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章九十五
阿梨瞪他一眼, 伸手把孩子搶過來, 抱着哄了好一會,屋子才安靜下來。
薛延自知理虧,也不敢在阿梨面前多待, 摸着鼻子去看畫。
阮言初把宣紙展平, 笑盈盈地指給他看,上面一左一右兩副仕女圖, 一坐一站, 眉目幾筆帶過,模糊不清, 衣裙卻是極為奪人眼球,整張畫看上去色彩紛呈,但又不嫌雜亂,條理分明。
左圖女子長裙曳地, 依舊為襦裙樣式,上身為藏藍色, 下身為藏藍、藤黃、鵝黃、橙黃與牡丹紅五色拼接百褶裙,最下擺黑金色繡邊,瞧着明豔大氣,層疊如湖中波紋,華麗漂亮。
右圖則更顯女子纖柔, 上身绀青色短襦,下裙用曙紅與白色調和沖淡,成極亮麗的粉色, 再用水暈染,成從淺到深的自然漸變,深色在下,最下擺仍為黑金色繡邊,看起來更為活潑俏麗,柔态盡顯。
薛延有些驚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擡臉問,“這麽好看?”
阮言初笑着道,“這只是最初的兩副草稿,還有許多未成形的,許是比這兩張看起來還要好。”
薛延仍舊有些不可置信,卻又顯而易見的歡喜。最初聽阿梨說起的時候,他沒怎麽懂,只以為她一時興起,說着玩玩,現在看着成圖,才感嘆于她的才思巧妙。馮氏以往總誇贊阿梨手巧心巧,說她煮飯燒菜、裁衣裳的時候總和別人不一樣,喜歡弄些與衆不同的花式,但薛延今日才知道,她瞧着溫溫靜靜的,心裏竟然靈巧至此。
薛延用手撫着下唇,嘴角是抑不住的笑,眼中隐隐驕傲。
阿梨把來寶哄睡,又掖了掖被子,走到薛延身邊,還沒說話,就被薛延摟過肩膀,重重親了下眉心。阿梨吓了一跳,随後又有些羞臊,急忙看向弟弟位置,見他好似沒注意到剛才薛延的親昵舉動,這才放心。
薛延說,“梨崽,你怎麽這麽厲害呢?”
阿梨咬咬唇,也有些欣喜,被人誇贊總是高興的,尤其還是自己的丈夫。以往時候,家裏人也都護着她,她做出什麽新菜了,繡出什麽好看的花樣子了,總會有許多人誇獎她,但沒有一次比現在更讓阿梨覺得滿足。
她覺着自己好似更有價值了,除了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之外的價值。
薛延攬着她肩頭,絮絮念念又說了許多好聽的話,阿梨捏捏自己耳朵,唇角一對梨渦深深甜甜,心裏歡喜地要飄起來。
但到了最後,她忽然又生出些憂慮,蹙眉問,“可是,這樣與衆不同的裙子,會有人買嗎?就算買了,又有人敢穿嗎?”
阮言初把墨碟用茶水沖幹淨收起來,邊歪頭道,“姐姐,你不要擔心這個,自古以來,女子對漂亮衣裳的包容度都是很高的,只要有一人敢穿,不需過多久,便就有許多人也一起穿了,而不論這衣裳奇異與否,只要夠好看就行。”
他甩甩手上的水,舉了幾個例子,“就像是前朝時候,安樂公主所得的那件百鳥裙,‘日中影中,各為一色,百鳥之狀’,用鳥羽繡裙,多奇特?簡直聞所未聞、但到了後來,不也是貴族與民間争相效仿,風行一時,以致林中奇禽異獸都被捕殺殆盡。還有前朝楊貴妃的石榴裙、霓裳羽衣裙,漢成帝趙皇後的留仙裙……均是如此。”
薛延颔首道,“沒錯。”
阿梨笑着,“那我明日與阿嬷商量着,先做一身出來,瞧瞧到底怎麽樣。”
又過幾日,薛延尋了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給來寶補辦了場滿月酒。他們才來寧安沒多久,親戚朋友一概沒有,這樣慶生日子,薛延也不想請那些利益朋友混些份子錢,便就只在家裏擺了桌酒菜,請胡安和夫婦一起來吃了頓飯。
來寶穿上了紅色的小襖子,帽子像個小虎頭,吮着手指躺在一邊,圓圓潤潤極可愛。
他不怕生,愛親近人,有人抱他的時候,若是開心了,還會擡手指戳人家的臉。韋翠娘平日裏脾氣躁,連貓狗都煩,但卻是很喜歡這個幹侄兒,還給打了兩對镯子和腳環,一對是純金的,一對金鑲玉,上面刻着繁複的雲紋,寓意喜氣吉祥。
韋翠娘以往就常來,來寶熟悉她,咧着嘴笑,他一雙手揮來舞去,韋翠娘被逗得直笑,被抓着頭發也不嫌疼。
阿梨笑道,“你怎麽買了兩套镯子,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來寶用不着這麽多,浪費!”
