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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九章

三人雖然是摯交好友, 但是總有立場不同的時候。身為魔君的夏摯炎和身為天界戰神的鳴阡鶴時常會在戰場上遇到。

論起來, 兩人也是因為在戰場上惺惺相惜而結識成為的好友。

又是一次開戰, 煙铧憂心忡忡,一邊給夏摯炎擦他的大刀, 一邊檢查鳴阡鶴的铠甲。

“你幹嘛不檢查我的戰甲?”夏摯炎從後面抱着她,整個人都挂在她身上撒嬌。

“別搗亂,自己玩兒去。”煙铧掙紮了下,那麽大塊頭的男人貼着她,又重又熱,“你有個什麽戰甲啊你。”

別人都是穿着铠甲配着坐騎上場,就他吊兒郎當的扛着把大砍刀徒步上去。打得開心了還當場把自己衣服撕開。

真是痞得沒眼看。

“你給我做!”夏摯炎嘟着嘴,“你給我做我就穿。”

“那你還是別穿了。”

“我就要穿!”

“錢在抽屜裏, 左轉兵器鋪自己買去。”煙铧拍掉他揩油的手,“這點事情別來煩我。”

“唔……煙铧你好冷漠哦。”

被鬧得什麽事情做不成的女子轉身,面無表情地盯着男人的裆下, “要我熱一熱?”

夏摯炎捂着下面, 咽了口唾沫, “不不用, 我去買戰甲了,回見!”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是兩軍出發的時候。

煙铧将鳴阡鶴的戰甲修補好遞給他, 嘆了口氣,“這話自從咱們三個認識以來就說了很多遍了,但是我還是要再說一次。”

女子擡頭, 沖着面前正氣淩然地劍聖勾唇,“阡鶴,你不必顧忌我。活了那麽多年,生死早就看淡了。你就算殺了夏摯炎我也不會怨你。立場不同,不管是他還是我都能理解。”

坐在一旁的夏摯炎立刻大聲嚷嚷,“你對着他笑!你都不對我笑!我生氣了!要和煙铧交。配才能開心!”

“閉嘴!”煙铧朝着他怒吼。

鳴阡鶴被兩人逗得輕笑一聲,事實上每次看着自己這兩個好友,他總是輕易展顏。

他點點頭,“你放心,這是一開始就約定好的誓言。不論是摯炎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他,都絕不會有任何怨怼。”

“那肯定得是我殺了你啊。”夏摯炎沖着鳴阡鶴咧嘴,露出一排森森的牙齒,金黃的瞳孔裏泛起點點紅意。

鳴阡鶴下巴微揚,毫不退讓,“我在戰場上等你。”

……

這次大戰,天界魔界皆是一片生靈塗炭,天界帝君忍不住了,決定和魔界修好。

兩界的君主約定在交界處見面,劈開了一座巨大的玄石壓在交界線上,一塊被天界的帝君用劍刻上“衛黎”,另一塊由魔君題字,算作兩界友好的信物。

夏摯炎有些犯難,天界寫了個衛黎沒問題,他總不能寫個護黑吧?

那寫啥啊……

電光火石之間,魔君靈光一閃,在另一塊石頭上刻下“煙铧”二字。

天界帝君不解道,“魔君,這煙铧是何意?”

“這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兩個字。”夏摯炎難得一本正經,一直沒邊沒形的痞子居然臉紅了起來,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後腦勺。

鳴阡鶴在旁邊看着,心裏笑着嘆氣。

條約簽訂之後,夏摯炎立刻勾上鳴阡鶴的肩膀,“仙鶴你別生氣啊。對我最重要的兩個字是煙铧,但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三個字鳴阡鶴。”

他誠懇道,“你和煙铧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但我總不好在上面寫個仙鶴是不是?”

鳴阡鶴搖頭,“我沒生氣。”

“那你笑個給爺看看?”

“……”

“哈哈哈哈哈開個玩笑,走走走去我家,煙铧今天允許我喝酒了!”

