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遠行覓奇蹤
桑瑜和于小帥前後腳走進房間。
“肖讓, 你頭暈的症狀不止一天兩天吧?”桑瑜一副十拿九穩的架勢, “我們只用了成年人體重對應的一半劑量的鎮靜劑,你就不省人事了。”
肖讓不承認也不否認,忽然話鋒一轉。
“從宋偉山租下那處破舊的小院,我就意識到你們的計劃不像表面上那麽簡單。說句心裏話,聰明人我每天都能遇見, 但真正擁有大智慧的人,卻是鳳毛麟角。”
桑瑜扯扯嘴角,面部肌肉線條呈現詭異的走向:“謝謝你的肯定。”
“你,聰明才智用在正道多好。”肖讓暗含規勸之意, “以違法的方式, 幫明知有罪的人翻案, 可惜了。”
“人和人不一樣。”桑瑜冷冷哼道,“你生存的價值, 是娶回自己心愛的女人,守着小家過日子;我, 也很期待跟我愛的人共度一生,但是我們隔着一道高牆。”
“如果我沒猜錯,這棟別墅是宋偉山名下的房産吧?”肖讓不再繼續毫無意義的話題, 神色如常地說, “你們把我關在這裏,屬于非法拘禁。”
他注視着表情動作宛如提線木偶般機械僵硬的于小帥。
“你十分鐘前說的什麽‘卿卿我我’、‘爛尾樓’,能不能複述一遍?”
桑瑜饒有興味地瞅瞅于小帥:“你按我教你的講了嗎?”
于小帥木然地點點頭:“嗯,一個字不落。”
“對, 就這麽說!”桑瑜重新看向肖讓,“我們手裏握着你的把柄,那些照片,呵呵,都是實地拍攝,沒有一點PS的痕跡。”
肖讓冷笑:“我的小棉,不會相信你們拙劣的伎倆!”
“你連衣服都沒穿,你說她信不信呢?”桑瑜嗤之以鼻,走近肖讓面前,眼神鄙視地上下打量他,“你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還跟我們嘴硬個什麽勁兒?”
所謂喬棉留下的這封信,是不是她親筆寫的尚且存疑,肖讓讀完一頭霧水。
喬棉向來言辭簡潔,不論是說話還是發郵件,一般都是點明主題,很少使用大量華麗的辭藻。而于小帥號稱的喬棉的“親筆信”,裏面傷春悲秋的煽情手法,令肖讓猜不透寫信人想要表達什麽含義。
宋偉山襲擊他,至少擺在明面上,而眼前這個名叫桑瑜的女人,外表精致嚴謹,行事風格卻陰險毒辣。
想必他們口口聲聲宣稱的“卿卿我我的照片”,是在他暈倒後擺拍的。至于什麽“酒店房間”、“把喬棉關進馬路對面的爛尾樓”,可信度大致為負數。
肖讓自知身陷局中,任何莽撞的念頭都會起到反作用。
他一改之前的淡定,頹然坐倒在地,背靠着窗戶那面牆,腦袋垂得很低,雙手抱膝,怕冷似的渾身顫抖。
“你們到底想要什麽?錢?還是我的命?”
桑瑜計謀得逞,面部表情漸漸放晴。
“你的命不值錢,我們只有一個目的,你推翻在經偵大隊錄的口供,讓他們把宋偉山放出來。”
“你們逼走喬棉,是為了不讓她時時刻刻守在我身邊。”肖讓輕笑,“可是這有什麽意義呢?見了章劍毅警官,我該怎麽就怎麽說。除非——你們陪我一起走進經偵大隊,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再改口。”
桑瑜本以為事情有轉機,哪裏料到肖讓毫不畏懼。
她推搡于小帥一把:“這個人死鴨子嘴硬,你讓他嘗嘗什麽叫生不如死的滋味!”
于小帥面帶猶豫,半天不肯挪窩:“桑總,真要把事情做絕嗎?”
“不然怎樣?”桑瑜心頭蹿起一股怒火,臉色随即變紅,“眼睜睜看着宋偉山在監獄裏等死?別忘了,他可是你親爸!”
