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四萬将士全部後退三百裏, 鳴煙铧一個人站在邊界線上。對面是烏壓壓一片的魔軍營地, 身後是空空蕩蕩的土地。
天空破出了一絲光亮, 她擡頭确認時間差不多後,擡手将這四萬軍營的幻象撤開。
女子脫下一身堅硬的銀甲, 又是一副黑衣紅發帶的模樣。她抱着漆黑纖細的長刀,找了塊石頭坐下。
被戰火灼燒了一個月的空氣緩緩流動,将女子長長的黑色馬尾吹動。
起的是東風。
噗——
突然地面破出一個洞,随後一對金紅金紅的鹿角頂了出來。
鳴煙铧一愣,只見一身金紅仙裙的小龍女像個土撥鼠一樣從地下鑽了出來。
她甩了甩頭,在地下待了一晚上,好一會兒才辨認請方向。
“你怎麽在這?”鳴煙铧從石頭上跳下來,立到她身邊, “我說了所有人都後退三百裏。”
“我是高貴的龍族公主,”淩悅玥下巴一擡,“才不是什麽弱小的人。”
鳴煙铧不和她廢話, 提起公主的領子往後走。
“你幹嘛!你放開我!放肆、鳴煙铧你聽見沒!”淩悅玥被拖得只能亂蹬腿, 然而不管她怎麽呵斥對方都不為所動, 鉗制着她的力量猶如磐石, 沒有絲毫放松的意思。
她掙紮了一段時間後,只好放軟的聲音,“你等等, 我有東西要給你。”
鳴煙铧腳步一頓,轉身看她。
淩悅玥終于得到自由,她伸手從儲物的玉佩裏捧出一套赤紅色的铠甲, “吶,這是我們赤龍一族的老祖留下來的。大概是他的鱗片做出來的東西,聽說穿上後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我身為東海的公主,自然不需要親自上場,這東西就給你吧。”
鳴煙铧沒有接,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眼神飄向別處的女孩。
淩悅玥見她沒有反應,自顧自地繼續掏,“這是魔骨釘,一共三十六枚,任何魔族被打上十二枚之後都會灰飛煙滅。怕你準頭不好,多給你一點。”
“還有縛神鎖,這個我親自試過,就算是變回龍形也不能掙脫。”
“啊……你不是玩火的麽,我看這個龍珠挺熱的,你一起拿走吧。父王不會怪我的,反正沒幾年整個東海都是我的了,只是借用一下龍珠而已,算不了什麽。”
她一樣一樣的從玉佩、玉帶、香囊裏掏出寶貝,最後索性把儲物器摘下來全部塞到鳴煙铧手裏。
“我把大半個龍宮都搬來了,你都帶着吧。這可是開天辟地以來天上地下都少有的寶貝,你省着點用。”
小龍女抿了抿唇,随後又加上一句,“也不用太省……反正我不差錢。”
對面的女子一直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黑曜石似的眼睛看着淩悅玥。
鳴煙铧輕輕搖了搖頭,從一大堆金光閃閃的寶物裏面拿走了那個橘紅色的香囊。
她握在手中,和淩悅玥對立在一片荒蕪之上。
“就、就不能不去麽……”沉默半晌,小龍女低着頭,望着自己的腳尖,“那麽多人,你不可能都救的。天界、魔界,到底歸誰統治有那麽重要麽。”
“反正衛黎被趕到北方,也不會是帝君了,你何必還這麽拼命。撐死了也就是個大将軍王的稱謂,我可以付雙倍的月俸給你。”
她擡起頭,近乎哀求,“煙铧,和我走吧,好不好?”
