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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章九十二

廚房門口被厚重的棉簾遮擋着, 裏頭光線昏暗, 點了一盞小壁燈,薛延一邊給阿梨夾菜哄她吃飯,一邊聽着旁邊的韋翠娘和胡安和吵架。

韋翠娘性子強悍霸道, 說話時候一張嘴能吐出一串兒, 胡安和根本争辯不過,與其說是吵架, 更像是見縫插針的喊冤。阿梨本還有些擔心, 怕他倆鬧出什麽緩和不了的別扭,但聽着聽着, 便就笑了。

韋翠娘說,“胡安和你不要臉,你一大把年紀了有家有口,還敢看街上漂亮小姑娘!怎麽着啊你是, 仗着自己有幾個臭錢,你還飄了厲害了, 準備着納妾了!你信不信我拆了你的房子,砸了你的鍋,讓你帶着小狐貍精到街上去喝西北風!”

胡安和兩手揣進袖子裏,瑟瑟地坐在一邊,唉聲嘆氣道, “哪兒和哪兒的事呀,你不要亂講。”

韋翠娘冷哼一聲,瞪着眼睛道, “你就說,你看沒看!”

“……”胡安和無語凝噎,“我看是看了,我也沒打算要娶她啊,人家姑娘才十四五歲,還是個小妹妹。”

胡安和腦子是真的笨,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說出來就更是一團糟。他本來是想表面自己對那個女孩子沒感覺,就是随便瞧一眼,但聽在別人耳裏,再配上他那副酸秀才的樣子,就像是個老色鬼在觊觎妙齡少女,想要強取豪奪卻又有心無力。

韋翠娘一聽這話更覺得生氣,站起身看了一圈,而後随手在竈臺上抽了把鍋鏟,追着胡安和就要揍。

阿梨傻了眼,趕緊搡着薛延去勸架,薛延沒成想韋翠娘要動真格的,也被吓了一跳,扔了筷子去護着胡安和。

阿梨拽着韋翠娘的袖子要她消氣,無奈道,“翠娘,你別着急,你聽他解釋下。”

韋翠娘挑着一雙眉,鏟尖直對着胡安和的鼻尖,冷聲道,“那你說!”

胡安和到現在也還沒弄明白重點,他苦思冥想了半晌,最後道,“我真的沒想娶別的女人,我不喜歡她,我也沒看她,就是瞧個熱鬧。再說了,就算我想娶,我也沒有錢呀,錢都在你那裏,我吃根烤玉米都要找薛延借……”

他說前半段的時候,韋翠娘還能強迫自己冷靜,到了後來,她眼裏都要冒火,沖上去就想撕胡安和的嘴,但是阿梨在她面前,韋翠娘又不敢碰着她,吵吵鬧鬧的,她幹脆一把扔了那個鍋鏟,砸向胡安和的方向。

胡安和已經被雷霆大怒的韋翠娘吓傻了,動都不能動,薛延眼疾手快,帶着他往旁邊一躲,鍋鏟甩在牆角,砸下一大塊土。

阿梨真的呆住了,她以前從未想過,夫妻間吵架竟會吵成這樣,還要扔東西的。

廚房這邊太鬧,馮氏在正屋都聽得見,她把來寶安頓好,急匆匆地出來勸,“怎麽了?”

韋翠娘恨恨道,“阿嬷,你要給我評評理,胡安和他太過分了!好日子還沒過幾天,就想方設法要納妾,他偷偷藏私房錢,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沒看見,但是他暗地裏花就算了,還要跟人家污蔑我!”

胡安和終于喘上一口氣,小聲反駁道,“我怎麽誣蔑你了?”

韋翠娘一個眼刀掃過去,指着他道,“你憑什麽和阿梨說我不給你買烤玉米的錢?”

胡安和啞然,嘴張張合合,好一會沒說出話。

韋翠娘又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自己幹什麽了你心裏清楚!看你會讀書,溫文爾雅的像個好男人,好似知書達理,其實心裏小九九還蠻多,你藏私房錢別以為我不知道,還往鞋後跟藏,你倒不怕得雞眼!和誰學的呀你?”

胡安和悶悶道,“苛政猛于虎……”

韋翠娘沒聽懂他那話是什麽意思,但下意識就覺得這是在罵她,心裏的火竄到喉嚨口,上前一步又想和胡安和理論。馮氏怕她又動手,唉呀一聲,拽着她的腕子往後扯,安撫道,“翠娘你別動氣,咱們好好說。”

韋翠娘拍拍手上不存在的塵土,冷臉随着馮氏坐到一邊,眯着眼道,“那就讓他說,若是說不出個花來,我就把他塞到雞窩裏去!”

馮氏哭笑不得,擺手道,“這可不行,這可不行。”

桌上飯菜都有些冷了,阿梨把它們都撤下去,桌子擦幹淨,而後坐在薛延身邊聽胡安和期期艾艾地解釋。

他委屈又無辜,一句話三嘆氣,“我真的沒有那樣啊,我是看着街上姐妹兩個吵架,覺着很有意思,才搬了個小凳子出去看的……”

韋翠娘一拍桌子道,“你竟然還搬凳子出去看了!”

