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秦易文一早帶兵離開了, 然而本是該護駕的三萬鐵騎, 卻把整個玄鴻宮堵得水洩不通。城內的幾個守衛和宮裏的衛隊完全被秦易文帶來的人控制住。
此時的帝都, 全部都在秦易文…該說是衛黎的掌控下。
衛黎騎着馬坐在玄鴻宮的宮門前。他身旁是同樣坐在馬背上的秦易文,身後是浩浩蕩蕩的數萬鐵騎。
男子面無表情的臉被陽光渡上一層淡金色, 武裝上金屬的冷色。他右手擡在耳邊,手指微彎,“破——”
一瞬間,最後的防禦結界碎在了他的面前。
士卒小跑上前打開宮門。衛黎和秦易文駕着馬進入,于中央的白玉石廣場上,秦易文開口,“宮內的探子來報,帝後還在寝宮內, 我領三千兵馬先控制住帝後的寝宮,你去找輝光。”
“不。”衛黎握着缰繩的手微擡,“這種時候帝後居然還在寝宮, 沒有和輝光一道。看來是輝光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到了帝後那邊。這些人你都帶走以防不測。”
“那輝光那邊怎麽辦?”秦易文問道。
衛黎沒有立刻回答, 他翻身從馬背上下來, 徒步朝前走去。
“我來就好。”
秦易文抿唇, 召了幾百士兵,在衛黎遠去後低聲吩咐道,“跟着, 如果有變立刻來告訴我。”
他雖然相信衛黎打得過輝光,卻也還是謹慎些好。
這是衛黎第一次手執凝光進入玄鴻殿——衆臣庭會的大殿。站在踏過上萬次的門口,明明已經堅定的決心卻突然有一瞬的遲疑。
真的要……
他不開門, 門卻自己打開了。
“來了,就進來吧。”
熟悉的聲音從裏面響起,蒼老卻不驚慌失措。
衛黎抿唇,握着劍的手緊了幾分。
事到如今,再沒有退縮的餘地了。
提步跨入門內,他于九十九階之上的王座上見到了輝光。
分別了不過三個月,衛黎卻在這位帝君的頭上看見了花白的頭發。
“我記得我下過旨,要你待在北方。”輝光瞥了眼一身銀甲的衛黎,臉上既無憤怒也無笑容,“衛黎,你是在抗旨?”
衛黎面不改色,手腕翻轉帶動着長劍跟着轉動,刺眼的冷光劃過,他冷聲道,“是又如何。”
“看起來,不止是抗旨。”輝光瞥向他手裏的長劍,“還要弑君啊。”
衛黎再次重複,“是又如何。”
輝光卻是笑了,“你想要這天界…”他揮手除去外面的衣服,下一瞬,已是中年模樣的輝光突然返回到了年輕時的模樣。身着金色铠甲,手握長劍,面如玉冠。不帶衛黎反應過來,便提着劍瞬移至衛黎面前。
锵——
兩把長劍相撞火星四射,男子眯眸,沉聲道,“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從我手裏奪去!”
衛黎抵着面前的長劍,沉重的威壓逼來,他心裏驚疑。輝光千年之前便掉出了戰神榜,可如今看來,确實有着不輸于前十的實力。
見衛黎一昧的拆招防守,卻鮮少進攻,輝光嗤笑一聲,“陰柔寡斷,就這樣也敢謀逆?”
說着,那劍尖如寒星直破衛黎頭上,衛黎當即擡劍去擋,可頭上的盔卻被輝光挑了下來滾落在地。
兩人過招幾回,衛黎後退數步同輝光拉開距離。他微微眯眸,胸口稍有起伏,黑曜石似的眼中明明滅滅一片。
他想,他該重新審視面前的這位帝君了。
……
此時的鳴煙铧并不知道救主的秦易文和自己那流放北界的雙生在幹什麽。她只道天界前後夾擊,秦易文在帝都擊殺魔軍,自己絕不能被魔軍擊敗。否則前線崩潰,兩處的魔軍合為一塊兒,那天界真的是岌岌可危了。
不,現在就已經岌岌可危了。
“報——主帥,連、孟、蘭三位将軍皆被魔軍斬殺,上場的一萬士兵撤回來不到兩千。”
賬內一片冷寂。
秦易文帶走了三萬鐵騎,四海又送來六萬。但這六萬海兵還不如原先的一萬鐵騎。
因為是臨時加入的,四海的士兵都不太服從天将的管制。再加上他們本來也不熟悉陸戰,基本就是一群雞肋。
剩下的幾位将軍看着主座上的鳴煙铧,終于有人忍不住呢喃,“若是衛黎在……”
“衛黎在有個屁用!”氣氛正低沉着,忽然有一粗嘎的聲音響起。衆人望去,只見劉肆撫着自己的小撮山羊胡冷哼,“衛黎在就能力挽狂瀾了?之前還不是被江愁楓打的滿地找牙。如果後來不是鳴煙铧趕來,你們誰還活的到現在!”