肖讓猜到了開頭,也猜到了結尾,唯獨中間的過程他不知情。他手臂一撐,騰地從地上站起來,慢慢走近于小帥,直至兩人之間僅有二十公分的距離他才停步。
“精彩、精彩!劇情峰回路轉,你根本就是故意把整整一筐凍豆腐,都砸在我的頭上。”
于小帥愕然:“……你當時喝下摻安眠藥的飲料,應該失去了知覺啊?”
“我是一直捧着那杯鮮榨果汁,可我沒喝。”肖讓道出實情。
“你叼着吸管,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于小帥越尋思越糊塗,“難道我眼花看錯了?”
肖讓又往前一大步,自來熟的将胳膊搭上于小帥的肩膀。
“我早就知道,大滿福總店也有宋偉山派來的人,而且滲透到了後廚和財務。自己店裏的夥計,會往少東家果汁裏下藥嗎?”
于小帥怔怔地說:“你演技不錯。”
肖讓淡然笑道:“我一直很配合你們的演出,我将計就計,你們卻不懂見好就收。”
于小帥啞口無言。
桑瑜卻橫插一杠子,把臨陣退縮的于小帥擠到旁邊:“他只是個孩子,你別吓唬他!”
“孩子?”肖讓的心髒像是被一萬頭羊駝碾壓而過,“我的助理小彭,是于小帥的同齡人,已經開始懂得孝敬母親、攢錢養家。”
“我也會,我……”于小帥思維明顯跟不上節奏。
“行了,別人說什麽你都信,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桑瑜講話難聽,話裏話外卻飽含疼惜和憐憫,“你爸爸不會有事的。就算我把所有積蓄搭進去,也要保他平安。”
肖讓認為,翻來覆去車轱辘話的讨論,簡直是浪費有限的生命。
“生意場上殘酷的競争,過度追求名利帶來的刺激,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品性。宋偉山參透了其中的道理,為什麽你還執迷不悟?”
桑瑜不置可否。
她放下手中提包,從裏面掏出厚厚的牛皮紙文件夾,随便抽出一張照片甩給肖讓。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喬棉不再信任你,你馬上就是孤家寡人了。”
肖讓盯着照片上不着片縷的自己,和枕邊露着大片後背皮膚的女人,頓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在了血管裏。
他左胸深處,心髒仿佛停止跳動,寒冷逐漸蔓延至手腳的末梢神經。
倘若此刻面前有一片任何形态的水域,即使是水溫接近零度的冰湖,他也要跳進去好好清洗幹淨。
“我還年輕,不願擔上作僞證的罪名。”肖讓抛出橄榄枝,“說吧,你們有沒有其他好法子?既能救出宋偉山,又能保住我這條小命。”
喬棉和肖讓齊齊失蹤,急壞了肖晉齊曲海玲夫婦。
他倆聯系姜旭,叫他火速報警。
“肖董、曲董,我也着急。”姜旭跑前跑後,水都顧不上喝一口,面色通紅嘴唇卻發白,“小讓小棉不是未成年人,暫時又沒收到勒索電話,報警也沒人受理。”
肖晉齊重重坐進老板椅:“我急昏了頭,那就再等等。”
身為母親,曲海玲坐不住。她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
“報警時間沒到,那咱們趕快找調查公司!就算把長夏市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這兩個孩子找出來。他們千萬不能有事……”
“老婆,冷靜。”肖晉齊起身上前,擁住曲海玲,輕拍她的後背予以安慰,“最近發生了很多事,從小讓受傷開始,局面完全不受我們的控制。你還記得,經偵大隊那位章警官嗎?我們聯系他問問情況,怎麽樣?”
