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暗影暗驚, 這殷旬表面上失态, 可下起手來卻狠辣有力沒有半分遲疑。三界之內除了鳴煙铧, 他再未見過誰有這麽磅礴浩瀚的法力。
源源不斷的仿佛整個魔界的魔氣都為他所用。
正面拖住殷旬的暗影給其他人争取到了時間,殷旬身後, 終于有了第二個人從密密麻麻的草莖裏掙脫出來。
随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掙脫出來的侍神屈指成掌,運起十成的功力朝殷旬襲去。淩厲的掌風襲來,殷旬有些模糊混沌的腦中終于閃過一絲清明。
他側身躲避,一抹青光閃過,寶劍谷雨已然在握。
這些侍神皆是獨立于戰神榜之外,從小為了帝君而培養的暗中力量。
雖然到場只有十幾個,可那已經是輝光手中的八成侍神。
殷旬眯眸,好大的手筆, 看來真是鐵了心要取他的性命。
幾人輕易不敢動作,暗影同他們對視一眼使了眼色。隔空達成某種約定的幾人開始繞着殷旬來回變動方位。
他們手中拿着赤紅的鐵鏈,在地上劃過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殷旬餘光稍瞥, 剛剛準備運氣的手一滞, 整個大腦又渾渾噩噩了起來。
不行……再同他們拉扯下去魔力必然被逼得失控。為今之計還是速速脫身, 找個地方靜心調息一下, 盡快平息這超出了範圍的殺意。
顱內疼痛欲裂,一陣陣眩暈讓他身體不聽使喚。
暗影雖然不知道這魔君是怎麽了,但他強大的直覺立刻給出了擊垮敵人的方案。
他閉上眼睛, 再次睜開時已然幻成了鳴煙铧的模樣。
手中的火焰熊熊不斷,女子沖着對方揚聲道,“殷旬。”
殷旬一邊撐着對抗火焰的屏障, 另一邊堤防身後的幾個侍神。這熟悉的聲音響起的一剎那,他下意識地尋聲而望,不知不覺已經朦胧一片的碧眸中染上了欣喜。
來了麽……
就如從前那人闖入西南将自己救出一樣,終于來了麽……
捕捉到殷旬神色的暗影心裏嗤笑,他暗暗用力,滔天的火柱便又是竄高了三分。那張鳴煙铧的臉沖着男人冷漠道,“帝君有令,我不得不殺你。”
“去死吧殷旬。我會厚葬你的。”
腦中有根弦啪的斷開了,殷旬死死握着谷雨的劍柄,手指用力,有絲絲的鮮血從指縫中流出。
“不……”狠狠閉上眼睛,這是幻象,他看得出來。
可平時的殷旬看得出來,此時全部精力都用在抑制暴走魔力上的殷旬就算看出來了,也無法理智對待。
地上的鐵鏈發出冷聲,殷旬搖搖晃晃地擠出三分理智,轉身朝魔宮逃去。卻被幾位侍神攔住。
他渾身上下的肌肉血脈都被暴漲的魔力充斥不聽使喚,左腿剛剛踢到對方胸口立刻就被反應迅速的侍神抓住腳腕。其餘幾人配合默契地控住殷旬雙臂。
面無表情的侍神側身用力,将男子的小腿反扭了半圈狠狠壓在地上。
咔——關節強行扭轉的聲音悶在血肉裏。
那條折了的小腿又再次被人提着扔去了鐵鏈中央。
殷旬摔在地上,咬着唇,疼得面色煞白。
時間拖延的足夠,幾位侍神已然将縛魔陣布好。埋在地上的鐵鏈同一時間被提起拔高,金屬聲音泠泠作響,二十四道鐵鏈環環相扣直沖雲霄。鐵鏈外有赤紅色的符文字滾動,于一丈多的半空中彙集,呈囚籠之勢将裏面的殷旬鎖住。