鳴煙铧垂眸,她剛想說話突然有一巨大的火球朝兩人的方向擲來。
淩悅玥一愣,下一瞬腰間被人攬住朝旁邊橫移出了五丈。
鳴煙铧指尖在空中畫了幾道,随後一個透明的屏障将淩悅玥包圍了起來。
“快回東海。”
女子說完後毫不停留地轉身,朝遠處集結好的魔界大軍走去。
淩悅玥睜大了眼睛,想要去拉她,卻發現這屏障設了禁制,只能後退無法前進。
她轉頭,對上了遠處一黑氅魔族的眼睛,那長着一對黑褐色羊角的魔族沖她咧了咧嘴,露出一對尖利的犬牙。
他手掌上的火焰還未熄滅,顯然剛剛那顆火球是他放出來的。
彌笙簫舔了舔下唇,他還沒有吃過赤龍的龍肉,不知道嘗起來和蛇肉有什麽區別。
旁邊的月玲雙手捧着臉,滿臉癡迷的紅暈,“不愧是煙铧神君,居然讓所有同伴先離開,選擇自己一個人留下對付敵人。啊……我們一定都會被煙铧神君燒成灰燼的。”
少女模樣的男子咬着下唇,難耐地撫胸,“要是煙铧神君願意捏碎我的脖子就更好了。”
丹聽見這近乎嬌喘似的聲音後不屑地哼了一聲,一句話都不想多說,而是擔憂地望向前方雙目幽綠神色猙獰的男人。
他能感受得到,主君這些日子魔力似乎又一次大幅度的暴漲了,就連他經過的土地,都會被溢出身體的魔力給侵蝕。
彌笙簫和月鈴都樂成其見,但他還是隐隐有些擔心。
雖然現在沒什麽不妥,但過分高漲的魔力這麽運轉下去,肯定會對身體造成負荷。
而且主君這些日子不眠不休的殺戮,只有累到極點後才會休息一會兒。丹真怕哪天主君就這麽累死在戰場上。
因為沒有任何生物能靠近魔君,所以從見面到現在,魔君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爛爛的,頭發也披散着,身體到處都染着血,臉上還有一塊不知道哪來的傷疤。看起來就是個髒兮兮的瘋子。
唯有他右手上的一把寶劍倒是流光溢彩漂亮非常,顯得格格不入。
丹本以為那是主君的武器,可他看了許久,主君總是用左手赤手殺人,那把寶劍上幾乎就沒沾過血,不知道為什麽一直被主君緊緊地握着。
鳴煙铧掃了一眼聚集在自己面前的魔族,除去三個領主、五萬魔族士兵,還有最前面那個……
砰——
黑色的藤蔓如尖刺一般從腳下冒出,鳴煙铧縱身朝上空躍去,剛剛跳起頭上卻被一片人形陰影覆蓋。
她下意識将未出鞘的驚蟄擋在上方,果然下一刻從刀鞘上傳來沉重的壓力。鳴煙铧擡眸,對上了上方的那雙眼睛。
幽綠刺眼,分不清眼白和瞳孔,只有兩道紮眼的綠光。是魔化後魔族的眼睛。
“嗬——”
有涎水從那人張開的嘴角流下,滴在了刀鞘之下的鳴煙铧臉上。
上方的人重重地壓下,直把鳴煙铧朝下方尖刺一般的藤蔓從壓去。
藤蔓漆黑帶刺,朝上的末端尖銳無比,仿佛一簇簇的鋼針。一旦掉到這樣的藤蔓從中,後果無非就是被穿透身子當即斃命。
離藤蔓還有三寸不到的距離,鳴煙铧用力猛地把驚蟄朝右揮去,連帶着壓在驚蟄上的男人一起被甩向了右側。
兩人于藤蔓從上方分開,一左一右的落在地面上,腳下的土地皆劃開了揚塵。
黑衣的女子穩住身子,面無表情地望向藤蔓從對面的男人,她擡起拿着驚蟄的胳膊擦了擦自己被滴到涎水的側臉,卻并沒有将長刀抽出刀鞘。
“還真是驕傲。”彌笙簫抱着胸舔了舔下唇,“連殷旬都沒有讓她抽刀的資格麽。”
