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姬無朝、宋悅
“如若你能代表你們趙國,慎重考慮。如果覺得可以,想要糧食的話,就在這裏簽字——停戰協議是一定要簽的,後面那幾分關于關稅的改革,也最好簽一下,朕為了寫這些,可耗費了不少心神。事先說明,燕國沒想占你們便宜,只是想促進兩國友好發展,才順帶提出這些要求的。”宋悅神色一肅,眉宇間不由自主透出幾分帝王氣勢。
仍然坐在長桌另一頭,還未回過神的趙國太子此時正呆呆舉着茶杯,像是想送入口中抿一口,卻因為她的話而頓住了動作,一雙漆黑深沉的眸子愣愣看着她。從這個角度看,趙夙那張陌生的臉似乎還有幾分熟悉,像是哪兒見過——可她分明只見過他戴人|皮面具的樣子。
久久,當她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時,他才從怔愣中回神,第一句話竟是;“你——真的是姬無朝?”
宋悅:“……”廢話。
剛才她斟酌許久的那些話,他不會都當耳旁風了吧?
察覺到燕帝不悅的臉色,趙夙微微怔愣了一下,接過了那些紙張。燕帝的字跡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富含勁道,勾畫之間仿佛在他眼前展現出一個沉穩霸氣的帝王形象,上面一條條字句,完全颠覆了他的認知。
“這些,都是陛下……?”他不敢想。
“廢話,除了朕,還有誰敢着手這些。想謀權篡位?”宋悅嘴角一撇,眉宇間多了一絲張狂。
“不,不是那個意思……”趙夙心跳快了幾分,垂眸,捏着紙張的指節緊了幾分,“早些日子司空家以低價将大批糧食轉手,是陛下故意的麽?”
他以前還懷疑過,做皇帝的怎麽能做到姬無朝這個地步,會不會是韬光養晦……可惜那時候姬無朝的昏庸已經是燕民皆知的了,一個皇帝不可能無緣由放任自己聲名狼藉,唯有他手段不夠,被人所陷,身不由己。所以他相信姬無朝沒多少真本事,或許是被人針對而不自知。
但如今,他知道自己完全想錯了……
這燕國,明面上的睿王爺姬晔,把持一方,十分難纏;暗地裏還有姬無朝這個不知深淺的存在。所以五國之中,君王們的提防對象都是姬晔,而姬無朝往往是被忽略的那個。如果姬無朝也有等同于姬晔的能力,甚至更高,他能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做的事,絕對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多!
趙夙小心翼翼的問話,讓空氣變得凝滞。在他以為姬無朝不願回答時,宋悅嚴肅的臉孔卻忽然一松,勾起了一個詭異莫測而又充滿惡意的笑:“你只知道魏國的糧食被司空彥收走了,但——可曾注意過你們趙國的糧食是怎麽消失的嗎?”
談判裏,心理上的壓制也很重要。她不介意在趙夙面前露出冰山一角,只有在他心理上産生沖擊,讓他知道除了簽訂條約以外別無他法,才能達到目的。
還有一點,就是報複心理了,看到他震驚的神情,慢慢變得蒼白的臉色,她心情變得格外舒爽,仿佛欣賞那張俊顏的緩慢變化也成了她的樂趣之一。
他不是想把她賣給司空彥,順便讓她替他數錢嗎?她不妨透露一二,讓趙夙明白,她這是光明正大地低價收購他趙國的糧食,又高價賣還給趙國!順便還加了幾個有利條款!
“趙國的糧食……”趙夙咬了咬牙,慢慢将顫抖的手攏進寬大的袖子裏,“聽說是一個家丁做的,甚至沒透露名姓,我多方打聽,甚至還利用職權調了一些資料,發現他唯一登記的是燕國一個聞所未聞的名字……”
“宋悅。”她自信滿滿地勾唇,“對不對?”
“就是這個名字——是皇上授意如此?”趙夙就像是對此人有着深仇大恨,甚至有些不顧場合地捏碎了手中的瓷杯,卻又不得對她發作,只暗暗生着悶氣。
宋悅笑意盈盈地避開他這個敏感的問題,故意雙手一攤:“這朕也不太清楚呢,不過那時候風調雨順的,趙國沒想到及時收糧,也沒注意下面的糧食交易,此時不管是哪個商人,只要找準時機收購糧食,此時都能賺個盆滿缽滿,夙公子不會是怪燕國吧?”
趙夙氣的就是這個,趙國的政策有漏洞,也是他疏忽了,沒及時掌控下面的情況,父皇又大意以為這些日子糧食産量足夠多,出口一些到別國也無礙,這才讓那個燕國人偷天換日的把餘糧收走了。
“都是買賣,又何來怨氣。”他深呼吸一口氣,平複下心情。
除了最開始的震驚和皺眉以外,竟然沒生氣……就算不是那麽寬廣的心胸,也只有看清時局、控制情緒能力一流的人才做得到。宋悅暗想這趙太子還不錯,是個能成事的。
“那就好好考慮一下吧,不論什麽時候簽,都沒關系。這些天你大可以在皇宮住着,美人美酒要多少有多少,朕會好好招待你。回去可千萬別和趙皇說朕燕國虧待了你。”宋悅眉頭舒展,笑得寬厚大氣,一手平伸而出,“請——”
她有糧食在手,一點兒都不着急,該着急的是趙夙……畢竟以趙國官倉的存糧,怕是堅持不了太久。
看着燕帝自信滿滿的“和藹”微笑,趙夙總覺得自己像是頭小綿羊,落入了一個早為他鋪就的圈套之中,而燕帝就是那個叢林中蟄伏的獵人,不着急殺,反而像是試圖圈養起來,等到肥了再宰,可謂是……心黑!