“快點呀,時間不等人!”曲海玲聲嘶力竭。
“好,你稍坐一會兒,我這就打。”肖晉齊叫過姜旭,“小旭,你倒杯溫水來,陪着曲阿姨,我去去就回。”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曲海玲和姜旭坐立不安。
曲海玲攥着水杯的手指已然發麻,肖晉齊仍在外面走廊進行着漫長的通話。
“不行!”曲海玲把杯子交還給姜旭,“我得親自跟章警官說幾句,你肖叔叔總是抓不住重點。”
“阿姨,您這麽緊張,最後傷害的只能是自己的身體。”姜旭勸道,“我覺得小讓小棉手機打不通,很可能是因為他們選了飛行模式導致的。不過,我問過方躍,也聯系了JT資本那邊,他們都說沒人見過小讓和小棉。”
曲海玲無法鎮定自若:“一定出事了!”
“阿姨……”姜旭不知說些什麽好,語言太過蒼白無力,一個盤亘他心中許久的疑點突兀地浮現出來,“恕我冒昧,您能告訴我,宋偉山究竟是出于怎樣的目的,緊咬着小讓不撒嘴嗎?”
“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告訴你吧。三十年前,宋偉山追求過我,我沒接受他。”曲海玲說,“小旭,我看着你長大,我這人的性格,你應該是了解的。”
姜旭明白了一大半。
“阿姨,您沒有和宋偉山徹底來往,而是像普通朋友那樣還有聯絡。所以您擔心,因為當年的這個決定,給他造成了某種意義上的誤會。他認為您給他留着希望,後來您和肖叔叔結婚的時候,宋偉山心懷怨恨,他這麽多年都不能放下,對嗎?”
“在宋偉山因為P2P非法獲利被捕那天,托小棉帶給我一盒麻糖。”曲海玲說,“小棉是個仁義的好孩子,她理都不理,結果是小讓這個缺心眼的拿回家了。”
姜旭徹底理清了頭緒:“您和肖叔叔冷戰,竟然是因為宋偉山這家夥挑撥離間?”
曲海玲默默颔首。
姜旭想要繼續分析,肖晉齊推門而進。
“不要擔心了,小讓現在就在經偵大隊,章警官叫我們去接人!”
經偵大隊的辦公樓,位于延河區中心地段,距離曲氏餐飲集團總部的車程不會超出四十分鐘。
然而,導航上顯示,條條道路都是紅色的。
彭磊說:“今天長夏市承辦國際馬拉松比賽,周邊的主幹道都戒嚴了。”
曲海玲忙不疊地催促:“幹等沒用!重新規劃路線。”
彭磊無奈地搖頭:“曲董,小路和主幹道都有交點,不管是哪一條,都是此路不通的狀态。”
原本沉着冷靜的肖晉齊,不禁握住身側妻子的手:“怎麽辦?”
曲海玲反過來安慰丈夫:“實在不行,我們走着去。”
“肖叔叔、曲阿姨,我有一個辦法。”姜旭望着紅燈路口斜對面的八號線入口,“我們乘地鐵過去!”
章劍毅警官指定的接人地點,恰好離延河區民政局一街之隔。
“永寧巷派出所?”曲海玲瞪着白色小樓門口的标牌,“不是說經偵大隊嗎?怎麽改成派出所?”
肖晉齊這才轉述章劍毅的原話。
“小讓打傷兩人,自己也受了傷,派出所執行治安處罰。至于調解還是拘留,需要驗傷之後确定。”
“怎麽回事?”曲海玲眼前一黑,險些暈倒,她連忙扶住丈夫伸過來的手臂,“受傷不要緊,重點是要送小讓去醫院檢查。小棉呢?小棉和他在一起嗎?”
“沒有。”肖晉齊的心又一次揪緊,“小棉下落不明。”
“可憐的孩子,老天保佑,她千萬不能出事!”曲海玲立刻有了可怕的聯想,“前些天在文桓市,我看她精神不太好,以為只是感冒引起的,剛回來就失蹤,我……”
肖晉齊摟緊妻子:“凡事要往好處想,老喬在天有靈,會保佑兩個孩子的。”
“胡思亂想是我不對,可是——”曲海玲手腳冰涼,“老肖,你發現了沒有?好人未必有好報,世上不存在公平,老喬去得早,我更想好好照顧小棉,盼着她平平安安。”
一位面色黧黑的警官走出派出所大門,面朝臺階下的幾人,蹙眉問道:“誰是肖讓的家屬?”
