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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章九十三

薛延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他擡手擋了擋陽光, 眯着眼問,“什麽秘辛?”

“就昨天和你說的那個,邱美雲和她的小妹妹阿約, 都要成親, 搶繡娘。”胡安和靠在薛延的肩膀上,痛心疾首道, “我那時在街上見到她, 看她面貌純淨樣子,唯唯諾諾不谙世事, 還以為是個被欺負的小白菜,誰成想,竟然披着羊皮是頭狼!”

薛延越來越糊塗,他伸出兩根指頭, 拎着胡安和的耳朵将他丢出去,有些不耐煩道, “你能不能一次說明白?”

“……”胡安和說,“我接了她要做八十八件陪嫁衣裳的活兒。”

薛延慢慢挺直腰,他看着皺着鼻子一臉兔子樣的胡安和,想張口罵他兩句,但又不知該說什麽。薛延按了按額角, 過了好半晌,終于咬牙切齒道,“不是說讓你避開這件事, 不要碰嗎!”

胡安和委屈道,“所以說邱府的那個二姑娘一肚子花花腸子啊,我又鬥不過她。邱美雲今日一早就派小厮到各個成衣鋪子去通了氣,說誰也不準接她妹妹的活兒,可是小厮前腳剛走,妹妹後腳就到了。但她沒有自己來,而是弄了個老嬷嬷,滿臉皺紋看着挺慈祥,笑眯眯說她要嫁孫女,想做衣裳。我也沒把兩件事往一起想吶,就笑着說好啊,你要多少件,她說要八十八!”

薛延戳了戳胡安和的肩膀,恨鐵不成鋼道,“你就沒起疑心?普通人家成親,誰要做那麽多衣裳的。”

胡安和說,“我起了呀,我又不傻。我問她,為什麽要那麽多,那個老嬷說,她孫女要嫁去大戶人家沖喜,人家不差錢,給了幾百兩銀子。她還說,若是這八十八件做成了,除去手工與針線,還另給咱們一百兩的賞錢。”

薛延問,“那她怎麽不去找夫家做衣裳,那麽有錢的府邸,都是養着繡娘的,一個沖喜的妾室,自己帶那麽多嫁妝幹什麽。”

胡安和哭唧唧說,“我問了呀,我又不傻。但你知道她怎麽說嗎,她說,她孫女嫁去的那戶人家的爹爹要死了,府裏繡娘忙着縫喪服,沒人理她,而且時間緊,四日就得要,但若是咱們動作快,三日內做成了,就還多給八十兩!她要的布料本就貴,不是錦緞就是絲,這一單生意下來,咱們利潤少說也要三百兩。天呢,三百兩呢,我嘴皮子就那麽一哆嗦……就答應了。”

薛延擰着眉頭,“那個二姑娘,為了做幾件衣裳,她就這麽編謊話罵自己?”

胡安和兩只袖子縮在一起,靠着牆嘆氣,“可不是麽,就是姐妹間争風吃醋,看着柔柔弱弱的一個小姑娘,發起瘋來這麽吓人。女人真可怕。”

薛延看他一眼,舔舔唇,而後趕緊拉着他袖子往外走,“不行,這家子腦子都玄乎乎的,咱不能要這錢。”

胡安和從後頭拽着他小指,可憐巴巴道,“晚了……薛延,我們都簽了契約了,違約要賠三倍定金的。”

薛延停住腳,他站在門口,擡手抹了把臉,過了好一會,回頭沖他笑了下,“胡安和,若是我現在将你賣了,夠不夠賠得起?”

到了店裏的時候,夥計們都因着不小心接了這筆爛生意而唉聲嘆氣,薛延冷着臉進去,也沒多說什麽,直接尋了個位置坐下。胡安和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妄言,只小心翼翼地給薛延撩門簾,端茶倒水,而後賠着笑站在他身後,還想要給他捏肩。

薛延頭疼,将他的手扒走,問,“契約呢?”

胡安和“啊”了聲,這才想起來,趕緊去賬臺把那張紙翻出來,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他。

薛延都不知該氣還是笑,他現在特別想拽着胡安和的脖領子揍一頓,但是瞧着那無辜的眼神,又下不去手了。

他喝了口水,從上至下将那張契約掃了遍,沉思一會,忽然道,“寧安說的上名字的成衣店一共三十家左右,你待會叫上幾個夥計,把這些衣裳都分下去,一家做兩三件,價錢就按着正常的來,別提嫁妝的事情,也別說要給誰,三日內做完後,要他們自己送到邱家去,咱們不要摻和。”

胡安和一直憂心忡忡,他擔心的不只是接了這筆生意後,邱知府家的大姑娘會不會生氣,而是他們能不能在四天內将這些衣裳都做完。簽契約的時候他被錢給迷了眼,現在心靜下來,他才想明白,這八十八件衣裳,那得做多久哇?一個好繡娘沒日沒夜,一天也就縫兩件,他們一共也就七個繡娘,根本做不出的。

現在聽了薛延這話,胡安和只覺豁然開朗,天都變亮了,他興奮地繞着薛延轉了兩圈,拍着他肩膀道,“薛延,你可真是厲害着,我就知道你能給我兜得住!”

