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華容不說話,裴衡忍不住微微側頭:“怎麽,你還要說些什麽嗎?”
華容從背後走過來,沖着裴衡跪下,道:“請陛下饒清平王一命。”
“華容!”裴衡直接從桌案跨過去捏住華容的下巴,他厲聲質問:“你對謝南弦究竟是個什麽情感?你真的當朕什麽都不知道嗎?”
“華容不敢欺瞞陛下。”
“不敢?”裴衡冷笑:“你早就知道醜奴是謝南弦,你為何不告訴朕?華容,以前你從來不會跟朕說謊。”
華容微微垂下眸子,他靜靜地看着裴衡,裴衡終于松開他,但因為沒控制住手上的力氣,華容的下巴已經紅了一塊,他保持着跪立的姿勢,依舊看着裴衡。
裴衡退回去,卻是坐到了地上,他苦笑着搖搖頭:“華容,我們為何變成了這樣?”
華容似乎聽見寒鴉在高空叫了幾聲,他看着裴衡,裴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過來抱過華容,憐惜地将華容散亂在耳邊的頭發束好,他說:“華容,這一次,誰都救不了謝南弦,你聽朕的話,回去好好休息,忘了他。”
華容便推開裴衡的懷抱,他慢慢往外走去,裴衡不死心地站起來,沖他的背影喊:“當初你救朕出來就應該知道,朕和謝南弦只能有一人活下來!
華容,這條路,是你替謝南弦,替朕選的!”
華容如遭雷擊,他頓住大口呼吸幾下便快步跑了出去。
天空暗沉得很,刺骨的風吹着雨點打在華容身上,他跑得太快,沒注意到腳下的臺階,一不小心便摔倒在地上。
他幹脆不動了,趴在地上慢慢梳理自己的心緒。他是裴衡門客,是注定要為裴衡出生入死的,可是謝南弦呢?他越想卻越想不清楚,于是她低低笑了起來,直到被玲珑發現,帶回了攬月殿。
玲珑吩咐人下去準備熱水,華容拉着玲珑的手一遍遍說一切都是因為自己,若不是自己救了裴衡,也就不會把謝南弦逼上死路。
玲珑聽着聽着便哭出聲來,她後來看着華容,認真道:“王爺喜歡公子,如果真的沒有辦法救他,也請公子去看看他吧。”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裏?陛下已經不相信我了,他不願告訴我。”華容小聲道,他換了一身衣裳縮在床榻角落。
玲珑看了看周圍,随後小心湊到華容耳邊說了一個行宮的名字,華容詫異地看着她,玲珑小聲道:“是邈染公主派人帶來的消息。”
華容了然,他說着好,這才沉沉地睡去。
次日華容起身,剛走到門口便發現攬月殿已經被侍衛裏裏外外守住,出入不能。
“你們這是什麽意思?”華容被人攔住,忍不住質問。
侍衛們知道華容是最受裴衡寵愛的人,因此有些為難道:“公子不要硬闖了,陛下下了旨,清平王的事情結束前,你不能離開攬月殿半步。”
“很好。”華容知道自己闖不出去,他重新走回殿內,玲珑問怎麽了?華容想了想,道:“你替我準備一身宮女的衣裳。”
正午的時候,守在外面的侍衛聽見華容發了好大的脾氣,又是打罵宮人又是砸東西,有人去回禀裴衡,裴衡皺皺眉,道:“任由他鬧去,只要他還活着,都別攔着他。”
侍衛答應着退出去,裴衡嘆氣道:“蒲公公,你說這人都是會變的嗎?以前他多聽朕的話啊!怎麽如今就如此讓朕寒心呢?”
蒲公公躬身道:“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陛下心寒究竟是因為容公子變了,還是因為容公子這般鬧事,是因為清平王?”
裴衡沉默,盡管他不想承認,但正如蒲公公所言,他的的确确是吃醋了。他苦惱着問蒲公公自己該怎麽辦?
蒲公公笑:“等,世上一切都敵不過時間,清平王或許這陣子讓容公子要和陛下作對,但是畢竟容公子和陛下才是要一起走到最後的人,等着着春夏秋冬過去,清平王也不會再有人記得。”
“嗯。”裴衡點頭,他看了看外面陰沉的天,心道也只能如此了。
這時候,大沄城外有一騎着快馬從戰場上送信回來的士兵,就快要看見大沄城門時,一只羽箭破空而來,直接射穿他的心口。
那人看着前面的城門,視線越來越模糊,最終不甘地倒在了地上。馬兒感受到身上之人落下,立刻停下馬蹄回來繞着那人的屍體走,這時候有一個和士兵身穿一樣的人從暗處過來,他翻身上馬,往大沄都城而去。
正午時候,攬月殿傳來一聲宮女的尖叫,侍衛們沖進去看時只看到一個滿臉是血的宮女倒在地上,玲珑害怕地跪地去扶住她,沖侍衛大聲道:“公子發怒,你們還不送她去太醫院包紮?”
