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十五章

兩人說話之間已是進了城, 熙熙攘攘的灰色人群裏, 殷旬那身月白牙耀眼非常。

鳴煙铧提議隐身飛到空中看一眼就回去, 殷旬不肯。他低頭蹙眉,語氣落寞, “煙铧,我上一次來這麽熱鬧的地方玩,已經是一萬多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一百年前我們才剛在韶華和魔界西北玩過。”今天鳴煙铧依舊十分耿直。

“啊,原來已經一百年了麽……”殷旬擡頭,面露苦澀,“這一百年沒有你的日子,我又是孤家寡人,拖着這副殘破的身子獨自面對心懷叵測的魔族。你知道我是多麽的度日如年麽。”

鳴煙铧:“……”她見殷旬都快哭了, 在他背上順了順,“你不要難過了,我陪你玩就是。”

“真的?”男子立刻笑逐顏開, “方才聽他們說今晚會有夜會, 煙铧陪我去看?”

鳴煙铧沉默, 有一種自己上當的錯覺。

兩人找了間客棧休息——鳴煙铧休息。她要入定, 殷旬要去下面逛逛。鳴煙铧施了層結界在他身上,以防他魔力失控暴走,否則這座凡間的城池就立刻灰飛煙滅了。

“你不要買太多東西回來。”鳴煙铧注意到一路走來時, 殷旬對周邊小攤十分好奇,她本來無意幹預友人的事情,但還是提醒道, “凡界的東西都不怎麽堅固,稍微磕磕碰碰,用不了十年就會壞的。”

殷旬聽話地乖巧點頭,“好,我就只是看看,不會多買的。”

……

鳴煙铧閉上眼睛入定,她沉下心來的時候是十分專注的,在房間裏設下了禁制,除了殷旬沒有人能進來。等她運行好最後一個周期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睜眼後的鳴煙铧看着殷旬拿着塊布對着自己比劃。

“煙铧。”殷旬見她睜眼,立刻放下手中的綢緞,指了指她身旁,“你喜歡哪塊?”

鳴煙铧轉頭,一眼有數十匹布匹堆在她身邊,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山。

“我挑了好久,把這座城裏最好的布料都買來了。”殷旬笑眯眯地開口,“你喜歡哪一塊,我幫你做衣服。”

煙铧翻了翻,莫名道,“不都是白布嗎?”有什麽區別。

她這話出口就想起了從前跟兩朵小花道歉的場景,立刻改口,“我喜歡你身上穿着的那種。”

殷旬剛剛沉下來的眼眸就立刻明媚了,他将這些布匹都收進儲物的玉佩裏,“凡界沒有,我回去給煙铧做。”殷旬坐到她旁邊,“就按照我的樣式來裁好不好?”

鳴煙铧無所謂地點頭,“都行。”

雖然她挺喜歡自己現在穿的這套的,既耐髒又利索。但是她無意為了件衣服再和殷旬扯太久,穿就穿着吧。大不了打架之前把那飄飄乎乎的外套脫了。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兩人便出了客棧,去看所謂的凡界夜會。

“我不明白。”鳴煙铧一邊側肩避開迎面走來的人,一邊道,“明明凡人從前晚上絕不會出來的,為什麽現在那麽多人。”那時候的凡人,可是十分害怕夜晚的豺狼鬼魅的,一到晚上就開始往自己的洞洞裏縮。

“大概是因為他們終于認識到,人類早晚都會回歸黑暗吧。”街道旁邊挂着的八角燈籠,晶瑩剔透地十分精致,殷旬看了忍不住感慨,“凡界的這些小玩意比天上地下的都有趣多了。”

鳴煙铧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是啊,我們又不需要燈籠。”大家都能夜裏視物,在牆壁上飄着個火苗裝裝樣子就行了,因此也沒誰專門研究這種小玩意兒。

一路人擠人,只能看見滿滿的人頭,空氣中滿是凡人的污濁氣息,鳴煙铧有些難受。她看了眼旁邊的殷旬…

殷旬呢?

