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家
蕭葉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屋外長久寂靜無聲, 沒有一點動靜, 她踮起腳尖, 貓着腰靠在門邊, 拉開一點縫隙。
客廳還亮着燈, 江昔年已經不在,蕭葉烏黑的眼睛轉了轉,輕擡輕放腳步。
她需要到獨立衛生間洗漱。
洗漱完畢清爽了很多,蕭葉走出來時, 看到餐桌上一動未動的餐盤。
和江昔年吃早飯時,他總是第一時間端走餐盤去廚房洗漱, 他好像很愛幹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整齊而不染灰塵,像這樣堆在桌上,不像是他的作風。
蕭葉想到他今晚的反常,要不是親眼所見, 蕭葉都不敢相信平時那麽嚴謹平和的江昔年會出現如此暴戾的模樣。
他所表現的兇暴與大學時不同, 大學時候的江昔年雖然經常很暴躁, 卻無時無刻像沐浴着陽光般耀眼, 他身上與生俱來的自信,使得帶着青春氣息的暴躁也變成一件讓大多女生着迷的方式。
而今晚江昔年的眼神和語氣,暗冷殘酷,就像一位不容反抗,主宰人們生死攸關的神, 也許江昔年自己也沒有發現,他的眼神和他鍛造的冰冷氣場碰撞,會讓人不敢忤逆他。
蕭葉将餐盤收起來,垂着頭在廚房清洗幹淨。
第二天打開門時,江昔年正好坐在沙發上,聽見開門聲直接看向她。
江昔年眼神坦蕩,蕭葉一愣。
“過來。”江昔年伸手,招小貓似的。
蕭葉看見江昔年便想起他昨天的眼神,有些後怕,退後半步在門前躊躇,江昔年微微皺起眉,蕭葉下意識退後一大步,後腳跟磕上半開的門邊,咬住下唇,磨磨蹭蹭地走到江昔年身邊,被他拉了一把,在他身邊坐下。
江昔年沒有松開拉住她的手,而是放在自己面前,蕭葉小小地拽了一下,沒有拽動。
拉高蕭葉的袖子觀察,白皙的軟肉上有一圈手指抓握形狀的紅痕。
他依稀記得昨晚已經拼命克制,竟沒想到還是失了力道。
江昔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手腕,蕭葉被他看得皮膚有了癢意,想收回手,江昔年拽了拽,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別動。”
蕭葉手一僵,乖乖地放在他腿上不再動彈。
江昔年拿起茶幾上的藥膏,擠在棉簽上,一只手重新抓住比他白幾個度的手腕,細細地擦拭藥膏。
乳白色藥膏擦在手上涼涼的,江昔年動作輕柔,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娃娃,蕭葉看着他認真的樣子,有些着迷。
江昔年聲音響起,他輕聲說:“你以前可不是這樣。”
她以前?
蕭葉手指微動,江昔年依舊在細微地擦藥膏,手腕抵住蕭葉粉紅圓潤的手指,不讓她亂動。
“以前不管我做什麽,你都要跟我嗆。”江昔年認真擦藥,“現在拉疼了也不知道說一聲。”
蕭葉看向手腕,其實她并未覺得有多疼。
原來江昔年說的以前,是她大學的時候。
大學時她青春年少,也像江昔年一樣意氣風發,遇到任何不滿的事情,不害怕當面解決,況且......
蕭葉垂頭小聲嘀咕:“那是因為你以前經常無理取鬧......”
重逢後的江昔年,每一個動作都謙和地讓人安心,昨晚算是略微出格,可不知道為什麽,江昔年用蠻力把她拉入房間時,她完全沒有産生憤怒的情緒。
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尤其是七年這麽漫長的時光,江昔年變得收斂,她也磨平了些許棱角。
江昔年聽了這句話,像是想到不好的回憶,眉頭鎖緊,加快速度擦藥膏,放開蕭葉的手。
過了會,江昔年很快穩定內心那一點不如意,邊轉緊藥膏蓋邊說道,“你哪一天有空,跟我回家一趟。”
“啊。”他的意思大概是要見家長了,蕭葉略微緊張,“你爸媽什麽時候有時間?”
“他們退休了,每天都可以”江昔年道。
蕭葉想了想,“那周五可以嗎?”
培訓班沒有休息的時間,雙休日是培訓班最忙的時候,蕭葉想周五請一天假。
“好。”江昔年點頭。
江昔年進了廚房,蕭葉洗漱完成後坐在沙發等待,腿邊的手機亮了亮,她拿起來才發現是江昔年的,然而為時晚矣,蕭葉看見了通知列表內的最新消息。
——張今涵:我想見一下她。
看到這個名字,蕭葉心髒突然咯噔一聲。
張今涵。
和江昔年相處時間不多,已經不止一次聽他用溫柔的語調叫過今涵。
他從未那麽溫柔的叫過她的名字。
他總是客氣地叫她陸小姐,或者直接省略稱呼。
蕭葉不知道自己在惆悵什麽,她對于江昔年來說只不過是不熟的合作夥伴,而她沒有參與的七年時間裏,張今涵和江昔年之間可以發生很多故事。
想到這個可能,蕭葉的心抽了一下,她皺起眉輕撫胸口。
不過張今涵發的想見她,說的是誰?
“你在看什麽。”江昔年端着餐盤站在廚房門口。
“呃......”蕭葉回過神來,視線落在眼前,她還舉着江昔年的手機,蕭葉連忙放下手機,“剛才鎖屏亮了,我以為是我的手機,就拿起來看了......”