姜旭搶先回答:“我們都是。”
肖晉齊感激地囑咐姜旭:“小旭,你陪曲阿姨在外面等,彭磊和我進去接人。”
“接人?”警官非常吃驚,“你們晚了一步,肖讓被人接走了,通知家屬過來,是叫你們結清罰金。”
曲海玲腳底發軟,要不是肖晉齊牢牢托住她,她已經癱倒在地了。
“警官,您不要跟我們開玩笑!”
“接走肖讓的人,是他的法定配偶,并且出示了護照和結婚證。”警官如實說道,“你們還有什麽疑問嗎?如果沒有,跟我進來交罰金吧。”
肖晉齊湊近曲海玲耳畔:“沒事了,小棉和小讓在一起,你在外面稍等,交完罰款我就陪你回家。”
彭磊懷抱公文包,緊随肖晉齊身後進了派出所。
曲海玲呆呆地凝望他們的背影,久久不能回過神來。她嘴唇嗫嚅着,頻頻念叨肖讓喬棉兩人的名字。
姜旭從汽車後備箱拿了一瓶水,遞到曲海玲手中。
“阿姨,您嘴唇裂口了,喝點水潤潤吧!”
“謝謝,我喝不下。”礦泉水瓶身滲透的陣陣涼意,由曲海玲的手心傳遍整條胳膊,“小旭,今天淩晨到早晨上班這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情,你再說一遍好嗎?”
“好的,阿姨,我盡量回憶每個細節。”
姜旭詳細講述過程,說喬棉給他打手機叫他去公寓一趟,去了之後發現肖讓狀态不對勁,肖讓頭暈惡心還忘了剛剛發生過的一切。
曲海玲眉間的紋路驟然加深。
“在文桓市小讓不是好好的嗎?上次複診,袁主任說他腦外傷恢複得不錯。”
“我也覺得奇怪。”姜旭心裏的疑惑,只多不少,“留在文桓市最後的那天夜裏,我們一行人給王駿大廚過完生日,小鄭開車送我們去機場。一路上,小棉累了閉目養神,小讓卻很興奮,說個不停,看不出他有什麽異樣。”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曲海玲面色黯淡,“既然小棉和他在一起,為什麽後來分開?然後剛才警察說,他們又一起走了?”
疑點重合,姜旭的焦慮情緒不禁加重了。
“阿姨,您不說還好,一說我特別害怕。因為,宋偉山雖然被抓進去了,但是心心念念想把他撈出來的人大有人在,小讓和小棉,不會是中了這些人的圈套吧?”
曲海玲忽然說:“馬上給他倆打手機!”
姜旭翻開手機最近通話記錄,依次撥打肖讓和喬棉的號碼,嘟嘟聲響過十幾遍,均提示暫時無人接聽。
“電話是通的,但是沒人接。”姜旭的心涼了半截。
“那怎麽辦?”曲海玲徹底絕望,“我們只能等消息嗎?”
焦頭爛額之際,肖晉齊和彭磊跑了出來。
“海玲,罰款我沒交。”
曲海玲問:“為什麽?”
“往裏走第三間屋子,桌子後面坐着倆人。”肖晉齊擡手一指,“一個是宋偉山至今未承認的私生子,一個是騙你為她投資開分店的設計師。章警官說,這兩個人設局誣陷小讓,警方目前掌握的證據,足以立案偵查。”
沒有空調、能開半扇窗通風的綠皮火車,肖讓已有很多年沒坐過。
喬棉買了兩張硬座票。
他們要去的目的地,也只有硬座票可選。
莫大的誤會當前,肖讓再見到喬棉,蹦出的第一句話卻滿含委屈巴巴的情緒。
“寶寶,我被人看光光了!”