說完,他想起什麽,急忙忙又道,“那一百八十兩的賞銀可怎麽辦?”

薛延說,“咱們陪着她折騰了那麽一大通,猴子一樣團團轉,難道還要白忙活?契約在這裏,她又沒有提到不許外包這一條,咱們合法合理,按時交貨,賞銀是該得的。”

胡安和問,“可是,她不會告訴她爹爹,要來找我們的麻煩罷?”

薛延咬着下唇笑,“她不敢的,當初她敢對着咱們說那一大通烏七八糟的話,就是打準主意咱們懼怕她爹爹的身份,不會亂說。現在出了這種丢人的事,她便也是不敢對着別人說的,要不然怎麽辦?哭着去求邱知府,說有個小裁縫鋪子騙了她,把她的嫁妝單子揉碎了丢出去,還昧了幾百兩的賞錢嗎。邱美雲定是會洋洋灑灑告知整個寧安的。”

胡安和眼睛亮起來,往前一撲摟住薛延的脖子,高高興興道,“薛延,你可真是個在世小諸葛!”

薛延閉着眼罵,“你能不能滾遠點?”

胡安和連聲應着,“成成成,”他跑到賬臺邊,翻翻找找,扯了兩個本子出來,嘟囔着道,“我剛才想起來,那個老嬷還留下了本衣裳樣子的,說要照着這個做。我待會将這些紙撕下來,讓夥計一并送到那些店裏罷。”

薛延慢悠悠地喝茶,漫不經心掃了眼,瞧着了書封上《彜家琳琅》四個字,忽而生出些興味,勾勾手指道,“拿過來我看看。”

胡安和颠颠地給他送過去,邊解釋道,“那個阿約姑娘的娘親是大涼山的彜寨人,她便就想要做些這樣的衣裳,帶到夫家去穿。”

薛延“唔”了聲,随手翻了翻,問,“你那還有一本?”

胡安和答,“對呢。”

薛延卷起書在手心拍了拍,站起身道,“那這本我就帶家裏去了。”

胡安和了然,“給阿梨解悶去?”

薛延說,“來寶太小,離不開她,平日裏在家太無聊,我給她多弄些有意思的書來,比做針線要省眼睛,也好打發時間。”

胡安和本是笑哈哈的,“那我以後也多留意些,到時給阿梨送去,”但看着薛延眼看着就要走出門了,他才反應過來,驚訝道,“你要回家?”

薛延回頭答,“嗯,回家吃飯。”

胡安和說,“你才出來一個下午,怎麽又要回去,翠娘去收賬了,店裏就剩我,我再出錯怎麽辦!”

薛延淡淡道,“腦子是個好東西,要是用不到的話,就賣給有需要的人罷。”

胡安和一滞,随後還想再說什麽,被薛延輕飄飄一掃,便就噤了聲。他搓搓手,小碎步跑到門口,恭恭敬敬掀開簾子送他出去,“您慢走。”

薛延擺擺手,拐到街角去買了二斤桂花糕,而後徑直回了家。

來寶醒着,滴溜一雙黑眼睛躺在搖籃裏,馮氏坐在一邊,拿着手裏的小撥浪鼓逗他玩。阿梨已經開始做飯,炒涼粉,蔥姜蒜都下了鍋,濃濃的香氣離得老遠都能聞得到。

薛延也陪着來寶玩了會,拿手指戳輕輕他的臉,小孩子肌膚又柔又嫩,薛延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像是揉面團,馮氏眼看着來寶就要哭了,趕緊打掉他的手,小聲道,“別不正經。”

薛延說,“阿嬷,你看來寶的眼睛,像不像阿梨的,那麽黑。”

馮氏笑着道,“像阿梨好,長大了肯定好看,說不定就長成阿言那個樣子,溫文爾雅的,多俊呢。”

薛延摸摸鼻子,辯解道,“我眼睛也不錯。”

馮氏忙着給來寶擦口水,順嘴道,“你是內雙,顯小。”

“……”薛延好一會沒緩過勁兒來,但他又不敢說什麽,跑到廚房去和阿梨嘀咕着講小話。

廚房裏柴火噼裏啪啦的,阿梨忙得很,也沒空理他,再加上她耳朵還沒好全,平時正常講話都聽着費勁,現在薛延絮絮念念的,阿梨更聽不懂了。她找了雙幹淨筷子,加一塊剛出鍋的涼粉塞到薛延嘴裏,問,“好吃嗎?”

薛延說,“好吃。”

阿梨指了指牆角的小凳子,“那你去吃東西罷,不要和我說話了。”

薛延想不明白,他平日在外頭那麽威風的一個人,怎麽一回到家,便就什麽都不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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