……

鳴阡鶴曾經以為,這樣快活的日子是可以持續一輩子的。

天界和魔界修好,兩界約定不再發起戰事。他再也不用和夏摯炎在場上相互厮殺。

煙铧不久後有了孩子,生了個男娃娃,把夏摯炎又樂成了個傻子。

他立刻就把百香樓拆了。

因為他聽說坐月子的時候母親一定要心情舒暢,夏摯炎想起自己以前每每提起百香樓煙铧都不高興,于是拿着自己的大砍刀把人家整座樓都砍了。

流離失所的姑娘們跑到煙铧院口哭訴,哭得凄凄慘慘戚戚,夏摯炎又挨揍了。

鳴阡鶴時常會去魔宮,和兩人飲酒品茶。

和夏摯炎飲酒,和煙铧品茶;夏摯炎喝着喝着就和他打起來,兩個人打得筋疲力盡倒在地上起不來,煙铧看着,也沒想伸手拉一把。至于煙铧,鳴阡鶴時常和她手談,這時候夏摯炎就無聊地坐在地上數螞蟻,抱怨他們太磨叽。

可惜,天總有不測風雲,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太過快樂的時光總是不會和永恒二字扯上關系。

……

“摯炎……”鳴阡鶴趕到的時候,看着那個男人懷裏抱着一具破敗的屍體,低着頭坐在大雨中。

他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全身上下濕得徹底。

鳴阡鶴看清了他懷中的屍體後,瞳孔猛地收縮,不可置信地顫聲道,“誰幹的?”

煙铧……

“不知道。”夏摯炎木着臉,語氣淡淡。他雖然狼狽,卻沒有絲毫崩潰的樣子。

但正是這樣叫鳴阡鶴更加擔心。哀莫大于心死,現在的夏摯炎,冷靜得讓人覺得可怕。

他坐在地上,低聲道,“我發現的時候,她就死在這塊石頭下。這塊刻了她名字的石頭下。”

鳴阡鶴目光移向一旁,這裏是當初兩界簽訂合約題字立下信物的地方。

那塊被刻着煙铧的石頭上,有着五道細細的血印。仿佛是一開始就制好的墓碑一般,女子的屍體就躺在她的名字下面。

“摯炎,你沒事吧……”

“沒事。”夏摯炎抱着懷裏的女子起身,沖着鳴阡鶴笑了笑,“沒事,我早就見慣了。”

是的,死亡于他們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了。

他側臉貼在女子泛着青灰的臉上,目光是說不出的意味。

“沒事的仙鶴,這是一早就預料到的結局。”他半瞌着眼睑,“沒有人能逃離輪回,我知道的……不過是提前了幾年罷了……我知道的。”

鳴阡鶴看着男人抱着死去的妻子,慢慢走遠。

土地被大雨融化,承載了兩人重量的男人在柔軟的土地上,踏出了一條細細淺淺的痕跡。那痕跡直通魔宮。

直通曾經的家。

鳴阡鶴雙眉微蹙,他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雖然兩人是摯友,可他直覺此時的夏摯炎更想一個人…兩個人靜靜待一會兒。

多少年後,鳴阡鶴一直恨自己,恨自己當時一念之差,沒有跟着夏摯炎回去。

……

過了半個月,突然傳來了魔君夏摯炎瘋癫的消息,他發了瘋似的舉兵攻打天界,從當初兩界簽訂合約的那個地方進攻。

同時,這位向來骁勇善戰的君主變得喜怒不定,一旦敗仗,所有參加的士兵全部斬殺。

魔界、天界,皆是籠罩着一塊烏雲。

帝君大驚失色,連忙派鳴阡鶴前去抗敵。

兩人來來回回打了足足三年,因為夏摯炎手段暴戾殘酷,他斬殺的魔族比被天軍殲滅的都還要多出兩倍。如此消耗着,三年之後魔軍終于戰敗了。

最後一役,原本已經逼近天宮的魔軍又被打回了天魔交界處——煙铧死去的地方。

那兩塊刻着衛黎和煙铧的石頭還安然矗立在那,在那大戰發起的地方,像是個笑話一般。

鳴阡鶴手裏緊緊握着長劍,他戰甲的上一次修補,還是煙铧親手制弄的。

“摯炎……”看着面前雙眼猩紅一片的男人,他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這是他從前的摯交好友。

已經被陷入癫狂的夏摯炎聽不見任何聲音,他沒有理智,退化成了一只低等的魔族,除了不停殺戮,再沒有任何的動力。

“我們曾經約定過,”鳴阡鶴提着劍緩緩走向前,他看着那個四肢朝地、像個最低級的魔獸那樣爬行的男人,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在戰場上,絕不夾帶私情。”

不,這個爬在地上嘴角流着唾液只知道殺戮的畜生,絕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夏摯炎。

