眼眶紅了。
“肖叔叔……爸爸,謝謝您一直照顧我。”
“孩子,傻孩子,老喬和我是過命的交情,這是我應該做的。”肖晉齊連忙喊來服務生,拿了紙巾擦去喬棉的眼淚,“今天你只負責開開心心的,其他麻煩,交給我和你媽媽搞定!”
門開了,紅毯的另一頭,肖讓身姿挺拔地靜靜伫立。
他目不轉睛地望着款款走來的喬棉,心髒跳動的聲音過于響亮,作為伴郎的姜旭似乎都聽得見。
肖晉齊把喬棉的手,鄭重地交到肖讓手裏,然後接過司儀的話筒,說:“從今往後,我的女兒小棉就全權拜托給你了……”
“老肖,我在這兒呢!我是小棉的爸爸——哪裏輪得到你來發表誓詞?”
喬諄易的聲音,響徹整間大廳。
在座的人全部傻了眼。
不等大家交頭接耳,喬諄易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肖晉齊身後半米遠的地方。
伴随着歡呼聲,喬諄易走到喬棉面前。
“孩子,好久不見。”
喬棉面帶笑意,眼淚卻止不住地滑落下來。
“爸爸,真的是您嗎?爸爸……”
“來,挽住我的手,”喬諄易說,“我親手把你交到肖讓的手中。”
喬棉擡手去抓,她知道,影像只是在視覺上投射的畫面,抓不到任何實物。然而,當她的手落在喬諄易小臂之上時,肖讓準時擡起胳膊。
“你的靠山,從前是咱爸,以後就是我了!”
“小讓!”
喬棉再也按捺不住滿心的感動,猛撲過去,緊緊擁抱肖讓。
肖晉齊與曲海玲相視而笑,席間的全體賓客,在姜旭的帶領下起立鼓掌。
極為應景的,司儀風趣地宣布:“好吧,我們跳過那些複雜的環節——下面,由英俊潇灑的新郎肖讓和美麗優雅的新娘喬棉,互相交換結婚戒指!”
為彼此戴好結婚戒指,肖讓突然抱起喬棉,原地旋轉十幾圈不肯停止。
司儀随機應變,指揮樂隊奏響《Lucky》的背景音樂。
樂聲中,司儀大聲說:“新郎,你轉的速度太快,臺下客人犯了高血壓怎麽辦?不如你放下新娘,因為,你親吻她的環節到了!”
肖讓及時收住腳步,把喬棉放回地面。
在她頭暈目眩症狀暫未消失的時候,他的唇,挾裹着最熾熱最體貼的溫度,将她瞬間融化。
掌聲更響了。
喬棉環住肖讓腰身的手,一下下收緊……
坊間熱議,曲氏餐飲集團的少東家肖讓,不滿足于現狀,開立新公司“木帛言上”只是打響第一戰,緊接着還有更奪人眼球的舉措。
自古至今,事實真相都流傳于民間。
這一次,也不例外。
木帛言上食品有限公司門店隆重開業,推出的第一道菜,極為名字好聽意義有趣的“一定要開心鴨”。
廣告語是這麽說的:
“老婆遇到煩心事怎麽辦?送她‘一定要開心鴨’,包她吃了以後笑逐顏開!”
“女朋友沒考好、升職加薪的名單又沒有她,怎麽辦?送她‘一定要開心鴨’,包她吃了以後更愛你!”
“以此類推,‘一定要開心鴨’,可以送長輩、送親朋、送領導、送同事,送陌生人。不管送給誰,‘一定要開心鴨’,能夠讓你成為全天下最開心的人生贏家!”
原定于喬棉生日當天舉行的新品發布會,由于場地問題,肖讓臨時調整,提前一天展開。
他說:“這樣也好。我老婆明天過生日,我當然要單獨好好幫她慶祝一下!”
記者落座,各部門就位,市場部總監方躍卻像捅了馬蜂窩似的,慌裏慌張跑進會場。
“肖總……肖總,他們不知從誰那兒收到的風,全都紮堆跑來了!”
“誰?”肖讓愣在原地。
“大大小小的雜志和媒體、網絡自媒體——”方躍着急講話,沒看清腳下摔個大馬趴,好在他經過風浪,迅速站起跑到肖讓身邊,“還有長夏市七中的校刊記者,中學生,可厲害了,我的耳朵被他們吵得生疼。”
肖讓的決定尚未作出,一群未被邀請的記者突然湧進新品發布會現場。
他們扛着攝像機高舉麥克風,把肖讓團團圍住。
記者提問:“肖總,您是怎麽做到婚後每一天都像初戀的?”
肖讓憨笑:“一見喬棉誤終身,從此節操是路人。”
他望着臺下就座的喬棉,忽然改口:“不好意思,其實我想說的是,一見喬棉誤終身,從此我是她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2月5日,《肖總嘴很甜》發表大結局。
一路走來,感謝讀者小天使的陪伴,我們以後有緣再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