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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章九十六

那顏色鮮亮亮的, 中間還摻了銀線, 在幾支搖曳燭火的映襯下,就像是《西游記》裏所描述的唐玄奘的袈裟,閃閃會發光。

胡安和一下子就瞧見, 看直了眼, 好半晌才道,“這裙子, 我怎麽覺着, 那麽眼熟?”

馮氏笑道,“合該眼熟, 這是阿梨由着邱知府家二姑娘的那本小冊子裏改的。”她也放了筷子,下地接過韋翠娘懷裏的來寶,面向門外說,“做衣裳的時候, 我們娘倆想來想去,就你穿最合适, 翠娘到我屋裏換上試試,瞧瞧哪裏不好看,咱們還來得及再修改。若是真的好了,便就拿到店裏去,看能不能賣得起來。”

韋翠娘對這樣的明豔衣裳最喜歡, 邊上下稀罕地摸了摸,邊點頭應着,“好!”

冬日裏衣裳左一層有一層穿得多, 韋翠娘折騰了半晌才換好,阿梨早考慮到這點,往布料內層加了些棉花,外面瞧着輕揚飄逸,但卻很暖和,外頭再披一件外氅,剛剛好。

胡安和飯也不吃了,一直眼巴巴地等着,待棉簾終于再被撩動,他的腰背一下就挺直了,下意識看過去。

韋翠娘難得有些羞澀,她慢慢走到桌邊,手指捏着裙擺,小心翼翼轉了圈,問,“好看嗎?”

自然是好看的,遠看似火,近看像花,年節将至,外頭紅燈籠明晃晃挂着,趁着韋翠娘這一身裙子,更顯得喜慶萬分。阿梨做這樣的配色,本就是為年節打算,本還擔心不倫不類,現在看來,一切剛剛好。

胡安和笑着道,“依我預算,咱們就要發財了。”

聞言,韋翠娘的笑落下去,蹙眉橫他一眼,“發財發財,你眼裏就只有錢。”

阮言初在旁邊小聲提醒,“安和哥,你現在得誇韋姐姐漂亮。”

胡安和歪頭驚訝的“噢”了聲,而後心領神會地撫手道,“翠娘本就好看,穿什麽都好看,在我眼裏就像九天玄女似的,飄飄然下凡嫁給我了,這是怎樣大的好福氣呀,做夢都要笑醒的。”

韋翠娘快要被他氣死,柳眉倒豎,“才二十出頭的人,長出胖肚子來也就算了,連說話都這麽油膩膩的,活像個糟老頭。”

眼看着兩個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來,馮氏頭痛,趕緊出聲道,“都坐下罷,喝口茶,少說兩句。”

阿梨笑得不行,脫了鞋子爬到薛延身邊去,倚在他肩頭看熱鬧。來寶又被吵醒,眼珠滾來滾去,好在沒哭鬧,阿梨接過來哄了兩下,他打個哈欠睡過去,乖巧像只貓兒。

韋翠娘和胡安和就是這樣的性子,生氣了就吵兩句,過沒一會起了別的話頭,就又都笑眯眯地将剛才的事情給忘了。馮氏将睡得四仰八叉的阿黃往裏頭挪了挪,留出個空地方來給韋翠娘坐下,幾人一起圍在桌邊,商讨着接下來的事情。

酒香也怕巷子深,好酒也要做招牌,才能讓別人知道。

薛延吃飽喝足,神情惬意地靠在牆壁上,抱着阿梨的手不輕不重地捏着,問道,“對于寧安來說,還是本土人更多些,原來的周國人也有些散布在這裏,但若說主要的客人來源,還是中原人。如果這樣的話,怎麽才能說服人們接受一種原本不能接受的東西呢?”

胡安和慢吞吞地剝花生,頭也不擡道,“老薛,這麽大人了,賣關子沒意思的,直說直說。”

韋翠娘好笑,暗地裏掐他大腿一把,被胡安和直接用花生仁塞了一嘴,止住了接下來的話。

薛延早就習慣,只當做沒看見,繼續道,“首先,得讓他知道有這個東西,這是前提。在之後,要告訴他這個東西有什麽好處,有什麽與別的東西不一樣的地方。最後,就要考慮他為什麽會不接受這個東西,揣摩他的顧慮,再消除這個顧慮,告訴他有什麽非買不可的意義,促使他心甘情願地去買,便就成功了。”

阮言初點點頭,思忖一會,問道,“怎麽才能做到第一點呢?用最短的時間,最小的成本。”

這種裙子就是為着年節的喜慶氣而繡出來的,自然是在這段時間賣得最好。而現在已經十一月中旬,離年節只有一個半月,離正月十五的正元節也還有兩個月而已,時間緊湊。

薛延用牙齒磨了磨下唇,而後擡眼道,“對你們而言,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會去嘗試一種新東西?”