“摯炎,到此為止吧!”鳴阡鶴大喝一聲,擡起劍對上了嘶吼着撲上來的怪物。

噗——

劍刺入血肉的觸感是那樣熟悉,近萬年來鳴阡鶴已然感受過成千上萬次,可沒有哪一次,是像這次那麽迅速的。

男人原本伸出的利爪在半道僵硬地收回,改用了赤。裸的胸膛去迎鳴阡鶴的長劍。

左胸被刺穿的那一瞬,衣衫褴褛的魔族伏在鳴阡鶴的耳邊低低地笑了起來。

“不愧是……被煙铧擦過的劍啊,真鋒利……”

“摯炎?”鳴阡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只見對方眼中的猩紅早已退去,此時又是一片金燦燦的模樣,已是神志回籠。

“驚喜吧哈哈哈……”

“咳……”他想要向從前那樣露出笑容,可最後只是吐出一口鮮血,吃力地朝鳴阡鶴勉強勾唇,“別露出這麽娘們唧唧的模樣,煙铧都沒哭過……你倒是先哭了……”

鳴煙铧愣怔着,這才發現自己眼角有淚水流下。他咬牙別過頭去,“你瘋了那麽久,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夏摯炎咧了咧嘴,“好了,別哭了,給爺笑一個。爺要說遺言了。”

鳴阡鶴沉默,只聽他喘着氣,斷斷續續開始廢話,“把兩界弄成這副模樣,你一定恨不得殺了我吧……哦,你已經殺了我了。”

“但你也不能全都怪我,畢竟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如果我知道我一定先殺了自己。不過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還是因為我定力不夠,追根到底還是我的責任,你要怪就怪我吧……”

鳴阡鶴閉了閉眼,這人怎麽還那麽聒噪。

“仙鶴啊,你以後一定不能像我一樣那麽浮躁,知道嗎?這簡直是夏摯炎一輩子可以教給你最寶貴的魔生經驗了。”

“我一直都知道。”鳴阡鶴攬住搖搖欲墜的夏摯炎,又聽他要求道,“躺…我要枕你膝蓋上,這樣站着太累了。”

“……”

“唉仙鶴啊…你腿真結實啊,以後你媳婦肯定有福。”

“閉嘴。”

夏摯炎嘿嘿傻笑了兩聲,鮮血順着他嘴角流出,染紅了鳴阡鶴的褲子。

“我當初…太着急了,找不到兇手……我着急啊…就想着,寧可錯殺……”卻沒想到,殺戮太過導致自己也溺死在了殺戮中。

鳴阡鶴握着他的手,“我替你。”替你殺了兇手。

“不,不要。”夏摯炎搖了搖頭,語速越來越慢。

“因為一念之差,我枉殺的生靈太多了,我無父無母孩子也還小…仙鶴,你是我兄弟,要替我還債啊。”

“怎麽還……”

“上萬生靈,皆死于我手,仙鶴…我不行了,你替我超度超度他們,每天都念兩遍往生咒吧。”

“……那是佛家的事情,我不是佛弟子。”

“那你就你們那邊差不多類型的整一整,意思到位就行。”夏摯炎拉住他的手,眼睑漸漸下垂,“不要步我的後塵,殺戮的罪孽,少犯啊仙鶴……”

男人臉上泛起死灰,鳴阡鶴咬着牙,重重點頭,“我答應你,此生絕不殺害一條生靈。”

“你可……真是個善良的男孩兒啊仙鶴,”夏摯炎努力睜開眼睛想要看清上方的人臉,臉上用力擠出一絲笑容,“你這麽善良……就算不展現你的大口口…也會有姑娘愛上你的。”

他喘了口氣,握着鳴阡鶴的手漸漸失了力氣,“好了……我要去找我愛的姑娘了……希望…她不要揍我啊……”

……

鳴阡鶴抱着懷裏逐漸冷卻的屍體,男子臉上眼淚縱橫,又是哭又是笑着,“她不會揍你,我想揍你啊夏摯炎……”

身着銀甲的男人閉目仰頭,一頭墨色的長發有幾縷悄無聲息地染上了銀白。

他像是石雕一樣,一動不動地抱着懷裏的人跪坐了三天三夜。三天後,他親手割下夏摯炎的頭顱朝帝君複命。

那具無頭的死屍被埋在了煙铧當初逝世的地方——那塊刻着煙铧兩字的巨石之下。

數萬年之後,天魔兩界的交界線上的一對玄石吸收天地靈氣,幻化成人。

因為本是同一對石頭劈開的兩半,所以這一男一女兩個娃娃長得一模一樣。

男孩喚做衛黎,女孩喚做煙铧。被偶然路過的上古大神鳴阡鶴收入門下。

後嶄露頭角,成為天界的中流砥柱、少年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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