“主帥确實厲害,可是論謀略布局還是衛黎和秦易文更高明幾分。”有人不服氣,“再說了,讓主帥這第一戰神坐鎮後方不上場,不是白浪費戰力麽……”
劉肆瞪眼,“你小子可真給天界争臉啊。你待在後面看,讓元帥沖在前面?你怎麽不讓輝光帶頭沖呢。”
“我…”
見兩人争吵不休,鳴煙铧擡手,“不要吵了。”
她一開口,大帳內又安靜了下來。
鳴煙铧偏頭,問向一旁的副将,“剩餘兵力如何。”
“不足四萬,其中海兵還剩一萬。”
衆人沉默,也就是說,他們又損失了足足八萬将士。
鳴煙铧沉默了片刻,在所有人的注視中,她緩緩開口,“今夜拔帳。所有人後退三百裏。”
“主帥!”幾位将軍驚呼,“我們就這麽退縮了?”
“不。”女子起身,黑色的馬尾垂在銀甲之後。她面無表情,唯有那雙眼睛亮如星辰,“我留下。”
“不行!”劉肆第一個站起來,“哪有讓主帥一個人留下的道理?你給我省點心,你離你師父還差得遠。”
之前說話的将軍也立刻道,“主帥,末将不是這個意思。末将愚鈍,卻唯獨知道忠義二字。您叫末将怎麽做出這種棄主而逃的事情!”
衆人皆是阻攔。
鳴煙铧安靜地聽,等他們挨個說完後,拿起了桌上的帥印。
“傳我軍令,明日黎明之前,所有将士退後三百裏。違令者,本帥代其受罰。”
衆将一怔,半晌艱澀回答,“是。”
……
砰——
玄鴻殿被兩位上神的戰争波及,花瓶碎成齑粉,蟠龍纏繞的柱子破損,一時間殿內一片狼藉。可這平時每隔一個時辰的庭會大殿,在兩個時辰內都無一人靠近。
刀光劍影四射,傳聞裏千年前就掉出戰神榜排行的輝光手上動作愈發快速激烈。長劍留下殘影,黃金的铠甲和後面的王座遙相呼應。劍尖帶着無爪金龍的咆哮,一次次的朝衛黎逼來。
“就這點能耐?”年輕俊美的帝君嗤笑着,“你太弱了衛黎,你這樣的廢物也敢妄想王座,也敢妄想站在衆神之巅?”
“站住廢物,天界可沒有像你這樣四處逃竄的上神!”輝光眯眸,加速追趕前面的衛黎。
猶豫不決,出招留力。
你到底在想什麽,事到如今還在顧忌所謂的君臣舊義麽……
他揮劍隔空砍倒衛黎身前的柱子,可這并沒有讓衛黎轉身厮殺,而是腳尖轉向,朝另一根柱子移去。
輝光冷笑一聲,“只是這種程度的決心的話,趁早自己滾出去,我沒有興趣殺你這樣的弱者!”
踏在柱上逃離輝光攻擊的衛黎一怔,眼前浮現出了鳴阡鶴的身影。
“你太弱了衛黎。”白底墨龍紋袍的男人淡淡開口,居高臨下的俯視地上的衛黎。
閉嘴……衛黎咬牙,握着凝光的手指收緊,閉嘴……
“因為你太弱,所以煙铧只是離開了幾天,你便丢失了天界一半的領地。因為你太弱,所以上千萬的百姓成為亡靈。因為你太弱,你只能看着生死與共的兄弟一個一個的倒在戰場上。”
閉嘴……
“衛黎,你太弱了。這樣的你,有什麽資格掌管偌大的天界,有什麽資格站在衆神之上。”
“閉嘴!”胸口躁動的某些東西洶湧而出,一直防禦不出的衛黎忽然扭轉身子,主動朝輝光沖去。
他眸中一片火光,“弱的是你!”
