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拼圖
蕭葉帶着手铐平躺在被子裏,閉着眼睛卻沒有睡意。客廳內傳來一些響動, 她猛然睜開眼睛。
他們終于來了。
江母聽說江昔年發病的消息, 踩空了一檔, 直接從家裏的樓梯上摔了下去, 腳上瞬間腫起一個大包。江父提議讓她在家休息, 他一個人去看孩子,江母說什麽也不肯,随便塗了藥一瘸一拐地出了門,叫來的家庭醫生和司機已經在家門口等候, 接上二人直接去往小區公寓。
助理已經在小區樓下等候,見到二人和穿着白大褂的醫生, 簡單地彙報情況,和江父一起扶着江母進電梯上樓。索性他們有江昔年公寓的鑰匙,江母手抖,嘗試了幾次也沒把鑰匙插進孔內,最後轉交江父才順利打開門。
大門打開, 一眼便能看見江昔年穿着睡衣, 背對着他們坐在地毯上, 身前龐大的拼圖已經完成了大半。
心髒咯噔的一聲, 江母腳步頓了頓,像被灌了鉛,沉重地向前挪動兩步,江父扶着她的胳膊,擔憂地看一眼她再扭頭看一眼兒子。
拖着步子在江昔年面前蹲下, 江母顫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到江昔年的臉頰:“小年......”
他像一個聾啞人,沒有做出一點回應,手上抓着拼圖,垂着空洞的雙眼。像手巧的工匠雕刻出的漂亮木頭人,保持模具裏的樣子,做不出別的情緒。
江母向後跌半步,撐着地毯蹲穩。江昔年之前發病就是這樣,長時間沒有情緒,到了晚上又會情緒爆發。白天可以一動不動地抱着鎖鏈坐一整天,只有玩拼圖的時候才能證明他是一個活着的人。
然而有一點和之前發病時不同,以往他白天抱着鎖鏈,睡覺也抱着鎖鏈,此刻在他的周圍連一塊小鐵片也沒有。
江母許久說不出話來,江父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江昔年以前每一絲都用發蠟固定出方向的頭發變得安靜服帖,他的大手輕輕地搭在江昔年的後腦勺上,試探着問,“小年,知道我們是誰嗎?”
江昔年的身體稍微往前傾,放下一塊拼圖,濃密的睫毛輕輕一動,又拿起下一塊拼圖,在下巴處碰了碰,視線沒有從拼圖處移開。
“醫生,這......”
跟來的家庭醫生在旁邊認真觀察,江父因為蹲着的姿勢擡高頭擔憂地看他,江母也跟着擡頭,兩只手牢牢攥着江父的袖子,眼眸中泛起一點點淚花。
“據目前的情況來看,少爺确實犯病了,具體程度需要觀察後才可以判斷。”
江母的眼淚再也止不住,雙手捂着臉輕嗚一聲,江父心中一緊,連忙抱緊她,雙手在她的後背輕拍,“別難過了,小年又不是不會好......”
江母忍了忍,吸兩下小聲道:“不是會不會好的問題,這個病也太難纏了,現在我們倆還在,要是哪天我們走了,小年再發病誰來照顧他......”
“你想太多了......”江父又拍了拍她,“醫生不是說,只要小析一直在他身邊,就有很大幾率不再發病嗎?”
聽到丈夫提到蕭葉,江母哭得更加傷心,“我看那孩子大概不喜歡小年,要不然他倆都天天住在一起了,小年也不至于發病,你說她會不會嫌棄小年的病,她要是走了,那以後......”
再一次響起江母難以自抑的嗚咽聲,江父拍她的背将她圈在懷裏安撫,江昔年平靜地放下一塊拼圖,用隐形的玻璃罩和這個世界隔離開。
突然傳來輕微的敲門聲,像是某個房間內傳來的。江母噤聲,屋內幾人齊齊轉向發聲處。
“媽......”房間的門拉開一條縫隙,響起一道輕輕的女聲。
蕭葉聽見客廳裏的動靜,因為隔音設計聽不清他們具體在幹什麽,猜想江昔年父母應該到了,彎着腰探出半張臉打招呼。腳上套着連接鐵鏈的鐵圈,沒辦法穿褲子,實在不方便直接出去。
江母連忙擦掉臉上的眼淚,剛才一直沉浸在自己悲傷的情緒裏,沒有去想這套房子裏還有另一個人。
他們上樓之前,助理告訴過她蕭葉現在的情況,她從地上站起來,看向幾個男人的眼神已經恢複幾成理智,“我去看看。”
江父也從助理那裏知道蕭葉目前的情況,都是家裏寵大的孩子,如今被他兒子像狗一樣栓了起來,看向門縫的視線帶着愧疚,連忙點頭示意江母過去看看。
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江母進了門之後還是吓了一跳,用手捂住嘴巴。
女孩穿着過大的男士襯衫,過長的鐵鏈從腳踝處開始蔓延,在她的身後無規律地堆了一地,像一條條蜿蜒的鐵蛇,交錯疊加。
女孩的雙手被一只銀色手铐鎖住,垂在小腹前。
江母捂住嘴巴的手指顫抖,又蓄起淚水,全然沒了平日裏的精致高貴,佝偻着背,只剩下一個疲憊的母親,她的視線落在女孩潔白的右腳上,女孩局促不安地動了兩下,地上盤旋的鐵蛇一串串挪動,像是要吞噬面前這個瘦弱的女孩,“這是造了什麽孽......”
