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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華容歪坐在椅子上,只希望明日沒有意外,能讓馮玉蓮和韓敘平安離開。

他的計劃很簡單,明日人人都會注意自己和裴衡的大婚,娴妃和韓敘安全離宮的機會便會很大,又加上裴衡暗中幫助,到時候城門守衛也會松很多。

玲珑說華容是什麽“在世月老”、“大好人”的時候,華容其實有些受之有愧,他做這些的目的其實也是裴衡。

馮大人威脅裴衡無非是手裏握着裴衡的把柄,如今娴妃無緣無故失蹤,且留下一封是自己要逃離的親筆書信,裴衡便可以憑此反咬馮大人一口。

只是此後馮玉蓮和韓敘只能四處躲藏了……華容嘆口氣,這樣算起來,他還真的不算一個好人。

天蒙蒙亮的時候,所謂的“八擡大轎”就停在了攬月殿門口,華容被玲珑換好了繁複豪華的雲錦衣裳,小心翼翼地踏步出去。

剛出殿門先看到的卻是邈染,她将手裏一個東西遞給華容:“這是北姜的福紙,新人出嫁時都會捏一個的,我沒什麽稀奇好玩的給你,這個你拿着。”

華容道了謝,坐進了轎子裏。

算起來馮玉蓮這時已經和韓敘離宮了,他忍不住笑笑,其實這件事成功與否還是要看韓敘的态度,但是當華容拿出那顆珍珠,韓敘立刻從懷裏摸出一顆相同的的時候,華容便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成功。

見慣了太多虛情假意和笑裏藏刀,這樣純真幹脆的感情倒是讓他心頭一暖,也許對真正相愛的人來說,只要彼此在一起,就算四處逃難也是幸福的吧?

腦海裏突然出現一個聲音,那個人低低喚他“華容”,華容伸手扶住轎壁,他不明白為什麽此刻還會聽到謝南弦的聲音。

隊伍穿過後宮,來到高臺前停下,華容由玲珑扶着下轎,站在臺階下面。

裴衡同樣一身大紅站在高臺之上,他沖着華容微笑,華容也一笑,慢慢向他走去。

臺階太多,頭上的配飾多而繁重,華容每一步走得很穩,仿佛是在自己勸說自己。走到一半,他又聽見有人喚他“華容”,于是他停下來,往後看去,卻是一眼看見了醜奴。

他今日把頭發梳得很規矩,華容能看見他的雙眼,于是他們就這樣對視,衆人見華容停下都奇怪地小聲議論,華容知道這樣不對,于是他狠心轉頭,打算繼續向前走。

面前卻出現一雙手,華容一愣,頭頂傳來裴衡的聲音:“朕帶着你走。”

華容便将手遞到裴衡手裏,再不回頭看一眼,但他知道有一雙目光帶着火熱看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的背盯出一個洞來。

“華容,華容,華容……”

別再喚我了!華容握緊了裴衡的手,謝南弦,別再喚我了,我欠你太多,這輩子是還不清了,下輩子吧……現在,就這樣吧。

華容和裴衡終于走到高臺,但讓華容詫異的是,欽天監并沒有在這個上面,上面站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而高臺之下,一大隊士兵正悄悄靠近……

華容愣住,裴衡卻是低聲沖華容說了一句“對不起”,随後人群突然亂起來,士兵沖過去,很快就将醜奴抓住。邈染立刻搶過一位士兵手裏的兵器,擊退兩人,沖裴衡大聲道:“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裴衡放開華容的手,他道:“公主,你被騙了!”

邈染疑惑,押住醜奴的士兵已經伸出手去将醜奴的面具撕下,醜奴的真面目暴露出來,衆人皆驚訝,這人怎麽這麽像清平王謝南弦?

邈染也愣住,謝南弦已經被侍衛押送到高臺之上。

華容看着謝南弦慢慢靠近,他耳邊開始充斥起各種聲音,裴衡大聲道:“朕有心放過你,但清平王太貪心,野心勃勃,竟要趁這樣的時候行刺朕……”

其他的華容聽不清了,侍衛把謝南弦押住,下面的人都看清了高臺上的人是謝南弦,漸漸的已經忘了聚在這裏是為了什麽。謝南弦就在華容面前,他費力地轉頭看過來,華容注意到他的目光,謝南弦一笑,他說:“我真的只是想看你幸福而已……”

裴衡說完了他的罪責,已經命人帶着謝南弦下去。華容下意識伸手抓住謝南弦的衣角,他用力得很,手上可見青筋。

侍衛們不知所措地站住,裴衡走過來,他一只手扶住華容的肩膀,一只手慢慢掰開華容的手指,他說:“華容,放手,聽話。”

謝南弦最後還是被帶走,華容愣在原地,裴衡想了想将他抱起來,大步回了攬月殿。

他小心的讓華容坐下,華容突然抓住他的手:“你一開始就知道了?”