長劍相交,輝光愣了一瞬,在對上男子憤怒的眼神後,緩緩笑了,“那就試試看好了。”
新的戰局開啓,當心境完全逆轉之後,年輕的上神再沒有了最後的顧忌。
他招招帶着揮之不去的寒氣,兩把長劍近乎不間斷的碰撞,在兩人之上,兩頭半透明的長龍相互交纏在一起。
一頭金黃一頭湛藍。
巨大的身軀纏繞,緊緊地都想把對方絞死。帶着堅硬龍角的頭顱相互頂撞,陣陣龍吟破出大殿,傳至三千裏不絕。
全力以赴的衛黎和之前判若兩人,每一次的出擊都帶着近乎實質的殺意,不留半點情面。只是兩刻鐘不到,輝光那身黃金铠甲已是染上了血跡。
最後一擊,銀白的劍尖刺破了胸前的護甲,直入心髒。
吼——
輝光之上,那金黃的巨龍怒吼一聲,音浪震碎了玄鴻殿的三根頂梁大柱。帶着壁畫的頂壁砸下,整個大殿都震動了起來。
石塊破碎,金碧輝煌的玄鴻殿毀于一旦,唯有最後沒有倒塌的那根柱子還勉強撐住了一個角落。
“咳……”輝光住着劍踉跄地後退幾步,上方的金龍在他嘴角溢出鮮血後消散在了半空。
俊美的男人又變回了蒼老的模樣。
他跌坐在大殿一角,擡頭看着逆光而來的衛黎。
同樣身負幾處痛傷的衛黎銀甲也染上了斑駁的血色。他将凝光朝右邊一揮,揮落了上方殘血,那又是一把流光溢彩泛着冷光的寶劍了。
他一步一步地朝角落裏狼狽衰老的輝光走去,直到對方面前。
衛黎居高臨下的俯視着他,擡手提劍,冷冷開口,“你放心,帝後,我會好好照顧的。”
輝光似乎沒有了反抗的力氣,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下一瞬,長劍再次刺入胸口。
天界第八位帝君,就此隕落。臨終沒有一句遺言。
……
确定輝光徹底死去後,衛黎全身脫力,坐倒在了一旁破碎的石塊上。
他握着劍休息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朝玄鴻殿上方的桌案上走去。
放在王座前的桌案上擺着帝君的王印。九十九階的臺階,只是平時一點腳尖的高度。但此時的衛黎精疲力竭,全身法力幹涸,他握着長劍,一步一步地徒步走了上去。
不僅是因為力竭,這也是他對王印該有的虔誠。
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終于,衛黎走到了桌前。他将那黃布包着的王印拿起,沉甸甸的王印似乎不止讓手掌有負荷,連心裏都有些沉重。
衛黎抿唇,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餘光瞥了眼角落裏狼狽殘破的輝光,他沒有一點稱王的喜悅,反而胸口悶悶的。
目光再次移回桌案,衛黎忽然發現中間的桌布有一點突。起。掀開桌布,只見下方蓋着一封不太薄的信件。
信封上書着六個大字——吾兒衛黎親啓衛黎皺眉,這字跡他看了一萬多年再熟悉不過,是輝光的親筆。
什麽時候他成了自己父親了。
拆開信封,裏面一沓信紙,一眼望去全是小字,密密麻麻的擠滿了幾張紙。
衛黎沒有看信,他首先注意到裏面薄薄的一片鐵片。
這是專門儲存信息的神器,只要主人或是特定的人将法力注入,就能看見裏面的信息。
衛黎稍一思索,便将自己的法力注入了進去。
随着叮的一聲輕響,鐵片漂浮在空中,它身上散發出柔柔的光芒,這些光芒在王座後面的牆壁上投射出了什麽來。
山川河流、高原平地,城鎮村落……一點點地鋪滿整個玄鴻殿的牆壁。
衛黎一愣,這是……天界地圖。這是帝君代代相傳的地圖,他本以為自己弑君篡位,輝光必然不會将這東西給自己,還得花一頓功夫來自行搜尋,沒有想到輝光把它直接給了自己。
衛黎低頭,看向了手中的信紙。
……
「吾兒衛黎,你自幼跟随我左右,一晃已是一萬餘年。你同我雖沒有父子之緣,卻更甚親生父子。
我一共兩子,品性才情皆不如你。外人皆道我喜你比兩位少君更甚,與私心,我确實希望你能是我的親子。至此引頸待戮之際,請恕我私以義父為名相稱。」
衛黎眼睑一跳,接着看了下去。
「剝官去職流放北界,想必你心有怨言。我本想等你回來後再一一向你解釋,不過如今看來,恐怕難以實現,只好以筆代口,親書于你。」
……
「北界荒廢,百廢待興,領主之位空缺。可官員們高居廟堂,如何能真切看出黎民百态。我有意讓你在市井布衣中觀察歷練幾年。待你聚集民心,洞察生民真正之所需、之所痛、之所難言後,再由北界衆臣上書,推舉你為北界新任領主。