侍衛只好進來要扶那位宮女,玲珑道:“男女授受不親,還是我來扶吧。”
“這,好吧,勞煩姑姑了。”侍衛想着裴衡似乎沒有要求将這些宮人禁足,只好退開,玲珑扶着宮女出去,一路上滴着紅豔豔的血。
玲珑扶着人出去,走了幾步之後兩個人停下來,她道:“就送公子到這兒了,公子小心。”
那受傷的宮女拿開遮住臉的手,正是華容,他左右看了看,道:“你也小心,若是被發現只管往我身上推,知道了嗎?”
玲珑點點頭,又從懷裏摸出一副手套,道:“天冷了,也不知道王爺那兒有沒有禦寒的物件兒,這個請公子一并帶過去吧。”
“好。”華容仔細收好,和玲珑往不同方向去了。
到了行宮外,華容看了看,想來是裴衡知道謝南弦是孤身一人來大沄,看管并不嚴密,他尋了個機會,翻牆進去了。
繞過後院,華容到了裏面,只覺得視線昏暗看不太清,他想了想,低低喚了一句:“王爺,你在嗎?我是華容。”
黑暗中傳來動靜,華容剛轉過身便落進一個熟悉的懷抱中,他這次是毫不猶豫地反手抱住真熬夜的腰身。
“我就知道你會來。”謝南弦像是嘆了一口氣,他把頭埋進華容肩膀裏,呼吸聲清晰可聞。
華容抱着他,他能感受到謝南弦的雙臂越發用力,他有些疼卻又不舍得松開,但開口卻是一句:“對不起。”
謝南弦輕輕松開華容,他本來有許多話要說,但冷不防看清楚華容身上的宮女衣裳後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華容一愣,然後一把脫了外面的裙裝,道:“不想些辦法,也出不來了。”
謝南弦自然是知曉的,他又輕輕地抱住華容,然後問:“華容,你,是喜歡我的吧?”
華容一個“嗯”字剛出來,謝南弦的吻便悄然而至,他說:“華容,我很高興。”
這座行宮四面都被高牆圍着,哪怕是開着窗戶,光線也照不進來,謝南弦抱着華容躺在床榻之上,時不時便低頭輕吻華容一下。
華容懶懶地靠在謝南弦懷裏,他脫了外衫有些冷,便時不時往謝南弦懷裏縮一下。他舉起手來,對着上方張開手指,謝南弦也舉起手停在華容的後面,然後輕輕将他握住。
“你的手挺大的。”華容說,然後好奇地去把玩謝南弦的手,謝南弦笑着躲開,華容便坐起來抓。
兩個人打鬧着突然滑倒在床榻,謝南弦看着面前的華容,随後一笑:我好像是在做夢。”
華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他說:“對不起,都怪我不夠勇敢,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我會陪着你。”
謝南弦笑着,他輕輕吻了吻華容的額頭:“我更想你好好活着。”
華容沉默一會兒,然後他抱住謝南弦,小聲道:“你別這麽說,陛下會放過你的,到時候我跟着你離開,我們去很遠的地方,隐姓埋名,我們再不打擾陛下治理這個國家,好不好?”
謝南弦看着華容的眼睛,他笑起來,眼睛裏是快要溢出來的溫柔,他知道裴衡不可能放過自己,更加不可能放手華容,可華容這麽說就是代表他是在想象他們的未來了吧?
外面的風漸漸大了起來,謝南弦低頭問華容冷不冷,華容搖頭說不,于是謝南弦便又抱緊了一些。華容躲在他的懷裏低低笑出聲來,謝南弦也笑,但兩個人又都慢慢安靜下來,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侍衛們沖進來,裴衡走在最前面,他強忍住心中要撲上來狠狠揍謝南弦一頓的沖動,問:“你們在做什麽?”
華容身上仍是單薄,他起身,看着裴衡冷靜道:“我來陪王爺。”
“你過來。”裴衡道,語調輕柔,但手上已經青筋暴起。
華容搖頭,他反手握住謝南弦的手:“多謝陛下一次次利用我,一次次欺騙我,終于幫助華容認清了自己的內心。”
“你的內心?是什麽?”裴衡問,他死死地盯着兩人相握的手。
華容一笑,他回頭,用同樣溫柔的目光看着謝南弦,他說:“我喜歡的人,是清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