胡安和後半句還含在嘴裏,被這猛地一聲吓着,差點咬了舌頭。

馮氏給薛延使了個眼色,讓他護着點胡安和,又拍拍韋翠娘手背,溫聲道,“你繼續說。”

“……我聽夥計說,那是寧安知府邱雨生的兩個女兒,大的那個是嫡出,嬌生慣養、蠻橫不講理。小的那個是姨娘所出,聽說是邱知府當初犯錯,被貶到大涼山那邊做小官的時候,和那裏的彜寨姑娘生的,後來彜寨姑娘死了,小女兒就跟着邱知府回家了,她名字怪怪的,好像叫……阿約?”

胡安和看了眼韋翠娘的臉色,咽了口唾沫,才繼續道,“但邱夫人厲害得很,一直将這事視為心裏的一根刺,不肯給好臉,邱知府的大千金名叫邱美雲,也不是善茬,反正弄得一家子雞飛狗跳,整個寧安的人都知曉了。今日上午時候,邱美雲又把她小妹妹堵在路上,叉着腰罵了好一通,許多人都在看,我也就湊個熱鬧……”

韋翠娘臉色稍霁,但仍舊冷冰冰,“你怎的就這麽愛湊熱鬧。”

“可有意思了,比話本還要有意思得多,人家說靈感來源于生活,我這下算是信了。”胡安越說越高興,舔了舔嘴唇,又道,“邱知府他喜歡小女兒,可又懼內,不敢明面上表示,暗地裏塞錢塞物件,現在阿約到了适婚年紀,邱知府還給找了門好親事。但是邱夫人和邱美雲就不高興了,到處使壞,正趕上邱美雲也要嫁人,她便就搶了府裏所有的繡娘,不肯讓阿約做衣裳。”

馮氏聽着聽着,便笑了,“這大宅院裏的事情,好似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怎麽都這麽像。”

胡安和說,“可不是嗎,當時我就在想,若是阿約姑娘要做的那幾十件衣裳,都找咱們家,那可該多好。”

薛延打斷他道,“你還是算了罷,這種官家的私密事,咱們還是不要摻和,賺不了幾個錢還要惹上一身腥,不值當。”

胡安和想了想,也點頭道,“說的也是,聽說邱家的大女兒嫁了個可好的人家呢,城北宋家,也是個有錢人,財大氣粗不說,宋家的二姑娘前些日子還被新皇納進後宮裏去了,封了妃,光耀門楣了。邱美雲若是嫁進去,那可就是皇親國戚,沾了金邊的,不好惹!”

他眉眼生動,說話時候極富有感情,铿锵頓挫的,逗笑了屋裏的人。

馮氏說,“好了,這不就說清楚了,小胡還是本本分分的,他就是愛看熱鬧了些,翠娘別怪他。”

韋翠娘也笑了,她站起身,雲淡風輕道,“成吧,這次我就不追究了,但若有下次,咱們再一起算賬!”

胡安和摸摸鼻子,回身偷偷與阿梨和薛延都打了招呼,笑得像只偷腥的貓,高高興興準備回家。但他前腳剛踏出門,忽然又想起什麽,猶疑道,“不對!你是怎麽知曉我在店裏的事的?”

韋翠娘說,“店裏那麽多夥計,我随便找個人問一下,不就成了。”

胡安和瞪圓雙目,顫巍巍道,“你,你監視我?”

韋翠娘蹙眉道,“沒有。給錢了才叫監視,我又沒收買別人,随便問問而已,誰讓你做了虧心事。”

胡安和鼻子都氣紅了,“你确實沒給錢,但是你用威嚴脅迫別人了!還是監視!”

韋翠娘在門外等他,凍的直跺腳,現看着他叽叽歪歪半晌不出門,也生了氣,指着家的方向道,“胡安和,我數三個數,你回不回去?”

胡安和說,“我不回去!”

韋翠娘吼道,“你若是不回去,便就去睡雞窩吧!”

“……”阿梨靠在薛延身邊,指尖從袖子裏探出摸着鼻尖,暗暗想着,夫妻倆吵架也可以是這個樣子的,幼稚又好笑。

到了最後,胡安和還是像是條小尾巴一樣,跟着韋翠娘回了家。

菜冷了又熱,已經不好吃,馮氏下廚又給炒了兩個新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午晚飯,而後便回了屋。阿梨在外頭吹了半日的風,姜味散了不少,來寶終于又肯讓抱,薛延躺在榻上,翹着腿看書,眼睛不時往炕邊瞟,看着阿梨撅着唇親來寶的臉,哼哼呀呀給他唱小曲。

家和萬事興,有妻有子,生活和睦,做什麽都能提得起勁兒來。

第二日中午,薛延下廚做了頓午飯,盛出來送去給馮氏和阿梨,而後穿好衣裳正準備出門,就見胡安和捂着唇跑進來。薛延現在一看見他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而他又是這幅一看就闖了禍的樣子,更讓人頭疼。

薛延靠着門,抿唇問,“怎麽了?”

胡安和說,“……我一不小心就參與了邱知府的家宅秘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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