“你受苦了。”喬棉鼻頭一酸,紮進肖讓的懷抱。
他唇角的血痕、襯衫上的汗味和污漬,褲管撕裂的破口,充分說明他都經歷了怎樣的折磨。
離開派出所時,章劍毅警官說:“肖讓,在宋偉山的案子正式宣判之前,你和喬棉不要回長夏市。記住我的話,安全第一。這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成大事者的抉擇。”
肖讓明白章警官話中的深意,他彎下腰,朝這位長輩鄭重鞠躬。
“我想拜托您一件事,我和小棉走得匆忙,不能和我們的爸爸媽媽好朋友當面告別了。希望您能代我們轉告一句話,就說我們非常安全。等到婚禮那天,我們一定會準時出現。”
章劍毅警官同意了肖讓的請求,并派專人專車護送他和喬棉去了火車站。
臨分開,章警官遞給肖讓一個錢包。
“裏面有卡、有現金,是我個人的財産,你和喬棉自由支配。”
謝過章劍毅,喬棉和肖讓踏上旅程。
對于為期十天的“雲游”,肖讓全無主意,他腦子昏昏沉沉的,牛皮糖一樣黏在喬棉身邊,寸步不離。
兩人登上西去的列車,終點站是沿途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城橘安。
“聽說那裏盛産青皮柑橘,我們去看看。說不定,對‘怪味鴨’的配方還原有幫助。”
綠皮火車的硬座車廂,一天一夜像經歷了一周那樣悠長。
肖讓心情極佳,身上雖有瘀傷,但他精神頭很好。
章警官借給他們的錢,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所以,他和喬棉商量後決定,不吃盒飯。每到列車停靠,他下車去站臺購買當地的特色小吃。
夏季氣溫高,食品保存不當容易變馊。
列車快到橘安時,肖讓看一位大嫂面善,不留神買到了變味的茶葉蛋,而且一買就是十個。
“你別吃,我腸胃功能好,我來吃掉它們。”
肖讓不忍浪費食物,喬棉連勸半天,終于打消了他以身犯險的念頭。
乘務員清潔車廂,路過他們的座位,拿着大號黑色袋子問:“有沒有垃圾要扔?”
“有!”肖讓積極響應。
“等一下——”喬棉扔掉九個帶殼的茶葉蛋,唯獨留下買回來就坑坑窪窪的那一個,“這只茶葉蛋是寶貝,我得好好研究。”
肖讓心生好奇,眼睛瞪得老大,卻牽扯到了眉梢尚未愈合的傷口。
他倒吸涼氣,忍痛發問:“寶寶,你不是說馊了的食物不能吃嗎?為什麽還要留下一個?你要研究什麽?變質的茶葉蛋只會越放越臭,你吃下去肚子疼怎麽辦?”
“四個問題,”喬棉細細數來,“我要先回答你哪一個,比較好呢?”
“哪一個都行。”
“好,你聽我絮叨絮叨,不能嫌煩。”
“小讓,我爸爸和我剛來長夏市的那一年,他給你做的第一道菜,裏面就加了一種秘密材料。不瞞你說,這種食材,就是依靠食物發酵過後,産生的獨特的氣味,來中和和襯托其他食材的味道……”
肖讓做足心理準備,可是沒等喬棉說完,他已經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了。
喬棉憐愛地笑笑,幫他整理滿是褶皺的襯衫和褲子,并輕輕移動過去,肩頭擺正位置,将他歪歪斜斜的腦袋托住。
天快亮的三小時,是最難熬也是最容易脆弱的三小時。
喬棉毫無困意。
她睜着眼睛,煎熬一般等待太陽升起。
怪味鴨,不僅僅是父親的心血凝結,更是他數年廚師生涯濃縮的精華。喬棉深知還原配方的重要性,此去橘安,首先是為了避禍,其次才是尋找最适合調合鴨肉腥味的青橘皮。
六點零六分,列車抵達橘安火車站。
說是小城的火車站,其實很像是一處古色古香的驿站。喬棉雖未親身經歷古代生活,但橘安這裏的人文氣息,帶給她一種撲面而來的厚重感。
出站後,肖讓伸個大大的懶腰。
站外的小賣部裏,他照照店家自用的穿衣鏡,連連感慨自己憔悴了許多。
他回首,望向貨架前方的喬棉——她所有衣服裏出鏡率最高的白襯衫和卡其色半裙,經過這些天的歷險,已沾染了五六處深色污跡。
“老板,向您打聽一下,哪裏有服裝市場?我想給我老婆買身新衣服。”說着,肖讓想到最重要的事,“您知道哪家旅館最安全,有24小時熱水嗎?我們坐火車累壞了,必須找個地方休息。”
“你問哪個價位的服裝市場?”
