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章九十一
轉眼十月中旬, 阿梨終于出了月子, 來寶也長大不少,老人說小孩子一聽二看三擡頭,滿月後便就能滴溜着眼睛悠悠轉了。薛延給他買了大大小小一籃子的撥浪鼓, 每天換一個, 叮鈴鈴在耳邊搖個不停,來寶沒有以前那麽愛哭, 而且白白胖胖, 長相比以前更讨喜,薛延嘴上嫌棄着, 心裏卻愛得不行。
外頭時常下雪,漫天遍地的銀,牆根底下的冰化了結,結了化, 滑腳得走不了人,連阿黃都摔過好幾次。馮氏年紀大了, 阿梨身子不好,薛延不敢讓她們常出門,米面油菜都是讓店裏的夥計直接給送過來,倒也挺方便。
本來說好的,出了月子便就陪着薛延去雲水寺和小香山, 但現在來寶是最膩人的時候,阿梨舍不得離開,現眼看着阿梨就要能出門了, 薛延提議好幾次,都被毫不留情拒絕。自從有了這個小團子,他已經許久沒和阿梨親熱過,就連牽手說說體己話,都得等着來寶睡着,一日日難過得很。
現在就連最後一點希望都破碎了,薛延忽而覺得前途無光,連談生意都沒了力氣。
他痛定思痛,反複琢磨三四天,終于想出了個馊主意。
月子有四十幾日,中間阿梨一直沒好好洗過澡,有的時候身上難受得不行,也只是用帕子沾了溫水潦草擦一遍,現在終于得以赦免,她讓薛延燒了好大一桶溫水,仔仔細細洗了一次。
馮氏這幾日有些咳嗽,怕過了病氣給來寶,不敢帶孩子。
薛延幫着阿梨洗頭發,順手搬了個小凳子在一邊,上面鋪一層小被子,将來寶放在上面,好看管。他不知從哪聽來的歪道理,說出月子後往頭發上抹姜汁可以讓頭發變黑變亮,便到廚房裏熬了一碗,用小刷子蘸着往阿梨發上抹。
那味道嗆得刺鼻,沒幾下阿梨便就受不了,歪着身子躲他,“我不要了。”
薛延伸出一只手将她給逮回來,又搓弄她頭發一把,“好不容易弄的呢,你別不聽話。”
阿梨身上還沾着水,滑溜溜的讓人抓不住,薛延空出一只手在褲腿上擦了擦,直接用手指舀了一勺,攥着阿梨的發梢仔仔細細給擦了一遍,威脅着道,“你現在不聽話,老了就要大把大把地掉頭發,最後變成沒頭發的老尼姑。”
阿梨空出一只手捂着來寶的鼻子,回頭道,“那你豈不是要成了老和尚?”
薛延“啧”了聲,腿蹲的發麻,換了個姿勢,捏她耳垂一下,“怎的生了孩子後還學會逞嘴上的能耐了,平日不聲不響,諷人的時候還挺厲害,別總跟着來寶學這些沒用的。”
阿梨被他弄疼,擡手捂着頭發,努努唇,回頭還想說些什麽,被薛延按着脖子給扳回去,“別亂動,若待會生姜進眼睛裏,有你哭的時候。”
薛延對待阿梨向來有耐心,抹了洗,洗了抹,來來回回折騰了三次,足足小半個時辰才終于弄完。阿梨坐在炕上把頭發絞幹,再将手指放到鼻下聞了聞,一股子散也散不去的老姜味。
阿黃縮在角落裏打噴嚏,最後實在受不了,從門口專門給它做的洞中鑽出去,和馮氏一起睡。
阿梨蹙着眉将頭發又擦了遍,那味道一點沒見少,薛延彎着腰慢吞吞地拖地,擡頭看她一眼,笑得很高興。
阿梨嗔了他一眼,抿唇道,“幸災樂禍。”
薛延不說話,自顧自笑着,勤快地把桌子也給擦了遍,這才脫了衣裳擠進被子裏。
阿梨看着他一雙眼晶亮亮的綴着光,總覺得那笑底下藏着點什麽不為人知的意思,但生姜助眠,她越聞越困,沒一會就連眼皮都睜不開,抱着來寶睡下了。
來寶皺着小眉頭,扭着屁股不讓抱,阿梨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親親他臉蛋,很快睡着。
真正猜到薛延的意圖,是在半夜時候,來寶因着餓醒過來。薛延輕車熟路地下去點了燈,阿梨拍拍來寶的背,掀了衣裳要給他喂奶,但來寶卻哭得更厲害,腦袋一偏,不肯吃。
阿梨驚訝又着急,換了一邊喂,但他仍舊不肯吃。
薛延早有準備,披着衣裳去廚房盛了一碗小米粥的粥油,小心給喂下,來寶吃飽了,終于安靜下來。他以往時候最黏阿梨,沒事就往阿梨懷裏湊,但今日卻極為反常,不僅不吃奶,更是不讓抱了。
阿梨幾次想要摸摸他的臉,都被來寶躲開,那哭唧唧的樣子讓阿梨心疼極了,她雖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不敢再嘗試,趕緊讓薛延哄着他睡好,安頓到一邊。
桌子上一盞微弱的燭火,阿梨肩上裹着被子,抱臂坐在一旁看着來寶,有些苦惱,“他怎麽突然就不喜歡我了呢?”