裴衡蹲下來,他看着華容說:“北寒從漪州回來那天,朕便知道醜奴就是謝南弦,華容,謝南弦不會無緣無故回來,朕必須要防着他……”

“他回來,是帶了一兵一卒?是竊取了什麽機密要報?”華容紅着眼睛去看裴衡:“為何陛下就要如此對他?他已經是個無權無勢的王爺了,他還能做什麽呢?”

“華容,朕是為了這個國家。”裴衡說,華容卻突然冷笑一聲,他說:“為了哪個國家?為了這個你從謝南弦手裏搶來的?”

裴衡一頓,他紅着眼瞪着華容,這些話向來是他的逆鱗,被他知曉說這些話的人皆是被問斬處死。

他站起身來,道:“華容,朕可以原諒無數次,都冷靜一下,朕忙完了清平王的事再來看你。”

裴衡離開,華容仍坐在原地,這時候有一個腳步聲緩緩靠近,他擡頭,是雙眼通紅的玲珑。

“容公子,王爺這次死定了嗎?”她問,聲音已經帶了哭腔。華容搖搖頭,他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裴衡要如何處置謝南弦。

到了夜裏有人帶來消息,說是裴衡把謝南弦關押到了一處行宮,沒有打入死牢。

華容微微松了口氣,他又問:“消息可靠嗎?是誰說的?”

“自然可靠的!”那人道:“是祿貴帶回來的,聽說如今他很得蒲公公寵愛。”

華容把消息給玲珑說了,玲珑終于止住了眼淚,她道:“那我明日便去打聽王爺被關在哪裏。”

“嗯,”華容想安慰她,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慰,這時候卻有宮人來報:“邈染公主到。”

邈染依舊一身風風火火的樣子,大冷天依舊裹着她撩人的大紅色衣裳,只在外面罩了件長衫。

“公主請坐。”華容勉強一笑。

邈染坐好了,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一時,殿內只有他們二人。

“容公子,我來,你也應該知道是為什麽。”邈染說。

華容微微移開目光,他艱難開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救清平王。”

“他是為了你。”邈染說,語調清冷,仿佛華容若是袖手旁觀便是大錯。

華容忍不住道:“我沒有讓他回來,是他自己回來的!”

“他喜歡你,他自然要回來。”邈染說,她伸手将華容的下巴掰過來,逼着他和自己對視。

華容奮力推開她的手:“你不是也喜歡他嗎?那你為何不救他?”

“我不能救他,北姜不能和大沄鬧翻,”邈染說:“北姜不能管這件事,所以能救他的,只有你。”

華容愣住,邈染将一張瑤琴放到華容面前:“我必須要走了,再不走裴衡若是因為謝南弦的事情遷罪于我便不好了,這是他的琴,他在骨架上也刻着你的名字。”

華容摸到被仔細雕刻在上面的兩個字——容弦。

聽說邈染次日便離開了,帶着她的北姜侍衛。華容抱着謝南弦的琴,偶爾彈出幾個清冷的調子,往事卻慢慢浮現眼前,華容嘆口氣,收了琴。

玲珑在邈染走後便悄悄走了進來,她看着華容對着一張瑤琴出神,也不敢過來打擾。

華容坐了一會兒又站起身來,玲珑過來問怎麽了?華容道:“事情不可以拖,我去找陛下說話。”

玲珑擔憂地看着華容跑出去,一會兒就消失在夜幕中。

華容到了裴衡的寝殿,蒲公公像是知道他會來,側身帶着華容進去。

裴衡似乎是剛才才和衆位大臣讨論過,他自己揉着眉心,沖華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謝陛下。”華容坐好了,正要開口,裴衡卻搶先一步止住了,他沖華容招招手:“朕的頭痛得很,你過來替朕揉一揉。”

“是。”華容依言過去,擡手剛放到裴衡頭邊,卻被裴衡一把握住了手,他說:“華容,不要恨朕。”

“華容不恨陛下,陛下做的事情華容都明白。”華容的手依舊被裴衡握着,他頓了頓,又道:“但是華容想求陛下放過清平王。”

裴衡握着華容的手輕輕松開,他閉上眼睛,問:“朕要如何放過他?”

“至少留住他的性命。”華容說,緊張地握了握拳。

裴衡睜開眼睛,裏面的溫柔都蕩然無存,他說:“你知道方才,朕和那些大臣議論的是什麽嗎?我們在議論,究竟用什麽法子,能徹底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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