雙眼發燙,殷旬跪坐到了地上。他捂着眼睛,只覺一股股的沸血逆流。
不能再運功了……這具身體再受到魔力的刺激會崩潰的……
谷雨深深插入土地中,男子的右手握着劍柄死死不放,仿佛是從裏面汲取什麽力量一般,力氣之大将同劍柄接觸的皮肉都擠得模糊。
事實上,現在的殷旬只能靠着這點疼痛來維持清醒了。
陣外的侍神可不會給殷旬任何緩沖的時間,眼見陣法初成,便齊齊舉起武器朝人刺去。誰知道這縛魔陣能困住殷旬多久,自然不能浪費任何寶貴的時機。
殷旬咬牙,在不大的陣法中拖着一條廢了的腿,翻身躲避襲來的刀劍。鐵鏈劃出的位置不大不小,在殷旬極力地躲避之下居然也能逃過幾次攻擊。
在衛黎口中高傲矜持的魔君彼時像是條被人棍打的野狗一樣,狼狽地在陣中逃竄。
頭上的玉簪掉落,深色的長發淩亂地覆在身上。偶爾幾次的擦地,讓殷旬的月牙白長袍沾染土灰。
這副模樣實在算不得好看,可并沒有人會去在意。
侍神們顯然發覺了再這麽下去完全就是浪費時間。五位侍神中,有三位停了下來。他們收起兵器,以靈為繩,站在外面運法控住陣中的男人。
殷旬動作受阻,卻遲遲不敢運功強沖。一旦大量使用魔力,這殘破的身子必然立刻被殺戮填充,自己也會變成一頭沒有理智的低等魔獸。
另外兩位侍神當即趁他不能動作之際将手裏的長劍送出。殷旬偏頭,死死朝地上撞去。
那張被鳴煙铧稱贊過笑起來比小姑娘還漂亮的臉撞在了地上的鐵鏈上,鐵鏈表層的赤紅符文同肉相貼,空氣之中發出了輕微的一聲“滋——”
側臉被灼燒的痛楚讓殷旬狠狠咬牙,他這全力一撞,雖然躲過了朝着前胸而來的兩把劍,可背部卻已然被劍風擦掉了一塊皮肉,隐隐能看見下面的脊骨。
多少年沒有這麽狼狽了……
似乎從魔宮中的蛇窟出來之後,殷旬再也沒有過這麽不堪的日子過了。
一層又一層的結界防禦、一套又一套的陣法機關,不管是魔宮還是院子,只要是栖身之地都被殷旬打造得銅牆鐵壁,是極佳的藏身之所,幫他度過了一次又一次魔力殆盡的時刻。
可是這次,他自身卻要化作保護殼的保護殼,将危險隔絕在那院子之外。
樹…蘊藏煙花兒濃郁靈力的樹……
全身的肌肉疼得發顫,來自心底的求生欲微弱地發出呻。吟。
不要管那麽多了……比起扼制魔力而死在這裏,不如任憑魔力暴走,起碼還能活着出去。
只要自己能活下來,不管如何總是有彌補的辦法的……
其實仔細想想,就算是失控暴走,持續的時間也不會太長,最多不過幾個月,煙花兒一定會理解自己的……
那個人,雖然常常冷着一張臉被人說是石頭,可殷旬知道,她是多麽溫柔又是多麽敏銳,絕不會因為自己的反擊而對一下子就對自己失望。
就像從前自己一次次的算計于她,那個人不也從來沒對自己疏遠麽。更何況如今這情況絕不是他本意,如果煙花兒在這裏也不會反對自己這麽做的。
煙花兒…是可以理解他的……
煙花兒…是不會怪他的……
殷旬像是掌控着船舵的舵手,他努力想要讓船朝着東邊駛去,無奈東風正盛,使勁把他往西邊吹去。
只要稍稍一個放松,積蓄在身體裏漲得快要爆炸的魔力就會洶湧而出,單單只靠外洩魔力碾壓都能把這幾個侍神溺死。