月鈴噘着唇,“神君也不肯對玲兒抽刀呢。”上次的那一戰,最後鳴煙铧将驚蟄收回了刀鞘裏,他看得出,煙铧神君根本就沒使出幾分力氣。
也不知道這三界中,有誰有幸死在煙铧神君的長刀下。
鳴煙铧握着刀柄的手緊了緊。剝離神格的她,此時早就是外強中幹,法力不到平時的五成。
秦易文敢将幾萬戰士帶走,并非不是不知道前線的兇險,也不是不在意鳴煙铧和天界萬民的安危,而是他相信鳴煙铧一人之力能抵擋住這些魔族。
不止秦易文相信,就連魔界衆魔也都相信。
強大如鳴煙铧,就算不将他們全部殺死,拖延防禦上幾個月簡直是輕而易舉。
他們根本就沒想到,鳴煙铧已經失去神格離體。別說全部魔軍,就是想要打敗面前魔力暴漲的殷旬,都是天方夜譚。
鳴煙铧極慢地呼出一口氣,剛才僅僅是将對方甩出去,已是讓她有些手臂酸軟,力不從心。
這一仗,鳴煙铧沒有半點的勝算。
對面的男人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已然準備好發動第二次的進攻。他俯身朝視線裏的女子沖去,與此同時左掌握爪,指尖尖端噌出長錐般的利爪。
魔化——魔族常用的招數。
鳴煙铧下巴微收,先一步朝男人迎了上去。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先發制人!
一黑一白在空曠的大地上相碰撞,明明兩人手中皆執着兵器,卻看不見一點金屬的冷光。
躺在刀鞘中的驚蟄乖乖的。身為神器,卻在血戰時甘願被束縛在漆黑暗沉的刀鞘中,沒有一點平時任性的模樣。
谷雨銀白的劍身中間淌着漂亮的碧色,緩緩流動的碧色在這激烈的戰場上顯得尤為平靜。
兩人每一次的交鋒都讓鳴煙铧暗暗震驚,這震驚既是對現在自己的如此孱弱,也是對殷旬體內魔力暴漲的震驚。
恐怖的力量在男人的體內瘋狂運轉,每一次刀鞘迎上利爪,就會有點點火星爆開。哪怕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真正肉。體接觸過,但是鳴煙铧能感覺得出來,那隐藏在男人體內的魔力是多麽的龐大恐怖,連所到之處的空氣中都充斥了他溢出的魔力,那塊被殷旬經常踩踏的土地更是早已焦黑一片。
這是什麽恐怖的力量……
鳴煙铧握着刀的右手微顫,那不是因為恐懼或是面對大戰的興奮,而是用力過猛後不自覺的顫抖。
殷旬……
她直直地看向剛剛被她用結界困住的男人,男人站在結界中,迷茫地朝四周望了望,好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出不去了,随後不耐煩地一拳垂上面前的結界。
只是一拳,鳴煙铧全力布下的結界便現出了裂痕。
女子捂着腹部,那裏剛剛挨了殷旬一掌,火辣的疼痛從腹部蔓延到胸口。這無疑是這幾千年以來鳴煙铧受過最重的傷。五髒有些輕微的移位,沒有骨頭保護的腹部狠狠地挨了一拳。
眼看着困住殷旬的結界即将破碎,而鳴煙铧只是捂着腹部,手裏的驚蟄依舊束縛在漆黑的刀鞘中,遠處的淩悅玥一邊撞着面前的結界一邊大喊,“拔刀啊鳴煙铧!你快給我拔刀啊混蛋你逞什麽強!”