如此一來,就算你離開北界回來繼承大統後,也能明白如何建樹民生,不至于高居九天被奏折上的虛言所蒙蔽。」
……
「如今你君臨天上,統衆神而治之,為吾天界天族第九代帝君,愚父為此喜憂參半。喜的是吾天界将迎來明君、再起盛世,憂的是你今後的路途将荊棘遍布坎坷非常,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
「這千年以來,愚父常常寝食不安。帝君之位,牽一發而動全身,你不可有稍許的差池。可金無足赤,就是愚父,也犯下過不少無可挽回的錯誤。」
……
「就此憂心忡忡之際,寫下這封書信,望對你有稍許幫助。」
……
「文昭司君秦易文,通覽古今、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你當常虛心向他請教。但此人持才自傲,面上和氣,實則內藏反骨,只忠于理而不忠于君。
愚父妄自猜度,你此次包圍玄鴻殿,多有秦易文推波助瀾。故此,你萬不可将大權予以此人,應當恩威并重,使其心悅誠服。」
……
「吏部尚書南宮逸,愚父常聽聞他與你不和,其實不然,若論忠心,此人要勝秦易文百倍忠于你。處事圓滑卻有分寸,如今北界百廢待興,你可将其任命為北界領主,造福一方。」
……
「劉肆此人,不可大用也不可不用,須恭敬禮待。另還有戶部尚書……」
……
「此時韶華必然臣服與你,南方富饒可為北方接濟。但你萬不可強加重賦于民。這些年來,一旦有戰事爆發,南方便多是流民,你要小心安撫,切不可讓流民暴動……」
“軍師,整個寝宮內外沒有一個守衛!”
“什麽?帝後呢?”
“帝後…似乎在房內。”
“好,你們守在外面,我親自去請帝後出來。”
“是。”
「四海遠離帝都,這些年隐隐有擁兵自重之勢,你須緊密關注、恩威并濟。南海同魔界接壤,一旦兩者暗結則後患無窮。必要時,你可有所動作,以南海為例震懾其它諸海。
……
至于其他兩界,凡人雖然弱小,卻萬不能輕視。須循循善誘、安撫戰亂。」
……
「魔界将軍江愁楓看似冷酷無情,實乃一忠義之士。我當初下旨令容想雲釋放他回去,并非是給容想雲留情面。而是此時天界将士疲憊,國庫空虛,百姓凋零,此誠內憂外患之際,實在不易再大肆開戰。
按照江愁楓之品性,數千年內必定不會再犯我界。與其殺了他,不如放他回去安鎮魔界東南。否則新任東南領主上任,未必不會對我界垂涎。
再者,日後你有危難,只需動之以情,江愁楓必然出手相救。
為君者,切記意氣行事。吾兒當克制隐忍,待天界元氣恢複,時機成熟時再取其首級告慰萬民。切不可冒進貪功。」
“臣秦易文,叩見帝後。”
“……”
“臣秦易文,叩見帝後。”
“……”
「煙铧一事,我實感抱歉。三千大陣中,唯有玄蠱能徹底軟禁于她又不傷及身體。此乃不得已之下策,望你見諒。
煙铧乃天界第一勇士、天界第一忠臣。有她在你身邊輔佐,愚父便可安眠于雲靈山下。若是她偶有沖動莽撞之舉,你小懲即可,大罰卻不必。若是加身其重罰,則恐軍心不穩,衆将生怨。其心如赤子,若有谏言,你當認真傾聽三思,不可自以為是。」
“帝後,還請您即刻出來。臣等不會傷害您的。”
“……”
“帝後,您若是再不出來,臣便要冒犯了。”
“……”
「弑君終歸不是美名。愚父已将傳位遺诏放在王座之下。你取後只管對外宣布,愚父是暴病而亡。」
……
「洋洋灑灑、書不盡意。愚父為君兩萬年整,如今只有一條想要囑咐于你——為君者,當以萬民為本,切不可随心所欲只念私情。」
……
「至于兩位少君,你也不必有所顧忌。長子輝賀我已替你教訓,不會再生妄念。少子輝珏,有勇無謀,你可放到煙铧麾下歷練數年。将來若能當一士卒陷陣,替你守住方寸土地,愚父也能有所慰藉。」
……
“你就是衛黎?”年輕俊美的天界儲君居高臨下地望着面前五六歲的男孩兒。
“你是誰?”衛黎警惕地按上身側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長劍,剛剛化為人形不久的玄石還保留着幾分野性。
“我叫輝光。”男人挑眉,“現任天界的儲君。”
“你找我有事?”男孩後退了兩步,他察覺出了面前的男人不是自己能打得過的存在。
“我來看看。”輝光蹲在了緊張的男孩的面前,伸手捏上了男孩下巴。
被大力鉗制着,衛黎掙脫不能,僵硬地由着陌生男人打量自己。
“別緊張,”輝光挑眉,“你的名字還是我取的。”
“胡說,”衛黎皺眉,“我的名字是初代帝君刻上的。”
“那你可知初代帝君是我什麽人?”
