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沈珏見阿棗又是錯愕又是惶然,心下一嘆,瞧了眼殿內的內侍,見他們沒什麽反應,就再阿棗身邊耳語了幾句。
阿棗不可置信問道:“李蘭籍要用兩座城池換我?”
沈珏面色沉凝:“皇上是這麽說的。”皇上事先已經跟他說過了。
他一直希望兒女的日子能過的坦蕩順遂,就算沒有大出息,至少有侯府保着,一生至少可以享受榮華富貴。就是女兒生的這樣貌美,他也從來沒起過什麽歪心,想把女兒培養成妲己褒姒一流,只盼着她找一安穩人家,萬事順遂。
阿棗現在都不知道開始先糾結自己要被送走,還是先糾結薛見如何選擇,心不在焉地回道:“李殿下要獻出兩座城池,後周的臣子百姓能同意嗎?他不怕引起內亂?”
沈珏嘆了口氣:“他自然敢這麽說,自然是有把握的。”
阿棗登時心亂如麻,自己心裏還是有點逼數的,在薛見心裏她肯定比齊然周如素等人要緊得多,但是跟他的前程乃至皇位比...都很難說。薛見也一直若有似無地回避這個話題,她只能勸慰自己兩者一個是愛人,一個是理想,實在沒什麽可比的,沒想到這麽快就要直面這個問題。
她伸手攪着腰間的縧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聽薛見的回答。
內殿寂靜無聲,只有珠簾磕碰的輕響。
皇上重重喘了幾聲,彎腰重新坐下。
薛見靜默良久,忽然彎腰道:“請皇上賜我三千甲胄。”
皇上沒想到他居然這麽回答,愣了下才道:“你這是要做什麽?”
薛見緩緩直起腰,垂眼看着地面:“兒臣選沈家女,但為了不使父皇留遺憾,兒臣願親自率兵,幫皇上打下那兩座城池。”
皇上先是冷笑了一聲,聽到最後笑意越來越冷,直起身繞過書桌,和薛見對視,他大喝一聲:“擡起頭來!”
薛見毫無畏懼,緩緩擡起頭跟皇上對視,面上無喜無悲。
皇上被他這麽靜靜看着,心底竟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他半晌才出聲喝道:“你是為了讓朕不留遺憾,還是怕朕得不到兩座城,遷怒于沈家女?!”
薛見寂靜不言,皇上沉聲問道:“老四,你可是在怨恨朕對你多年不聞不問,所以以自己的離經叛道來懲罰朕?!”
薛見道:“兒臣力保沈家女,只是因為傾慕于她。”
“耽于美色,終究難成大器。”皇上指節被發出輕微的響聲,許久才長嘆一聲:“老四,你太讓朕失望了。”
薛見面上并無任何波動:“劉邦為逃命抛妻棄子,遺棄父母于道旁,罵名千古。身為男子,若要用心儀之人換求功成名就,簡直不配為人。”
皇上重重一擂桌案:“可劉邦大敗了楚霸王,逼得楚霸王自刎于烏江!”
薛見道:“先祖得天下也不是靠女子犧牲所得,而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父皇難道能保證他會雙手奉上城池?”
薛見說的道理他自然也清楚,皇上原是想,先把沈家女送去麻痹後周,然後再舉兵攻城,事半功倍,他之後也不會虧了沈家。
“你是為了一個女人要反了朕!”皇上深吸了口氣,已經覺得氣怒之極,背過身去,不等薛見應答:“好,那朕就遂了你的意,退下!”
薛見欠了欠身,退出了內殿。
皇上一連串的咆哮聽的阿棗心驚膽戰,她見薛見出來,下意識地想要迎上去,被沈珏拉住才反應過來。薛見往她這邊瞧了眼,然後才走了。
沈珏暗嘆了聲,表情不顯,理了理衣裳才重新進了內殿,他不知跟皇上說了什麽,皇上表情明顯和緩下來,松口讓沈家父女倆先回去了。
沈珏邊走邊思量,皇上跟他說這事兒的時候,他要當真想拒也拒的了,畢竟他出生入死這麽些年,薄面還有些,皇上也并不是非用此計不可,要不然就不會叫他來商量了。
但他話到嘴邊突然想到女兒和四殿下的事,就隐晦地暗示皇上最好把四殿下叫過來,詢問一下他的意思,皇上不知道出于什麽考量,竟然也同意了。
他這般自然不是閑着無聊,瞧着絲絲對四殿下情根深種的樣子,他索性幫女兒試一試這位四殿下對她到底用了幾分真心。
要是四殿下為了親王的位置和封地同意了此事,對自己的女兒棄如敝屣,那麽他拼着讓女兒一輩子記恨自己,哪怕投靠其他殿下,也絕對不會讓四殿下好過。但如今四殿下的答案讓他十分滿意,兩人的婚事倒可以考慮一二。
他聽完薛見的拒絕,心情卻有些複雜,他當初就是沒說出那一個‘不’字,這才導致妻離子散多年,現在瞧來薛見倒是比他強多了。
父女倆剛出皇宮,阿棗就迫不及待地問道:“爹,皇上不會對殿下...”