這尖銳的叫聲刺到對面魔軍陣營中,而鳴煙铧卻視若罔聞。她甩了甩發麻的手腕,再次握上了刀柄。
就在此刻,面目猙獰的男子将結界撞成了粉粹,得到自由的殷旬毫不停頓地繼續朝女子沖來。
月鈴瞥了眼叫喊不停的淩悅玥,美眸裏泛出陰冷的不耐,“吵死了那頭蠢龍,我要割了她的喉嚨。”他說着,纖纖細指上冒出紅黑色的利爪。剛想動作卻被彌笙簫攔住。
“你幹什麽?”月鈴睨他。
“好像有點不對勁。”彌笙簫金色的獸瞳望着場上厮殺的兩人,在看見鳴煙铧被殷旬掐住脖子重重按在地上的時候,再度開口,“我從前和神君交過手,那時候的神君沒有現在這麽弱。”
月鈴一愣,将注意力移到兩人身上。
女子被摁進土中,脖子被殷旬扼住,神色癫狂的男人不停用自己的額頭去撞鳴煙铧的頭部,只是一會兒就見了血。
“沒錯,神君以前不是這樣的。”少女般的面容染上了驚疑。月鈴感受過鳴煙铧的力量,只是擡手之間就有能足以殺死他的神力。
而現在的鳴煙铧,雖然依舊招式淩厲,但速度、力量、法力全部都減半,別說是暴走的殷旬,就連他都能殺死。
“這是為什麽?”他焦急起來,“難道神君不忍心對殷旬下手嗎?”月鈴煩躁地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再不還手神君會死的。她要遷就殷旬到什麽時候?”
彌笙簫眯了眯眼,恐怕……不是遷就。
“咳……”鳴煙铧上半身被殷旬死死按住,她只好擡起雙腿夾住男人的脖頸,從腰部發力,狠狠地将人朝左邊甩出去。
這一摔有點狠,男人被夾住脖子摔到地上,朝後滑了數丈才停了下來。所至的土地上發出滋滋的怪聲,仔細一看,竟然依舊被魔力燙的發黑。
終于得到片刻喘息的鳴煙铧踉跄站起來,左手摸着自己剛剛被掐狠的脖子咳出一口鮮血。額頭中間一片烏血,差點就要被男人撞碎天靈蓋。
太糟糕了……
她撐着驚蟄,脊柱已經做不到輕易地打直,整個人都朝右邊的驚蟄歪去。
這一萬年來,戰神鳴煙铧從沒有這麽狼狽過了。
她餘光掃向遠處的魔界大軍。彌笙簫、月鈴、丹……這些都是強悍異常的高階魔族,再加上身後的數十萬魔軍,一旦他們從自己這裏經過、踏上了天界的土地……
被江愁楓踐踏過一次的天界已經不堪重負了,百姓和土地都承受不了第二次的戰火。
前線,不能失守;戰神,不能倒下!
原本有些佝偻的女戰神緩緩地直起脊梁,她下颚緊繃,目光灼灼地看向遠處被自己甩暈的男人。
她是天界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防線,是天界萬民心目中的戰神,數萬年來從未嘗過敗績。
鳴煙铧不會失敗,鳴煙铧絕不能失敗!
這萬裏疆土上死過的生靈已經塞滿了冥界,她決不允許再有任何人遭受殺戮。
如果有人妄圖在她守護的天界裏大開殺戒,那她鳴煙铧絕不會姑息,不管對方是誰!
……
“我是不如衛黎聰明,但活了幾萬年了,誰是真君子誰是假小人我還是能分辨一二的,所有小動物都喜歡你,你肯定壞不到哪裏去。”
“原來我在神君心裏竟是這般。看來為了不讓神君錯愛,我只能在神君面前做個大好人了。”
“是的。你要是作惡,我會攔你的。”
……
殷旬……
女子看向遠處同樣站起來的男人,目光沉沉。她再度握緊了手中的長刀。茲拉的電流漫起,閃着明明滅滅的藍光。
你要是作惡,我會攔你。
絕不姑息。
作者有話要說: 你要是作惡,我會攔你——七十二章——
“我把大半個龍宮都搬來了,你都帶着吧。這可是開天辟地以來天上地下都少有的寶貝,你省着點用。”
“也不用太省……反正我不差錢。”
淩悅玥本來是個和我性格雙商等素質都差不多的角色,直到這章,我反省了下,我實在不如她。
謝謝鞠鷺(×2)、夜殷焓、MX阿夏的地雷!
謝謝老爺們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