她立刻放開神識,細細捕捉那人的氣息。終于在一個巷子口找到了。

鳴煙铧擠着過去,見殷旬正和一個扛着大棒子的老頭交談,那老頭抗的棒子末端插滿了紅色的小棒子,笑呵呵地從殷旬手裏接過一塊碎銀。

“這是什麽?”鳴煙铧指了指殷旬手上的小紅棒子,她嗅了嗅,聞到一股甜中帶酸的味道。

“這個叫做糖葫蘆。”殷旬也盯着自己手裏的山楂串串,“聽說不止佳人才子婦孺孩童,就連凡界的帝王都很喜歡。”

“這麽厲害?”鳴煙铧震驚,就算是金銀珠寶、功法秘籍都未必能讓人人喜歡。這個亮晶晶的紅棒子居然有這般神奇的力量。

“煙铧要嘗嘗嗎?”殷旬把它往前遞了遞。

鳴煙铧點頭,面色敬重裏帶着好奇。她低頭,就着殷旬的手含住了第一個紅丸子,咔嚓——糖衣破碎,整個丸子被她都咬了下來。

含着丸子的女戰神左臉突。起了一個包包,她含了一會兒,見糖衣還沒有化開,便直接用後槽牙咬了下去。

“如何?”殷旬問。

鳴煙铧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後變得十分糾結。她緩緩咀嚼着,卡拉卡拉糖衣咬碎的聲音從嘴裏傳來。過了片刻,等她把整個紅丸子都吞咽下去後,眼神深幽。

“我到底不是人族。”恐怕并不能理解這糖葫蘆的美妙之處。

殷旬見此有些好奇,自己跟着在鳴煙铧咬過的地方咬下了第二顆紅丸子。

鳴煙铧:“如何?”

殷旬:“我到底是個魔族。”

兩人對凡界的美食都不太能理解,但是見來來往往的凡人手裏有不少都拿着根糖葫蘆的,于是殷旬把竹簽塞給煙铧,“你瞧,大凡妙齡女子都拿着這個。說不定是人界的規矩,煙铧也要遵守才行。”

“我不是妙齡女子。”鳴煙铧塞還給他,“給你,你笑起來比小姑娘都好看。”

“可我是男兒身。”殷旬再次推到鳴煙铧手裏,“煙铧不要推脫,萬一不守規矩引起了大亂就不好了。”

鳴煙铧:“……好吧。”

手裏的紅丸子串串,與其說是好吃倒不如說是難吃非常,鳴煙铧只要一看到那亮晶晶的紅色,那股不脆不軟的觸感和甜膩且酸澀的味道就浮現了出來。

面無表情的臉上顯出了嫌棄的神色,黑衣黑發的女戰神僵硬地舉着個糖葫蘆,接着陪生性活潑的魔君四處瞎逛。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來凡界身體不适應的原因,今天殷旬不穩定的魔力再次失靈了。現在的他法力微弱,不到平常的一成。

在鳴煙铧第三次彎腰撿起殷旬被人踩掉的鞋子後,她忍不住朝天上抛出飛舟,提着殷旬把他塞到飛舟上。

“坐着,看。”鳴煙铧指了指下面,讓飛舟飛得很低,可以把街上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漂亮地飛舟緩緩在人頭上方駛過,因着被煙铧隐了身,不怕被凡人發現。

她站在夾板上,被上方的夜風一吹,這才覺得好受了一些。下面空氣太過污濁,差點讓她作嘔。

被迫上船的殷旬從上往下俯視後,有些訝異,“凡界的人好多。”置身其中的時候沒什麽感覺,現在看着整條街密密麻麻的人,他才有些感慨,“就算是天界魔界加起來,也沒有凡界的人族多吧。”

天界入門難,魔界殺戮多,确實比不得人族的數量。

鳴煙铧見他眼神又往別的地方望去了,便調轉船頭往殷旬看的地方駛過去。

殷旬笑道,“煙铧可真是深得我心。”