薛延明知故問,“怎麽不喜歡了?”
阿梨說,“來寶怎麽寧願吃粥都不肯吃奶呢?”
薛延說,“我不知道呀。”他笑了笑,探身親親阿梨的鼻尖,撫慰道,“許是你今日洗了澡,身上的那股子奶香氣沒了,來寶不适應,等再過一段時間,他習慣了你現在的味道,便就又肯親近你了。”
阿梨半信半疑,又沉悶一會,被薛延摟着哄着說了許多好話,終于又躺下睡着。
第二日,來寶還是那副委屈無辜的樣子,他想親近阿梨,總是伸小手要碰她,但是阿梨一走過去,他便就立刻翻了臉,山雨欲來之勢。阿梨筋疲力盡,幹脆離得他遠遠的,坐在炕邊探着身子望着搖籃方向。
薛延故作生氣地罵,“這臭小子真的是不識好歹,看他現在年紀小,咱們原諒他一次,等他再長大些,便就給他換到別的屋子去,看他還敢不敢像現在這樣使臉色!”
阿梨嘆氣,沒說話。
薛延趁機道,“今日天氣好,難得暖和,咱們不如趁着這個機會出去玩一玩?”
阿梨說,“來寶太小,還要吃奶,離不開我的。”
薛延過去摟着她,小聲說,“一日沒關系的,況且你看來寶現在那個樣子,也不親近你了,咱們出去一日,等再回來時候,他知道想你,便就又開始黏你了。”
阿梨想了想,點頭道,“好罷。”
馮氏喝了幾日的藥,昨日又好好睡了一覺,現在咳嗽好了不少,薛延将來寶交給她,而後牽了匹馬來,帶着阿梨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小香山位于寧安的西郊,山頂有一座百年古寺,名叫雲水寺,旁邊是一片極為漂亮的臘梅林。
薛延是不信神佛一說的,但也心存敬畏,投了些香火錢,又給馮氏和來寶都請了平安符。現在本就是嚴寒時候,山上更冷,又不是什麽節日,寺裏冷冷清清沒什麽人,幾個小沙彌提着大掃帚在掃落雪。
古廟裏檀香濃濃,佛祖金身面前,青煙萦萦盤旋着上升,讓人心靜。
寺廟就是有這樣神奇的力量,能讓浮躁的心安靜,不自主便就謹言慎行。
薛延站在一邊,看着阿梨虔誠地跪拜焚香,在這之前,薛延還不知道她竟然也信這個。佛祖寶相端莊肅穆,外頭鐘聲冥冥,阿梨把香插在面前香爐上,雙手合十于胸前,嘴唇翕動,不知說些什麽。
薛延安靜等着,他緩緩舒了口氣,眼光瞟到對面屋檐上皚皚的落雪,紅與白交相映襯,顯得極為莊嚴。
屋內,佛祖面帶微笑,似是慈悲俯瞰衆生。
過了良久,阿梨終于起來,薛延聽見動靜,過去攙了把,兩人邁過高高門檻,外頭松樹挺拔,泛着股清香氣。
薛延把帽子給她戴上,笑問,“和佛祖求了什麽?”
阿梨認真道,“希望來寶可以健康地長大,阿嬷能長命百歲,弟弟明年能順利中舉,小胡和翠娘可以早生貴子白頭偕老,還有小結巴……”
薛延打斷她,指了指自己,狀似不高興問,“我呢?”
阿梨說,“給你求得最多,什麽好聽的話我都想了遍,現在都記不清了。”
薛延被逗笑,手搭在她頸後,玩笑捏了捏,“你這可不行,心不誠。”
阿梨偏頭看他,小聲反駁,“誠的!”
天太冷,一呼氣便就成一串白霧,薛延站定,把她領口往上拉,擋住鼻子,附和道,“成成成,”說完,他又問,“那你給自己許了什麽呢?”
阿梨眨眨眼,好一會才慢慢道,“我忘記我自己啦。”
薛延笑了聲,隔着厚厚布料,低頭咬她的鼻尖,“小蠢蛋,傻不傻啊你……”
出了寺廟,兩人到旁邊的臘梅林又轉了圈,采了些枝條,準備回家後裝在花瓶裏。順路走了幾個成衣鋪子,阿梨看了看他們的衣裳,好看還是好看的,但是還是那幾個字,平平無奇,沒什麽辨識度。薛延對這方面半點不懂,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什麽改進的主意,幹脆回了家。
到家時候午時剛過,馮氏給來寶喂了些粥油,哄他睡着了,飯菜也給他們留了些,在鍋裏溫着。
阿梨掀開蓋子看了看,熘肝尖和一道拌黃瓜,薛延盛了些飯端到桌子上,兩人坐下,剛拿了筷子準備吃,外頭卻風風火火闖進來個韋翠娘,胡安和被她扯着袖子,愁眉苦臉跟在後頭,一臉小媳婦的樣子。
阿梨不明所以,招呼他們坐下,問,“吃飯嗎?”
韋翠娘恨恨拍了拍桌子,罵道,“吃什麽吃,氣都飽了!”
薛延說,“怎麽着了?”
韋翠娘咬着牙道,“剛才夥計和我說,胡安和他在店裏不老實,偷偷看外頭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