肖讓憨厚地撓撓頭:“普通人能買得起的那種。”
“哦,那就遠了。”老板找張紙片,刷刷寫了幾筆,“跟火車站相反方向,在橘安的最西邊。你們現在去的話,還能趕上93路公交車,票價一元。”
小賣部老板慢條斯理地拿出名片夾,翻了兩頁,指着一個地址說:“白棉花旅館,離火車站不遠,打車5塊,租觀光三輪車也是5塊。”
老板人好有耐心,喬棉和肖讓就多買了一些水和面包帶在身上。
沒走幾步遠,就有出租車攬活。
“你們去哪兒?”
“白棉花旅館。”肖讓高聲答道,“師傅,我們是來旅游的,拜托您多介紹一些景點和特色美食給我們。”
“好咧!”出租車司機出言爽快,“要是你們願意的話,等下在旅館訂好房間,然後包下我的車,我帶你們去一個飯菜特別好吃的館子!”
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有熟悉路線的人帶領,無非是件好事。
喬棉當即表明立場,肖讓得到首肯,連忙說:“師傅,就按您說的辦!”公*衆*號:早*侒*推*文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瞅瞅他倆,有所了然地笑了:“對嘛,小夥子你很有前途。聽老婆話的男人都有前途!”
白棉花旅館的名字裏有個“棉”字,室內裝潢卻和白色毫不沾邊。
服務員領着喬棉肖讓看過戶型布局,他們選定一件位于頂層六樓最東邊的房間。601,門牌號給人一種大吉大利的感覺。
由于沒帶換洗衣服,所以他們只刷牙洗臉便下了樓,與出租車司機會合。
肖讓說:“師傅,現在還早,我們也不餓,您先帶我們去買衣服行嗎?”
司機點頭:“好啊!我一看就知道,你們這趟旅行安排得有點匆忙。你們想買什麽類型的衣服?正式場合穿的,還是休閑裝?”
“休閑……”
“一樣一身。”喬棉打斷肖讓,“師傅,我們這次來橘安,要拜訪當地一位名廚,所以希望您帶我們去買最合适的正裝。”
司機一踩油門,出租車飛馳向前。
窗外掠過的風景,肖讓已無心觀賞。他想問喬棉到底要拜訪哪一位名廚,為什麽她一路上都守口如瓶。但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最後,憋了半晌工夫,他只道出短短一句。
“師傅,麻煩您,去最高檔的商場!”
橘安最繁華的商業區,滿足了肖讓購物的欲望。
他提着四個精美的包裝袋,腳底踩準節奏似的跳起舞步。
喬棉見他高興,便說:“我們不急着吃午餐,不如回旅館休息。你在火車上沒睡好,黑眼圈很重。”
肖讓高舉雙手,衣服包裝袋打到頭他也不喊痛。
“寶寶,我接受你所有的安排!”