沈珏知道她想問什麽,擺了擺手道:“殿下對皇上一向恭順,皇上只是惱怒殿下不聽話罷了,過幾日等氣消了自然就好了。”
阿棗覺着沒那麽簡單,皇上發怒的樣子可不像是緩一緩就能消氣的,父女倆心事重重地回了府,就見侯府門口停了一輛華蓋馬車,沈珏只瞧了一眼就沉了臉,他走進去之後,果然見壽陽坐在正院,手裏還牽着個孩子,李氏皺眉坐在上首,瞧她神情也很是厭煩。
壽陽臉帶笑意打量着侯府,沖剛回來的沈珏笑道:“你住的這侯府可不如當初的驸馬府氣派。”她又沖着李氏一笑:“李夫人倒是一等一的和氣人,福氣也好,享到了夫婿的福氣,可不像我,被算計了一場空。”
李氏雖說性子平和,但壽陽話都這份上了,她焉能聽不出來?
她不鹹不淡地回道:“福氣倒談不上,夫婿也一般,可就這樣,也總比到大街上強抓男人回家的強,坑來坑去最後還是坑了自己,何苦?”
壽陽臉上的笑意一僵,再次轉向沈珏:“沈侯爺,你回來了?”
沈珏不想跟她說話,轉頭看了眼自己身邊的侍從,侍從立刻上前比了個請的手勢:“我們侯爺還有事,公主請回吧。”
壽陽呵呵笑了:“侯爺還是這樣無情。”竟也難得的沒再糾纏,扶着身邊侍女的手出了侯府。
沈珏低頭思量,既然李蘭籍求娶絲絲的事已經解決的差不多,過幾日也該騰出手解決壽陽公主,然後就可以着手兒女的親事了。
李氏一臉歉然:“我本來不想理她的,可她口口聲聲說知道有礙絲絲名聲的事,我一心急,又怕她在外胡言亂語,所以就讓她進來了。”
她皺眉道:“不過她什麽也沒說,就只問了我一些莊朝的習俗,我也不敢輕易作答。”
沈珏拍了拍她的手:“這不怪你,她本來就不能以常人推斷。絲絲沒事的,莫要聽她胡言亂語。”
他先讓阿棗退下,低聲跟李氏說了幾句,李氏聽他說四殿下和皇上那場争論,不覺怔道:“四殿下真這樣說?”
沈珏點頭:“我親耳所聞,不會錯的。”
李氏神情有些恍惚,半晌才緩過神來:“要四殿下真對絲絲這樣好,這樁親事也不算差了。”
阿棗在旁瞧着也覺得這位長公主精神不大正常的樣子,不過她琢磨一刻就沒功夫再管沈珏的事了,等下午沈入扣當差回來,她忙拉着親哥問道:“哥,四殿下府裏有沒有什麽動靜?”
提起這個沈入扣的臉色也是一沉:“今兒下午皇上增派了好多人手在郡王府周遭,明面上說是最近局勢動蕩,所以要保護殿下安全,但是我瞧着殿下出入都不若往日自由,那樣子比軟禁也稍稍強了一點。”
他見阿棗臉色不對,問道:“怎麽了?”
阿棗就把上午的事跟沈入扣說了一遍,他先是贊嘆:“殿下真乃大丈夫。”又皺眉道:“皇上怕就是因為這事惱了殿下。”
他說完瞧了小妹一眼,覺着殿下還是值得小妹托付一生的。
阿棗不知道他的心思,皺眉道:“要是只派人看着殿下倒也算好事,至少沒有什麽明面上的處罰。”
她說歸說,不見到薛見哪裏能放心的下,等到元宵節的時候她終于逮着個機會,借着沈入扣的名義遞話過去,說兩人原來共同經營的出了些問題,邀請薛見去書店一敘。
.......
京郊,沈家別院。
此時月華曳地,雪光溶溶,無須過分雕琢就已經是一處極好的景致。壽陽公主正坐在窗前攬鏡自照,仔細描眉梳妝,又精挑細選出一身最華美的衣裳,這才款款走了出去,在前院處等着。
她等到一盞茶熱了又涼,沈珏這才擡步走進來,她欣喜地起身迎接,想要抱住他:“霍郎,你終于肯來見我了。”
她見沈珏躲開,又在展開雙臂:“我特意為你打扮的,你說好看不好看?”
沈珏側開身不讓她碰着自己,他手裏端着一方托盤,他沉默地把蓋住托盤紅布掀開,上面放着一把匕首,一條白绫和一壺濁酒:“割喉,上吊和毒.藥,你自己選一樣吧。”
他頓了下又道:“當壽衣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