韋翠娘最先說,“新奇好玩,有意思。”她陪着胡安和一起剝花生,眼眸半垂,抖了抖指尖上的紅皮兒,淡淡道,“至于錢不錢的,無所謂,只要有趣,沒危險,我就願意試。”

薛延聽完她的話,只想到八個字,嬌生慣養,財大氣粗。

他捏了捏鼻梁,又看向胡安和,問,“你呢?”

胡安和看了韋翠娘一眼,吞吞吐吐道,“我……如果給我好處,我就去嘗試。錢也行,物也行,實在都沒有,講個故事聽也行,最不濟,也要誇我兩句,說些好聽的話罷?若是都沒有,我去花錢花精力嘗試那些做什麽,還不如舒舒服服地待在家裏逗兔子。”

韋翠娘吐了顆花生殼,沖着他歪頭道,“兔子煩你。”

胡安和小聲罵回去,“也煩你!”

阿梨最喜歡看他們拌嘴,抱着茶杯偷偷笑,薛延無奈揉了把她頭發,又看向笑盈盈的阮言初。

弟弟察覺到薛延視線,“唔”了聲,想了想,“好似沒什麽能讓我這樣的……嘗試與否,要看我心情。但老話不是講,看熱鬧不嫌事大,若我猜測的話,若是有什麽熱鬧瞧的話,可能想去參與的人要更多些罷。”

馮氏一手搭在阿黃的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撫着,思索一會,溫聲道,“我年紀大了,不愛湊那些熱鬧,也不怎麽愛走動,亂糟糟的我嫌煩。但若是有幾個玩的好的小姐妹陪我一起,或是一家人都去,那倒還是有些興致的。”

薛延眼盯着桌上的青花菜碟,過了好半晌,終于擡頭道,“我想出了套法子。”

他說的是“一套法子”,而不是“一個法子”,這就說明薛延已經對這件事從頭至尾該怎麽辦,至少有了個初步的構思。胡安和最喜歡聽這些奇思妙想,尤其還與銀子有關,興沖沖道,“說說看!”

薛延慢慢道,“首先,怎麽才能讓人家知道有你這個東西,最好的辦法還是送到人家的眼前。我們可以去請一些年輕的姑娘,讓她們穿上我們的裙子,到大街小巷去走動,再請另外一些人裝樣子去問,‘姑娘你的衣裳可真好看,在哪裏買的呢?’,用俗話說,就是托兒。這樣的話,我們便就吸引到了第一批生客,也就是除了老顧客以外的客人,雖然數量不會多,但至少打開了局面,擴大了知名度。”

阮言初贊成地點點頭,“然後呢?這樣做确實可以吸引到一些慕名而來的客人,但怎樣打消她們的顧慮?”

薛延彎唇道,“如果只有自己做決定的話,肯定會顧慮重重,但若是幾個親密的人一起,互相商讨與鼓勵,便就會敢于下決定許多,或者說是沖動許多,尤其是在本身就有意願,且外界還有誘惑的情況下。就像是阿嬷所說,我們可以鼓勵三人或以上成行,給予相應的減免或禮物,若從長遠考慮,還可贈送獎券。”

阿梨蹙蹙眉,有些茫然,“獎券是什麽?”

阮言初用手指摩挲着下唇,輕聲道,“說文解字中曾言,券者,契也。獎券,便就是雙方就獎勵而達成的某種契約?”

薛延贊賞道,“就是如此。”

馮氏似懂非懂,又問,“那怎麽說是從長遠考慮呢?”

薛延說,“長遠含義有二。其一,獎券可以促進第二次的售出,衫裙這種東西,即便咱們可以制出許多圖案花紋,但到底是同一種裙子,一般來說,不會有很多人同時買兩條。但若是有了獎券,便就會有許多人因着未來有可能得到的那個獎勵,而去買第二次。

從某個方面來說,貪便宜是人的劣天性之一,而在可承受的範圍內冒險也是,遇事自我安慰更是。他們會想着,我雖花了錢,但是東西是實實在在地在我手裏的,我并沒有吃虧,而未來還有機會能夠博一把白來的東西,何樂而不為?”

胡安和讷讷道,“薛延,你怎麽把我的心思猜得那樣準……”

薛延笑道,“不攻心者,非商也。”

韋翠娘急急問,“那第二呢,第二是什麽?”

薛延說,“既然有獎券,必然就有兌換,咱們織衣巷的位置極好,待逢年過節之時,均是熱鬧集市。正月十五為上元節,家家戶戶都要出來看花燈,那時的客人最多,不若就定在那一天,也可憑着這難得的客流,再賺上一筆。”

薛延說完,屋子裏寂靜好一會,胡安和忽然抓了衣裳穿好,穿了鞋就要往外跑。

韋翠娘被吓了一跳,揚聲喚,“你做什麽去?”

胡安和答,“我回家去畫獎券去!”

往前走幾步,他又頓住,回頭問,“那東西長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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