男子起身,逆着陽光,高大健壯的輝光對于和劍一般高的男孩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初代是我祖父。當年他同魔界簽訂合約,這衛黎二字便是我替他出的。”态度強硬的男人臉上表情舒緩了一點,“看來還是個提不動劍的小不點,我似乎來早了。”
衛黎抿唇,握着劍的手愈收愈緊,準備趁男人不注意的時機讓他嘗嘗自己的厲害。
卻不想男人揮開披風轉身離開,“衛黎……”他仿佛咀嚼似地念着着兩個字,“不要辜負自己的名字。”
……
「吾兒衛黎,愚父現将天界七百九十萬七千八百零一條性命全權托付與你。
帝之一路荊棘險布,愚父雖魂歸雲靈山下,但願竭盡全力護你霸業早成。
望你小心翼翼,弘我界之天威,承我歷代聖君之雄圖,繼往開來,不負萬民。
父輝光留」
秦易文掀開床簾,瞳孔猛地收縮。只見床上的女子雙眼空洞,鼻下無息,赫然已是一具死屍。
不,不是死屍,而是一具傀儡。
所謂鬧得天界不得安寧的帝後容想霞居然早已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出現在衆人面前的,不過是由她的屍身煉制而成的傀儡罷了!
……
“輝光,你說過不會傷害我姐姐的!”身着華服的女子哭喊着扯上男子的衣襟,床上的嬰兒被這尖銳的哭聲驚醒,哇哇大哭了起來。
“她妄想阻攔我們,我沒有直接殺了她已經是法外開恩了。”俊美的男子微微蹙眉,“霞兒,你應該知道,弑君是什麽罪名。”
“所以……你就要封了她的法力,把她丢去魔界?”容想霞仰頭,癡癡地笑了出來,她狂笑不止,神色癫狂,仿佛入了魔障。“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除了我這個容想雲的親生妹妹不知道!”
輝光愣怔,“霞兒,你別這樣……”
“閉嘴!”女子雙目欲眦,“我真是惡心我自己。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我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裏和一個殺人兇手卿卿我我,而一手将我帶大的姐姐卻被我夫君丢去了魔界。”
“容家怎麽會生出我這個敗類?”她一邊笑着一邊朝後退去,“輝光,你惡心嗎?我好惡心啊,惡心得我恨不得下十八層地獄、惡心得我恨不得立刻魂飛魄散!”
“霞……不!!!”
……
秦易文呼吸一滞,看着床上的傀儡,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用活人煉制的,而是用已經死了的屍體練成。
也就是說,帝後一早就死了?
他心裏驚疑不定,吩咐了人一聲後,匆匆朝玄鴻殿趕去。
秦易文站在坍圮的殿外,揮袖掃去面前的浮塵。他朝裏走去,沒有聽到打鬥的聲響,看來衛黎和輝光之間已經有了結果。
他翻過狼藉的石塊,看見唯一被柱子支起來的一隅裏落着兩個人。
一人身着金黃铠甲靠着牆角坐着,垂頭無力,顯然已經死了過去。
另一人一身銀甲,手上拿着一沓信紙,腳邊躺着銀白的凝光。
“衛黎?”他輕輕叫着。
男人的身影動了動。
過了許久,他緩緩轉身。
秦易文一愣,那人的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死寂。
作者有話要說: 帝後的死,瞞的或許不是外人,而是輝光自己。
殷旬的夢,時隔千年有人喚醒。然而輝光的萬年夢境,卻是到死都未必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