韋翠娘說,“什麽就叫浪費了,賺錢就是要花的,只要不丢就算值。再說了,那對金鑲玉不是給他戴的,看着玩罷了,人家說好玉不鑲金,鑲金非好玉,我本不想買,但這樣式實在太漂亮,沒忍住,就買了對兒。等來寶長大了,若是不喜歡,便就摔着聽個響兒,高興便成。”
阿梨聽得直皺眉,拍拍她手道,“你不要那麽慣着他。”
韋翠娘不以為意,“孩子是你們生的,該怎麽教養那是你們的事,我做幹姨娘的,只管寵着就是。你這頭胎生的是個兒子,我還差些勁兒,若是生了女兒,滿月酒我便就直接送一套宅子過來了,以後做嫁妝。”
阿梨努努唇,知她又倔又犟不聽勸,也不再說,坐到旁邊喝茶,邊看門口處三個男人一起圍着胡安和帶來的小馬車轉來轉去。
男人似乎天生就對這種會動的東西感興趣,并且不分年齡,一概幼稚。
胡安和對着書琢磨了小半月,最後終于做出了架通過齒輪轉動輪子的小馬車,用紅木雕刻的,惟妙惟肖。趕車的是個戴着鬥笠的白胡子老頭,手裏一柄長鞭,只要捏着老頭的手腕轉動幾圈,再松開手,馬車的輪子便就可以自己動起來,看着就像是老頭揮着鞭子趕馬向前。
胡安和顯然對自己的這項創作極為得意,先在地上演示了好幾遍,又拿到來寶身邊去轉了幾圈,看他的黑眼珠随着四處轉動,胡安和眉開眼笑,圍着屋子挨個問,“我厲害不厲害?”
韋翠娘好氣又好笑,白眼要翻到天上去,最後實在受不了他,提着耳朵拎去廚房,幫着馮氏一起做飯。
滿月酒的時候,做娘親的不能下廚,而剩下的幾個人裏,除了馮氏做的稍好些,薛延勉強能炒些簡單的菜,其餘三人連切個黃瓜絲都費勁。好在人多力量大,七手八腳折騰了大半個時辰,總算是湊齊了一桌子菜,葷素均有,看着倒很像個樣子。
韋翠娘和胡安和一起拌了個幹豆腐絲,上面白花花亮晶晶的不知道什麽東西,厚厚一層,韋翠娘用筷子攪了攪,而後殷勤地讓阿梨和馮氏嘗。
阿梨抱着來寶坐在一邊,本來還挺期待,但稍微抿了一口後,便就滞住了。
她不知道怎麽說,想了半晌,委婉問,“你們倆平日在家,都吃什麽呢?”
韋翠娘“啊”了聲,轉頭看向胡安和,疑惑問,“咱們好像沒在家裏吃過東西吧?”
胡安和點頭,“店裏供三餐,我們就沒在家做過飯,頂多燒些水,也不住炕,睡床,冷了就往被子裏塞一個湯婆子。”
薛延不可置信道,“這麽随意?”
胡安和嘆氣,“沒辦法啊,對這些方面一竅不通,兩個人還都又笨又懶,只能這樣湊合着了。”
韋翠娘不滿道,“你才笨!”
胡安和硬氣地梗着脖子,“我不笨,我會算賬,還會做會動的小馬車,我厲害着。”
韋翠娘嗆回去,“你厲害個蛋,又軟又慫,包子一樣,書讀了那麽多,讀成個酸秀才。”
胡安和一舔唇,仰着下巴道,“誰說我是酸秀才了,等我明年就去與阿言一起參加秋闱,到時候考個舉人給你瞧。”
韋翠娘笑了,掐他一把,“你可別了。還參加秋闱,到時若是考不上還好,萬一考上了,我們全家人都給跟着你一起遭殃。你自己想想,萬一你做官了,那會是什麽樣子,嘴笨如牛,心思不活絡的像塊臭石頭,不出半年就得被人家給撤下來,往好了想那是被貶官,若是不好呢,豈不要連累三族。”
聞言,桌上其餘人都笑起來,來寶也跟着樂。
胡安和臉紅脖子粗,但又找不到話來反駁,憋了半晌道,“我沒有,你胡說!”
韋翠娘逗他,“我怎麽就胡說了,你本不就是那個樣子,總是心軟的像灘爛泥,還那麽容易被騙。等你哪日做了大官,有了錢,那就得變本加厲。萬一哪日家門口來了個賣身葬父的妙齡少女,被你看見了,心一軟嘴皮子一哆嗦,肯定得好吃好喝給迎進來,被人賣了還要同情人家可憐,到了最後,說不準還要寵妾滅妻。”
胡安和氣得拍桌子,“你污蔑我!”
韋翠娘笑得前仰後合,趕緊給他倒了杯茶水,勸道,“沒事,咱們以後累了倦了,便就回家開個書院,做個先生也蠻好,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咱做不成大官,便就做大官的老師,豈不是更有面子?”
胡安和想了想,也笑起來,“翠娘說得對。”
馮氏看着兩人終于吵完,也松了口氣,揮手道,“快些吃飯。”
桌上八道菜,除了胡安和做的涼拌幹豆腐絲兒,其餘都還很不錯。薛延自從來寶出生後便就戒了酒,飯桌上喝的也只是山楂茶,來寶還只能吃奶,但他聞得見味道,饞得直蹬腿,阿梨吃飯快,沒多會便就下桌,抱着來寶到地上去,來回走動着,哄他睡覺。
韋翠娘也吃完,坐在炕邊扇扇子,阿梨嘴裏哼着曲兒,走了兩圈後忽然想起來早上做完的那件衣裳,鮮麗明豔,最适合韋翠娘的氣質。
她眼睛一亮,把半睡半醒的來寶放到韋翠娘懷裏,轉身就去翻櫃子,沒多會,便就拿出了件漂亮的拼色長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