“媽......”蕭葉小小地叫了一聲,這樣的狀态被人上下打量非常奇怪,她迫切地想要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出口。
“孩子,你受苦了......”江母抓住蕭葉手铐之下的手。
她雙眸毫不掩飾愧疚之情,帶着蕭葉在床邊坐下,鐵鏈和鐵鏈之間相互摩擦的刺耳聲刺激耳膜,蕭葉已經差不多習慣,江母乍一聽見,臉色有些難看。
江母滿身的善意包裹蕭葉,給蕭葉增加了許多勇氣,反手輕輕地握住江母的手,緩了緩,問到:“媽,您知道昔年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嗎?”
之前助理和她提到了“複發”,想來江昔年是得過什麽她不知道的病,江昔年的父母應該會知道是怎麽回事。
江母原本愧疚柔和的眼神暗了暗。
現在告訴這孩子,難免會吓到她,尤其是關乎她自身的事情。之後便不能保證她會留在小年的身邊。
還是應該先把她勸回家,到時候她要是想走,老太太也許能有辦法勸她留下。
江母垂着眸,語氣不動聲色,“小年現在離不開人,所以我想這段時間你們倆回家住,這樣你去上班的時候,我和他爸他奶奶可以一起照顧他。至于你剛才的問題,媽現在情緒有一點不穩定,講起來有些累,要不你先跟媽回家,等到了家我再慢慢告訴你。”
江母的狀态确實很疲憊,蕭葉小心地觀察她,乖巧點頭,“就聽媽的。”
江母出了卧室後,和其他人翻箱倒櫃也沒找到能給蕭葉開鎖的鑰匙,最後助理叫來開鎖公司,蕭葉等了很長時間,終于等來開鎖的人替她解除束縛,在衣櫃裏找出一條江昔年的松緊帶休閑褲穿上,再套上他的衛衣,挽起褲腿走出卧室。
客廳裏的衆人把坐在地上的江昔年圍成一圈,都不講話,專心地看着江昔年拼拼圖。從蕭葉這邊看過去,正好看到江昔年拼完最後一塊拼圖,她稍稍擡眼,“爸媽,我們出發吧。”
江昔年聽到她的聲音後,視線從完成的拼圖上移開,機器人一般緩慢又機械地轉頭,半垂的眼睛落在蕭葉的身上,突然間睜開眼,看見了奇珍異寶般發出通透的亮光,嫩紅的下唇往下一撇,眼中積累起透明的液體,亮光在水漬的包裹下越來越閃爍,在眼眶內小幅度地搖了搖落了下來。
蕭葉看着他撇着嘴安靜落淚的樣子,腦袋一沉還有些不知所措。
為什麽一見到她就哭,她怎麽他了?
“小年別哭,別哭......”江母連忙抹去他臉上的淚水,鑽石般透亮的眼淚又在眼眶蓄滿,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像一個個透明的玻璃彈珠,接連從眼眶中跑出。
江母轉頭看了眼蕭葉,又看了眼坐在地上不停掉金豆子的兒子,一拍腦門,“小年,媽媽這就去給你拿。”
之前江昔年發病時她已經練就條件反射地看他手裏沒有就遞給他,現在複發第一天,有些手生了,居然沒有第一時間想到......
從地上爬起來,腳踝還腫着,江母踉跄兩步跑向卧室,裙擺和蕭葉的褲腿在空氣中擦碰,蕭葉扭頭看她,愣了愣,親眼看着江母抱起攤在地上的鎖鏈,稍微整理之後瘸着腿抱出卧室,輕柔地放進江昔年的懷裏。
坐在地上的江昔年果然停止了哭泣,手臂收攏抱住鐵鏈,地毯上的兩條長腿也漸漸收緊夾住鎖鏈,下巴在鎖鏈上蹭了蹭。
蕭葉怔怔地看着他,曾經拴着她右腳的鎖鏈被江昔年緊緊抱着,覺得他不像是在抱鎖鏈,倒像是抱着一個人......
對面的男人突然擡起臉,還沾染淚水的眼眸在看到蕭葉之後,空洞漸漸消失,換成一種迷戀的光彩。突然間,雙眸變得陰森,嘴角慢慢綻放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蕭葉吓得後退一步,再看過去時,江昔年已經垂下臉,依舊是之前那種沒有表情,雙目空洞的模樣。
不論是充滿愛意的迷戀,還是令人汗毛倒立的陰森,都是昨天之前的江昔年絕不會對她做的表情,現在的江昔年,變得非常讓人陌生。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現在眼裏全是你的他才是真實的