這個面善心黑的燕帝姬無朝,他算是記住了!
……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門,煉丹房裏頭的談話聲雖然不大,但也依然傳入了幾個人的耳朵。
幾乎貼着房門站立的姬晔神色變幻莫測,若說在聽到宋悅對長生不老丹毫無興趣、并試圖擡高糧價時,他只是松了口氣的話,那當他聽見她後來所提出的一系列大膽的條約,就再也維持不住心中的驚異。
不僅僅是那些條約……
談話的整個過程都在他的腦中回蕩,姬無朝一步步緊逼、一點點擊潰趙夙的自信,那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他才驚覺姬無朝都做了什麽。
他竟然囤積了如此多的存糧……
更令人心驚的是,手握糧食,站在資本之上,以一個平等的姿态與別國進行談判,這竟是姬無朝早就想出的辦法!
“怎麽會……”姬晔自言自語。
身後的階梯上,擁有精致容顏的少年墨發束得整整齊齊,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正将莫測的視線緩緩投向煉丹房的房頂,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整個建築,漆黑的雙眼中,像是翻湧着什麽。
他的氣息很淡,十分無害,但越是這樣,心中的矛盾卻不減反增。
從某種意義上說,對姬無朝身上的某些品質,他是欣賞的。這種欣賞獨獨是對姬無朝與宋悅才有,全世界都再無旁人。
但,與此同時,他必須殺了姬無朝複仇,必須掌控燕國。這不僅僅是他,也是在宋悅的遺願與楚人之間的折中辦法。燕國滅楚,百姓雖是無辜,但燕帝作為決策之人,必須付出代價,這是底線。
司空彥眸中閃爍着令人看不懂的光,興味的笑意之中,摻雜了一絲別的什麽。
他想起了初見宋悅之時,她打他手中糧食的主意……如今看來,宋悅與姬無朝之間的聯系早就有了,不止是洪家軍襲城時,宋悅所說的“為朝廷獻力”那麽簡單。那時誰也無法預測接下來的糧價,他還怕宋悅賠了家底,故意擺出冷臉不讓她摻和此事,沒想到她如此信誓旦旦,竟是早有預謀。
至于姬無朝和宋悅之間的關系……
司空彥不由順着玄司北的目光看去,自上而下地打量整個煉丹房。他隐隐猜出了玄司北在看什麽,無聲無息走在他的身邊,笑道:“這座房子,地勢和宮中其他建築不同呢。”
聽見朋友意味深長的話,玄司北也有同樣的懷疑:“嗯,皇上說是因為五行八卦,特意選取了最獨特的地勢,說這樣能接引天地之靈氣。但是……無需用這些材料。方才走進去煉丹房之時,你難道沒發覺什麽?”
“腳下。”
“不錯。”
兩人像是打啞謎一般,對視一眼,僅憑對方的只言片語,便猜出症結所在。莫清秋在一邊聽着,卻沒從他們的話語之中聽出什麽異常,看他們淺淡的神色,也仿佛像是無聊間談論天氣,便沒再注意。
一種無以用言語形容的氣氛在屋外的四人之間流轉,詭異的安靜下,每個人心思各異,只聽見屋內宋悅自信而暗含壓迫力的聲音,猶如真正的帝王般,沉穩而不露絲毫破綻:“無礙,朕會給你時間好好考慮,請——”
丹爐的火已經熄了,宋悅早借談話的間隙将六顆金丹拿在手裏把玩着,一邊說一邊走到房門前,帶着滿意而從容的淺笑,順勢一把推開了門。這場談判的結果基本定了,她緊張的一顆心終于落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情舒暢!
然而,還沒等她享受迎面撲來的新鮮空氣,就差點撞上了杵在門口、表情怪異的皇叔。
宋悅一個激靈,一眼掃過去,又在院子裏看見了莫清秋、司空彥和玄司北的身影,表情逐漸定格。
合着他們一個都沒走?!!!
這四個人,一個個武功高得可怕,仗着能自如收斂氣息,走路無聲無息,居然躲在院外偷偷聽牆角!
如此說來……她剛才自以為和趙夙的“密談”,那些堪稱國家機密的條款,以及她四下收購糧食的騷操作……全被他們聽見了?!!
這樣公然違抗皇命,信不信被她拉出去抄斬滅口嗷!!!
宋悅脊背突然竄起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妙預感,不僅是身前擋路的皇叔,莫清秋、司空彥乃至玄司北的目光,都因為她的突然出現,而陡然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每個人都帶着奇怪的探究,那一道道目光就像是X光,犀利得直入人心,仿佛能将人射穿。
她意識到,自己好像……剛才逗趙夙的時候,玩得有點過火。
玩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