江昔年緩步走近,一手端着餐盤,身體壓過來。
蕭葉繃直身體。
江昔年的身上有洗衣液的淡淡清香,香味越來越近,蕭葉緊閉上眼。
江昔年拿起她身邊的手機,轉半個圈站起來。
壓迫感消失,蕭葉顫了顫,緩緩地重新睜開眼。
江昔年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頓跳躍,像是在回複信息,他沒有什麽反應,端着餐盤走向餐桌那邊,“過來吃飯吧。”
和江昔年約定的回家探親時間如約來臨。
這幾天江昔年很忙,兩人總是沒時間一起吃晚飯,只有早飯的時候能夠見一面。
江昔年是很好的合作夥伴,面對她時體貼周到,又不失分寸,平淡的日子過得讓人舒心。
只不過每天早上醒來時,蕭葉總覺得晚上時有什麽東西在她臉上每一個角落觸碰,不知道是在夢裏夢見了什麽,還是現實中的小蟲子在她臉上騷動。
下車之後,蕭葉腿有些發軟,靠着車門才能站穩。
雖然是假結婚,但真要見家長了,比想象中還要緊張。
江昔年兩只手裏拿着禮盒,遞給蕭葉幾袋,空餘的手稍稍張開,“可以牽手嗎?”
蕭葉連忙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遞過去,握緊他,“不好意思,我有一點手汗。”
江昔年反握,用了點力氣握緊,淡淡地看着前方,“他們不會為難你,不用緊張。”
“好的。”蕭葉嘴上答應下來,雙唇依舊因為緊張微微顫抖。
江昔年父母的家不像蕭葉想象中的奢華輝煌,而是一幢非常溫馨的別墅,暖黃色為主,用的都是暖色調,冬日的花園只有單調的綠色和一些枯黃色。
江昔年牽着她的手往前走,眼神悠遠,像是走過漫長的回憶,“這裏種了很多薰衣草,現在都凋謝了,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夏天,因為薰衣草開了,一片的紫色很漂亮,等到了夏天,你再過來......”
難得聽江昔年講這麽多話,蕭葉挂着笑細細地聽着,漸漸忘記了緊張,江昔年的聲音卻戛然而止。
像是鋼琴家在舞臺上演奏曲譜,美妙絕倫,如癡如醉,牽動人們所有情緒之後,聲音全部消失了。
?
蕭葉回憶了一遍江昔年的話,突然間明白緣由。
現在是冬天,三個月合約期滿之後他們要分道揚镳,今年的夏天她自然不能和江昔年一起來看薰衣草。
結束這個話題之後,江昔年不再提起新的話題,快要走到大門前,蕭葉也趕走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聚精會神等待考驗。
“小析,是叫小析吧?”江母笑眼盈盈。
江母人到中年,卻保養很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十歲,精致妝容之下,表情和語調都非常溫柔。
江昔年進門時已經叫了她一聲媽,蕭葉連忙畢恭畢敬道:“對,......媽。”
江昔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蕭葉低了低頭。
“別杵在門口了,快進來吧。”一名男子從沙發那邊出聲,蕭葉被江昔年牽着,江母笑着輕扶她的背,連拉帶推地帶到沙發前。
沒進門之前,蕭葉以為江昔年的家會像父親在世時一樣,管家,男仆女仆一應俱全,進了門,沒想到屋子裏除了江昔年的家人再無其他。
這麽大的屋子,雖然人少,卻處處溫馨,每一個角落裏的小盆栽,都彰顯主人對生活的熱愛。
“爸,奶奶。”江昔年輕聲對沙發上的兩個人問好,蕭葉有樣學樣,也跟着他問好。
蕭葉:“爸,奶奶。”
“快坐下。”江父面目慈和,聽見蕭葉叫他爸後,眼角的笑紋頃刻顯現,招呼江昔年和蕭葉在沙發上坐下。
剛坐下,年邁的江奶奶一只手緊握拐杖,一只手在空中顫顫巍巍地伸向蕭葉,“回來啦......”
嗯?
蕭葉沒有理解江奶奶在說什麽,見江奶奶的手伸向自己,像是要握她的手,蕭葉連忙伸手試探地握住江奶奶。
江奶奶的力氣變大,緊緊拽住她,像拽着對她來說重要的東西,她慢慢地把拐杖靠在沙發邊,另一只手拍了拍蕭葉的手背,眼窩深深,“我們小年的藥引子回來了......”
蕭葉一愣。
藥引子?
江昔年适時出口,話題轉到另一處,聲音柔和,“奶奶,這是你的孫媳婦。”
江奶奶有一些耳背,江昔年和她講話時,特地靠近了她一些。
蕭葉聽他這樣說,耳朵染上一層薄紅。
“好啊,好......”江奶奶向江昔年伸出手,握到江昔年的手之後,把他的放在蕭葉之上,鄭重地拍了拍。
“媽,你一摻和,倆年輕人手都握不成了。”江父笑呵呵地圓場,剛才進門時他看見兩人全程握着手,直到坐下也沒分開,江父稍稍拉遠了江奶奶,一臉笑意地看向蕭葉,再看向江昔年,笑着點頭,“不錯,我一直告訴小年,爸媽什麽也不求,只求他能夠找一個真心喜歡的女孩,現在我和她媽也可以放心了。”
“是啊。”江母微笑着和江父對視,再将視線投向蕭葉,蕭葉安分地看向江母,江母非常溫和,只是眼神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江父和江母跟蕭葉寒暄了幾句,談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并沒有問蕭葉的家庭問題,旁邊的江奶奶一直看着蕭葉,沒有移動視線。
聊天的氛圍越來越和諧,蕭葉原本想放松一點,可被江奶奶一直這樣盯着,只好緊繃着挺直腰背。
作者有話要說: 江昔年:奶奶你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