到了這個處境,殷旬依舊搖擺不定。一邊是女子清明的雙眸,讓他死死地堅守最後的底線,決不讓自己變成一頭沒有理智的狂獸;一邊又是被威脅着的生命和痙攣的劇痛。兩邊拉扯着中間的殷旬,讓他痛苦不堪,無法果決。
殷旬自己看不到,邊上的暗影卻能發現,跪在地上的男人有絲絲墨綠色的魔力從他身上溢出。綠到發黑的魔力雖然不濃,卻散發着恐怖的氣息。
他隐隐有了不祥的預感。
不能再拖了,如果這一擊不能殺死殷旬,下一刻死的就會是自己。
多年刀尖舔血的經驗如此警告他。
暗影深呼吸一口氣,沉下心來蓄力。身後緩緩升起七顆車輪大的火球,排布空中形成了北鬥七星的樣子,其相輔相成排列為陣,愈發熾熱。
這是當年同鳴煙铧一決高下時用過的絕技,雖然暗影戰敗了,但這一式也着實讓鳴煙铧狼狽了一段時間。
火球的顏色越來越深,從橙黃變成赤紅,随後染上了黑色。半空之中,赫然升起一張黑色恐怖的北鬥圖。
恐怖的高溫讓正片林子的樹木隔空點燃,火勢蔓延一發不可收拾,大片的林子都被燒成了焦炭。五千年來殷旬的悉心栽培,如今又一次的毀于一旦,比起大戰之後有過之而不見。
那片栖息着珠蟞魚的湖被蒸發殆盡,連着裏面的魚和流光溢彩的珠子一起,散在了火中。
那幾棵睡着小松鼠的樹熔成點點汁水,曾經砸在鳴煙铧額頭上的松果也不知道還能否再次在這地上長出新芽。
五千年來的寧靜美好,在這一刻,全部葬身大火之中,永遠逝去。
殷旬趴在地上,失去了移動半步的力量。那雙半閉的綠眸裏,映照着熊熊的火光。
虛無一片,只有火色。
他閉上了眼睛,煙花兒……對不起。但是,你不會怪我的,是不是……
暗影低喝一聲,勺尾的第一顆火球便直直砸向跪在陣中的殷旬背上。
被殷旬勉強丢出來可以抵擋神君級別攻擊的法器立刻被破,火球沒有絲毫停頓地壓向鮮血淋漓的男子。
砰——
……
陣外的幾人對視一眼,“首領,他好像死了。”
暗影皺眉,身後的六顆火球還沒投擲出去,堂堂魔君居然就這麽死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可能,帝君這些年也滑出了戰神榜。說不定是這殷旬貪圖安逸慣了,荒廢了修煉。
“取下他的首級,回去複命。”這樣倒也省的自己費時費力,能完成任務便好。
“是。”一人走到陣中,男人背後一片焦黑,他揮刀朝着死屍的脖頸砍下。然而下一刻,驟變突生。
“嗬……”
本該絕息的屍體倏地擡頭,侍神猝不及防對上了男人碧色的眼眸。
那眸中一片幽幽刺眼的綠光,根本看不見眼白眼瞳。他駭了一跳,當即将長劍揮下,卻在下一瞬直接被人扼住了脖子。
啪嗒——
還未來得及發出呼聲,被扼住脖頸的侍神便軟軟倒地,沒了聲息。
暗影大驚,雙手掄起将剩下六顆火球一齊扔去。
陣法中背對着他的男子忽地回眸,那雙暗中蝮蛇似的眼裏看不到任何神色,只有一片魔化的綠光。
他咧了咧嘴,雙手抓住了兩根困着自己的鐵鏈。符文灼燒着手心裏的肉,男子卻仿佛毫無痛感一般,手臂向兩邊伸展,輕而易舉的拉開了這所謂的縛魔赤鏈。
面目癡狂的男人堂而皇之地走了出來。
他對着場外的幾人,嘴裏發出了嗬嗬的笑聲。
暗影不自覺的身體發顫。
有什麽怪物,被他們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