不出所料,肖讓的确是體力透支。有傷在身的他,最需要補一場舒适的睡眠。
等他洗完澡,喬棉把新買的內衣內褲擺在他枕邊。
“你先躺下,我也沖個涼。”
關上衛生間門的剎那,肖讓的聲音傳了進來。
“寶寶,快快洗,我等你——”
喬棉望着鏡中的自己,面頰紅潤,雙眼神采奕奕。只要肖讓在身邊,她總能滿血複活。
她簡單沖洗全身,換上幹淨衣物。
推開衛生間的門,肖讓的鼾聲清晰可聞。
果然,他睡着了。
喬棉帶上房卡,蹑手蹑腳出門到外面走廊。她撥通手機通訊錄最新添加的一個號碼,說:“我在橘安的白棉花旅館,現在有空,你可以派人來接我了。”
車行駛在路上,不一會兒便将城區抛在了後面。先是寬闊的四車道,而後變為蜿蜒曲折的單行線,直到汽車拐上一條坡度略陡的小道,喬棉忽然意識到不對,連忙打開手機導航查看周圍情況,同時心裏盤算着該不該報警。
“你別害怕,我不是壞人——”駕駛位上的男人拖長了聲音說,“這間酒吧其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酒吧,等你到了那兒就明白了。宋爺爺吩咐過我,一定跟你解釋清楚,但有些話我不方便明說,到了那裏你自己多加注意吧。”
話音才落,目的地也到了。喬棉猶疑幾秒,惴惴然下了車,還未站穩腳跟,送她來的車逃也似的一溜煙開走了。
既然來了,沒有走回頭路的可能。喬棉咬咬牙,硬着頭皮走進酒吧。一進門,迎面的牌匾上書寫着店名的三個大字“尋山月”,牌匾下是一臺年歲久遠的燒烤架子,木炭靜靜地燃燒着,偶爾有幾點碳灰飄起來,又很快落了下去。
酒吧裏只有三五個零星散客,他們的目光在喬棉身上掠過,很快便生出幾分好奇。只有一個人,靠窗而坐穩如泰山,沒有擡頭,直勾勾地瞪着桌上的一本舊書。屋外雖是正午時分,屋裏的光線卻十分昏暗,那張遮擋在陰影中的臉,猶如戴了一張面具,辨認不出任何表情。
喬棉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走過去,“我來了。”
“來了就好。”宋義忠應聲笑笑,将舊書推到喬棉面前,“你看看,這是不是喬師傅親手編纂的食譜?”
父親的食譜,不是在羅憫那裏嗎?宋義忠是怎麽得到的……喬棉心中一凜,視線落在書的封面上,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眼前這本舊書,無論從裝幀、紙質、色彩還是畫面的美感,都像極了喬諄易親筆書寫的那本《怪味鴨配方及其制作方法》。
喬棉反複看了幾遍,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經驗有限,沒法輕易下結論。”
宋義忠沒有開口說話,不是因為他無話可說,而是酒吧門口的突發狀況,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喬棉循着進門的方向望去,不由得發了慌。
一個黑衣男人出現在酒吧門口,背光而立。他手中那把刀倒是相當引人注目,刀面反着光,刀刃處有幾處暗色的斑點,看不清是鏽跡還是幹結的血跡。
之前那些坐着喝酒的散客,見勢不妙,紛紛掏出零錢放于桌上,繞後門逃掉了。
持刀的男人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把刀往宋義忠眼皮下一橫,說:“喂!你還沒走?正好咱們談談——我爸老眼昏花不識貨,把真東西低價賣給了你,我是來讨公道的!”
宋義忠不動聲色,一擡手,快速推開離自己只有幾厘米距離的刀,“這行你父親做了大半輩子,難道他沒教給你規矩?出了貨就不能反悔,換誰都是一樣的。”
“我把你給我爸的錢都帶來了,贖回我家的東西總可以吧?”持刀的男人直愣愣地吼道,“別忘了這是誰的地盤——想跟我耍花招,沒得商量!”
“談買賣是吧?”宋義忠挑了挑眉,“好,那就坐下慢慢談——順便,把你的刀收起來,別吓着我的朋友!”
不提醒還沒什麽,一經提醒,被憤怒沖昏頭腦的男人這才察覺到喬棉的存在。他手中這把刀,自然而然地偏離了原先的方向,離喬棉越來越近,他眼中布滿紅血絲,暴怒的情緒已接近失控。
“小兔崽子!”一個清亮的女聲忽然響徹整間酒吧,“你把我這裏當什麽?出去——”
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回頭一看,表情怪異地笑了:“五月姑姑,我在談正事,你回避一下,不要誤傷到你了。”
“誤傷?你也知道你的刀不長眼睛?”中年女人從吧臺方向的陰影中疾步走出來,“我苦心經營的酒吧不是你家後院,隔幾天就來鬧一通,客人全被你吓跑了!”