鳴煙铧不語,其實這種事情她做的得心應手,常年跟在衛黎身邊,她很習慣看衛黎的眼色行事。

就如之前拒絕帝君聯姻一樣,衛黎一個眼神她就知道該跪下說話了。

不過鳴煙铧沒有意識到的是,她是習慣于看自己雙生的眼色,可除了衛黎之外,她看不懂別的了。

殷旬,是例外。

殷旬看的是條河,飛舟行駛過去後,兩人見河邊聚集了許多人,大家似乎在寫着什麽。河上漂浮着點着燈火的紙睡蓮。

“這是什麽?”殷旬問。

“放河燈。”鳴煙铧倚着船上的欄杆解釋,“凡人把自己的願望寫在燈上,然後放進河裏。他們覺得這樣願望就能被神靈看見保佑他們夢想成真。”

“那會實現嗎?”

“不知道。”鳴煙铧搖頭,“我沒注意過這個,但我從來沒有看過那些燈上的願望。”

殷旬想了想,倏地揮袖,抛了一朵金蓮入水,随後将載着他們的飛舟幻小,直到手指大小後落在那朵金蓮上。

岸上的人雖然看不見隐身了的飛舟,卻能看見那朵金蓮,一時驚呼疊起,不知道是哪來的神物。

“你做什麽?”鳴煙铧問。

“這是我的河燈,”殷旬彎眸,精致到陰柔的臉被旁邊河燈的燈火塗上暖色,“不知道天上的神明能不能看見我的願望呢。我可是把這萬年金蓮都祭出去了,要是還不能實現,就傷心了啊。”

鳴煙铧知道這金蓮是稀罕的寶物,更何況殷旬愛花如命,連鳴煙铧說錯了一句話都得給他的小花賠不是。

“你有什麽願望,”鳴煙铧便道,“不管有沒有土地神在看,我都去找秦易文幫你實現。”

殷旬拉起她的手,垂眸,“不需要文昭司君,煙铧也是神啊。”

鳴煙铧恍然,“對,我也是神,你說出來我幫你。”她說後自我肯定地點點頭,她也是能幫人償願的一方大神了。

“我想要的,已經放在這金蓮上了。”兩人的距離不知不覺拉近,殷旬擡眸,眸中是河上的點點星火。那雙在魔界黑暗中浸淫了上萬年的鳳眸,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溫暖過。

“煙铧……”他低聲輕語着,“我想和煙铧一直在一起。”

鳴煙铧想了想,覺得這事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最重要的是——

“殷旬,我想起來了。”

“嗯,什麽?”

“河燈上的願望是不能告訴別人的。”面無表情地女戰神慢吞吞道,“否則是不會實現的。”

含情脈脈的殷旬:“……”

“不過沒關系。”鳴煙铧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氣沖天,“這是凡人的把戲,你想要什麽只管和我說就是。我現在就可以立誓,今後一定同你患難與共生死相依。”

殷旬溫柔的笑容有些僵硬,之前醞釀的感情突然就沒了,他屈指掩唇,喉結上下滾了滾,輕笑一聲,“好,生死相依。”

如墨的夜幕上此時炸開了煙花,絢麗缤紛地散開落下,張牙舞爪地在整個夜幕上肆意綻放。

兩人被巨大的聲音吸引,一起擡頭看向天空。

“煙铧,容領主為什麽叫你煙花兒?”殷旬忽然開口。

“哦,容前輩就這樣。她還叫師父鳴仙鶴呢。”

“那……”男子朝身旁的女子移了半步,“我也想這麽叫你。”

“随你。”

“煙花兒。”

“嗯。”女子輕輕點頭。兩人一起望着緩緩流動的花燈,自己也置身花中,一時間朦胧夢幻,不知歲月幾何。

氣氛正好,鳴煙铧伸手,“殷旬,有件東西我一直想給你。”

殷旬偏首彎眸,笑容幹淨純粹,“我覺得糖葫蘆還是煙花兒拿着比較穩妥,不用給我了。”

“哦……”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