“呵,酒吧……”男人呲牙咧嘴地怪笑兩聲,“你這裏三教九流的人來得多了!憑什麽針對我一個?”
“別人都是文明人,只有你一進門就喊打喊殺,我這裏不歡迎你!”
待中年女人走到跟前,喬棉才看清,她皮膚白淨,身材豐腴而勻稱,一身嶄新的服飾,如過節般穿戴得隆重正式。嫩黃色荷葉袖對襟褂衫,材質是粗紡麻料,質樸且充滿天然美;下着一條與衣服材質相同的素白闊腿褲。
最令喬棉倍感驚訝的,是她發現這個女人的眉眼,和遠在長夏市的于小帥十分相像。
男人不懷好意地笑笑:“喲,瞧瞧,你穿成這個樣子,該不是想勾引誰吧?”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中年女人手持一支火鉗,示威似的揮動幾下,“最後警告你一次,要是不想讓我敲爛你的腦殼,就趕快滾回家去!”
男人瞥一眼桌上的食譜,又瞅了瞅面無表情的宋義忠,彎腰撿起地上裝有現金的書包,再起身時将手裏的刀一把拍在了桌面上,沖着宋義忠威脅道:“好!看在五月姑姑的面子上,今天先不收拾你!但是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出去出去——”中年女人推男人的後背,随手拿起那把鏽跡斑斑的砍刀扔出門外,“別再讓我看見你糾纏這兩位客人!”
“你胳膊肘往外拐,小心我告訴族裏的人……”男人不甘心地嘟哝道。
“好啊,你去告!”中年女人真得被惹急了,火鉗照着男人的頭頂就是重重一下,“就算你告了狀,誰都不會幫你說好話!”
男人慘叫一聲,捂着腦袋跑出門,跑了幾米遠,又折回來撿地上的刀。中年女人又一次舉起了火鉗,男人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門前小路的盡頭。
宋義忠徐徐站起來,朝中年女人一拱手:“大恩不言謝!”他将喬棉介紹給女子認識,“這位是專程從長夏市趕來拜訪我的喬棉,她是喬諄易的女兒,雖然年紀很小,卻是天資聰穎、獨具慧眼。”
“你好,我叫于五月,尋山月酒吧的老板。”中年女人開朗地笑笑,與喬棉握手,“你第一次來我們這兒就碰上這種人,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喬棉客氣地點點頭:“沒什麽,只要人沒事就好。”
說完,喬棉不禁又想:女人姓于,年紀大約四十五歲,莫非她是于小帥的母親?
“你這侄子不會再來搗亂了吧?按你的輩分,他這麽胡鬧你完全可以教訓他。”宋義忠說,“他不懂這裏的門道,糾纏下去可要壞了大事。”
于五月搖頭,“應該不會了。曾經我以為他人不壞,只是貪玩。誰承想他賭錢輸得傾家蕩産,把家裏能變賣的都賣了。我堂哥臨老了連一間屋子都沒得住,辛苦大半輩子攢了不少好東西,就剩下這本看着像舊書的名廚食譜。正巧我想到你在拍賣行工作,所以請你大老遠跑這一趟看看貨。”
宋義忠面色有些泛紅,不同于方才的鎮定自若,他像拿了燙手山芋似的放下食譜,“我成了趁火打劫的無良商人。”
“幹嘛貶低自己?”于五月笑道,“你付的不是訂金嗎?等找到下家你有的賺,我堂哥也有得賺。”
宋義忠欲言又止,一雙眼直勾勾地望向于五月,一時不知如何跟她講清楚。
喬棉觀察着他倆的神情,霎時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于五月念着多年的交情,非常信任宋義忠,告訴他家裏親戚有好貨出手,但是宋義忠并沒有按照正規流程拿貨,而是以個人名義買下了貨主的東西。這樣一來,價格必然壓得很低。
或許,宋義忠更為黑心,他謊稱貨不對,直接按舊貨來收購。
人常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宋義忠這副德行,宋偉山又能好到哪裏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